第九章

當晚——

及腰的黑色長髮小心翼翼地被梳著,薄薄的單衣下難得沒有綁住白布,阮冬故年輕俏美的臉龐似在沉思。

鳳春邊梳著邊看銅鏡里的人一眼,將始末娓娓道來。

「……幾年前,阮東潛出現在阮府里,著實讓少爺嚇一跳。你明白的,阮東潛的確曾在阮府里苦讀三個月,雖然咱們聽說他一路被貶到外地,但少爺已非是官場中人,就算有心幫忙也是無能為力。他一出現,我們以為他棄官潛逃,後來才知道,他被貶為縣丞再貶主簿時,曾遇過一名白髮青年——」

「是一郎哥。」阮冬故回神,笑道。

「是他沒錯。阮東潛說這白髮青年的主子是少爺的遠親,跟少爺一樣有遠大的抱負,可惜錯過科舉,所以,這一次看見阮東潛被迫同流合污,有心買下他的官位,也可以一併保住他的名聲。」

「是啊。」阮冬故笑道:「這全是一郎哥的主意。他說,要再晚一個月,阮東潛勢必熬不住掙扎,重披朝服回京,錯過這一次機會,就再也找不到與我長相神似的官員。鳳春,其實一開始我好心虛,從頭到尾一郎哥都不准我出面,他以我手下的身分與阮東潛對談三日,阮東潛才終於放了手,他以為一郎哥的主子必是才智比一郎哥更好的人才,沒料到我是一肚子草包呢……」

「我家小姐才不是一肚子草包,你只是不喜讀書而已。」

「是是,我在你眼裡,是最好的小姑娘。」阮冬故取過她的梳子,拉著鳳春的手上床。「鳳春,鳳春,我好想你呢,打小就只有你敢抱我,要不是我怕大哥沒人照顧,我真想帶著你出走。」她親昵地抱住如同娘親的鳳春,心滿意足地合上眼。

她離家出走多年,身邊親近如一郎哥、懷寧,都是男性,官場也全是男人,就算偶爾上街買個菜、吃個飯,也不敢隨意跟姑娘交談,怕讓對方留了心,好久沒像現在,可以跟最親的鳳春撒嬌親熱。

鳳春輕輕摟住懷裡的小姑娘,柔聲道:

「傻瓜小姐,我早知道你性子的,打小你的脾氣就這麼直,我常想你要長大了,嫁給誰才好?誰才能容得了你的性子?阮家兩個人都是一樣的,少爺為了百姓弄瞎了雙眼,你比少爺還要硬脾氣,人家才笑一郎白髮,你就把一頭長髮給弄白以示公平,那時我真怕你長大後,為了替其它人伸張正義而毀了自己的未來……」

阮冬故哈哈笑。「沒這麼嚴重……」見鳳春含怨瞪著她,她立刻改了口氣,帶點姑娘家的腔調軟軟說道:「鳳春,你瞧我現在挺好的,是不?」

「缺了手指還叫好?阮東潛一說出一郎的外貌,少爺就知道買官的是誰了,他當機立斷留阮東潛在府里,不讓他四處宣揚,也幸虧阮東潛是個好人,沒將你的事外傳,同時改了名字,只是他一直以為你是少爺遠親,不知你是阮家小姐。」

「一郎哥說過,阮東潛是個好人,也跟大哥一樣是個想為百姓做事的人,只是,有些人就算立志當個好官,也不見得能禁得起再三的威脅利誘。」

鳳春見她似有感慨,柔聲道:

「你要是這種人,我只會感謝上蒼,偏你不是。」就算哪天有人要逼死她,她也只會認定該走的路擴少爺已經瞎了眼,她好怕連小姐都出事。

「鳳春,鳳春,別這樣嘛。明天我親自送你出縣,多陪你一天。」她甜笑道。

「然後再趕回來監工?小姐,你不苦嗎?」

阮冬故一臉疑惑:「你為什麼這麼問呢?鳳春,既然是做我想做的事,我怎麼會覺得苦呢?每次我完成一件事,想到能讓多少人受惠,我就好開心,前兩年我常想,皇上能耳目並開,那有多好!若有忠臣在側,天下盛世指日可待啊。」

鳳春聽她心裡只有政事,眼眶微紅,嘴角隱約有驕傲的笑花。

「既然如此,少爺要我跟你說,應康城阮姓富商會是你這個戶部侍郎背後最大的支持,它日只要你需要銀子打通朝中官員,儘管開口。」

阮冬故沉默了會兒,又笑:「鳳春,你這樣一講,我倒想起來了。今年有人官商勾結,趁著治水工程亟需物料,圖謀暴利,後來有商家突然出面經手,朝廷才能以平價購入,是大哥從中周旋的嗎?」

鳳春微笑:「咱們知道朝中阮侍郎是誰,自然不能讓她受阻。這一次,少爺一聽東方非路經應康城,特地布了個局,讓東方非發現阮卧秋在應康城,由我來確認你的身分,從此我們之間就不必暗渡陳倉,他也不會懷疑你的身分了。」

東方非根本早知道她不但不是阮東潛,而且還是女兒身了吧?阮冬故想起下午他附在自己耳邊的話,不由得有些迷惑。

「小姐,你今年二十一了……你喜歡一郎還是懷寧?」

阮冬故聞言,笑出聲。「鳳春,我們三人就像兄妹。我一要他們娶,一郎哥雖然夠義氣賣我個面子轉移話題,但懷寧就徹底裝睡了。」

「這麼過份!」鳳春秀臉有些猙獰。「一郎是高攀,懷寧書讀得不多,也配不上小姐,還敢嫌棄小姐!」

「哈哈,也許在他們心裡,早就明白兄妹之情跟男女情愛的差別吧,何況懷寧書讀得不多,卻是一個我可以放心把背靠著他的師弟,因為我知道他會捨命保護我。」阮冬故說完,若有所思。

「小姐,別管誰對你有兄妹情份,重要的是你心裡怎麼想?最常放在你心裡的男人呢?」

她搔搔頭,認真地想了一會兒,才抱著鳳春香香的身子笑道:

「放在我心裡的可多了。大哥、一郎哥、懷寧……還有東方非……」

「東方非?你想著他做什麼?」

「這個……因為我得防著他搞花招,自然時時刻刻想著他啊。何況,他雖然是個為所欲為的人,卻不是藏頭縮尾之輩,最近,我一直在深思一個問題……」注意到鳳春目不轉睛看著她,她笑道:「連我自己都還沒想個透,就讓我先別說吧。」

「一郎知道你在想什麼嗎?」鳳春柔聲問。

她搖搖頭,笑道:「一郎哥也要忙許多事,這種小事不必煩他。鳳春,你也累了么,先眯個眼,我睡前再讀點書吧。」

「這麼晚了……」她的小姐也許不覺得苦,但在她眼裡,阮家兄妹簡直將一生賣給朝廷了。朝中沒有人願意奉獻雙耳,就算這對兄妹嘶聲力竭地吶喊,又有誰會聽見?

阮冬故扮個鬼臉。「一郎哥是嚴師,他要驗收的。」又賴在鳳春懷裡一會兒,才依依不捨地起床。走到桌前,拿起鳳一郎騰好的孫子兵法,準備苦著臉讀。

「小姐。」鳳春忽然想起什麼,說道:「臨行前,少爺私下叮嚀我,近年邊境有零星戰亂,蠻邦新主驍勇善戰又好大喜功,如今的皇上重文輕武,未來不出幾年必有戰爭,少爺說你是文官,本不會受牽連,但戶部侍郎是負責軍鎮費用的,那時你要還在這個位置上,立即辭官。」

阮冬故聞言,獃獃注視著手裡的兵法卷則,不由得暗嘆一郎哥的神機妙算。什麼時候她才能有一郎哥的先知灼見呢?

「小姐?」

「……我明白了,也聽見了,鳳春。」她始終不給正面承諾。

從一開始,阮冬故就給他一個「很窮」的清官印象。

真窮啊……

在京師沒人提供住宿,所以她租東西窮巷的破屋,現在有官舍,她偏還要住在這種尋常屋子。這個窮字真要成了她的天性嗎?清官,可不能算是好官啊。

雖是這麼想,東方非卻毫不在意地倚坐在粗木窗檻上,在浪濤江聲下「欣賞」這間小小的屋景。

這兩年來,阮冬故就是聽著這江聲入睡的吧?她在睡前到底在想什麼呢?想著何時才能完成治水工程,想著何時百姓才不受水患之苦?

他唇畔泛起帶趣的笑意。明明她的心思太好揣測了,他對她的興趣仍然不減反增,這實在是他始料未及的。

眼角瞥到對面老迴廊里出現一抹熟悉的白影,定睛一看,原來是阮冬故匆匆走過。她一身黃白舊衫,腰間隨意束條帶子,從遠處看來,確實跟個少年沒有兩樣,這時辰她該跟那個鳳什麼的閑話家常才是,難道她一天十二時辰都不必入睡?

忽然間,她往這兒看來,見他還沒入睡,笑容滿面地迎著夜風走來。

她精神奕奕,好像永遠不會累似的,忙碌的工程沒有讓她增加絲毫的老態,反而如他預料,就算過了二十,她還是少年脾氣,一點也不像盛開的黃花閨女。

是啊,她哪是花兒,根本是路邊的小野草嘛,怎麼被欺壓都會彈立起來,若是男的,他絕對要盡情欺凌她,偏偏她是女的啊……視線緩緩落到她的左手。

「東方兄,睡不著嗎?」來到他面前,她笑容滿面。

東方非抬眼注視她一會兒,才不徐不緩地說道:

「睡不著倒不至於,不過,我難得離京,自然要好好體會『民情』了。」

「哈哈,東方兄,你要體會民情那是最好不過,皇上是坐在龍椅上的神子,要體會民情也只能讓身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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