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皇城,內閣——

「這是什麼啊?」東方非懶洋洋地打開奏摺,一目十行地速閱。「這麼多官員聯名上奏曹泰雪對社稷有功,理應受封……要封什麼?」他眉角微挑,睇向渾身僵硬的盧東潛。「盧東潛,本官是不是太看重你了?以為你這株牆頭草還有點作用,留在內閣能抓到本官的把柄。結果呢?這兩年來你到底做了什麼?這份奏摺原直通皇上,如今卻流到我手裡,你說,本有心放任你們的本官,到底該怎麼辦呢?」

正在為奏本票擬的群輔在旁,暗自相覷,誰也不敢發聲。

「首輔大人……」盧東潛顫聲道:「東潛……東潛並無背叛大人之心,這份奏摺,東潛、東潛完全不知情……」

「東潛東潛,你也配叫這名字嗎?」東方非十分不悅,薄唇冷笑:「你以為我當真不知情?國丈引曹泰雪入宮,受皇上重用,全是為了除掉我,到時,先架空我的權力,再卸去禮部尚書之職,你呢?他們給你什麼好處?首輔這個位置?」

「大人!東潛不敢!」

東方非哼了一聲,將奏摺一拋,不經意地問:

「告訴本官,就算今天你是首輔吧,你想以這個身分做些什麼呢?」

「東潛真的不敢……」

銳利的丹鳳眸一瞪。「本官在問你話,你也敢不照實答?」

「東潛不敢!」盧東潛有些虛軟地說:「下官……下官若真有一天當上首輔,下官必……必會為民謀福,為皇上做事,為社稷鞠躬盡瘁……」

「哈哈!」東方非配合地笑了兩聲。「好個鞠躬盡瘁啊,原來你一直懷著這樣的心態在做事嗎?本官聽了真是好生的感動……」真是天差地遠,若是阮冬故說出這種話他會心癢難耐,盧東潛說出這種話他只感好笑。

「大、大人……」

「盧東潛,你放心,本官不會對你下手,你在我眼裡不成氣候,要當牆頭草就去吧,要能抓到本官把柄就來。哈哈,鞠躬盡瘁,你要真有此心,就算只是一個小小官員也能做事,你入內閣幾年了?到底做過什麼事?」譏諷之情畢露。

「下官……下官雖然不才,但戶部阮侍郎也好不到哪兒去……」盧東潛不服低語,他隱約覺得首輔拿他倆比較,尤其年前首輔與阮東潛頗有交情的風聲傳出,他更覺得首輔大人拿他當廢人看待,全是那個阮東潛害的。

東方非聽他提起阮冬故,勾起他的興趣,問:「阮東潛跟你一樣?怎麼說?」

「大人……阮東潛雖在外地負責整治水患的工程,但他照樣收賄……」

「收賄?這我倒不清楚。」這一年來收過幾份公文,雖說是戶部侍郎呈上的,但一看字跡就知是她義兄代筆。他今年逢節時也收到阮冬故的「厚禮」,他看了老半天,只覺得這傻姑娘作風真是亂七八糟,送給堂堂首輔的大禮竟然遠不如太醫收的,後來經青衣提起,他才明白這份大禮是該地的特產。

當時他笑得樂不可支。這個阮冬故在想什麼?她到底是送禮給首輔,還是送給東方兄呢?

視線慢慢垂下,終於正視眼前的盧東潛。阮冬故收賄?真想看看當時她收賄的神情,是不甘心還是痛哭流涕?真想親自看她受挫偏又不想看她受挫,這種複雜的心思逐漸明朗,他卻置之不理。

哼,小小一個無骨盧東潛也敢跟阮冬故相比?

「是受賄啊!」盧東潛心裡不屑,嘴裡卻恭敬道:「下官上個月還聽說,有官員私下行賄他,竟然異想天開,用……用……」

「用什麼?」行賄還能有什麼花招?若是別人受賄,他連理也不理,但事關阮冬故,他總是有興趣。

「用……用男人……」盧東潛語露嫌惡。

「什麼?」

「大人,阮侍郎有那方面的嗜好,所以……他們送年輕男人給阮侍郎。」語畢,盧東潛等了一陣,不見回應,他小心地抬起頭,赫然發現東方非難得面露驚訝。「首輔大人,您不知情?」

震驚過後,東方非臉色逐漸抹青,咬牙問道:

「哪個不知死活的混賬,膽敢以人身為禮?」頓了下,尋思道:「照說,阮侍郎夠機靈,不該收個沒有用處的禮物才是。」

「不,收下了。據說是趁阮侍郎獨處時,半夜送進房的,隔天一早那男寵才出來……」盧東潛坦白道。

「啪啦」一聲,扇子斷成兩截。

「阮冬故是什麼東西?也敢收下這種禮!」東方非惱怒罵道,要是讓他查出是誰送的禮,他非要讓那混蛋吃不了兜著走!

莫說阮冬故是女兒身了,就算她是個男的,也不該莽撞收禮,有人送什麼她就收什麼嗎?

怎麼收?

一想到在烏漆抹黑的夜裡,兩人在幹什麼勾當,他就無由來的怒火攻心。縱然這個混蛋直姑娘不懂談情說愛,也不該任個外人蠻幹胡來!傻瓜!笨蛋!

「本官記得……上個月治水工程已完成第一階段了,是不?」怒火之中,他猶帶冷靜,喚來群輔。「程如玉,本官有事離京請長假,內閣就交給你了。」

群輔里一名中年男子訝異,連忙道:「大人,萬萬不可啊!現在國丈勢力不同以往,皇上身邊有他安排的曹泰雪,您要是現在離開京師……」東方非要是被斗垮了,會有一票官員會因此失權,內閣首當其衝啊!

東方非哼聲:「你以為本官任由他在我眼皮下坐大是為了什麼?要有本事斗垮本官,就儘管來吧,我還求之不得呢。」神態傲慢,完全不把日益掌權的國丈放在眼裡,反而離京已成定局,容不得他人勸阻。

目睹這一切的盧東潛,從一開始的錯愕,到最後內心狂喜,差點掩不住臉上的精打細算。

原來、原來東方非不是沒有弱點,而是他的弱點讓人意料不到!

沒有人會想到,另一個東潛竟然會是東方非的弱點之一啊!

「放飯了!放飯了!」

滾滾江濤浪聲混合此起彼落的吆喝,阮冬故應了一聲,正要跟著去拿飯,後領忽然被人揪住,她回頭看了懷寧跟鳳一郎,笑道:

「一郎哥,我順道幫你們拿吧,不搶快點是不行的,我好餓呢。」

「懷寧去就好了。」鳳一郎溫聲道:「大人可以乘機到樹下打個小盹。」

「我不困……」她摸摸鼻子,想起一郎哥時常提醒她,要懂得拿捏距離,與工人太過親熱,只會讓人爬到她的頭頂。「好,我眯一下眼。」

她乖乖跟著鳳一郎走到較遠的樹下。偷覷他一眼,見他臉色雖然平靜,但也知道自兩個月前的某夜之後,一郎哥跟懷寧就幾乎不曾離過她身邊。

其實,也不算什麼大事吧。

她隨意盤腿坐在平坦的泥地上,然後枕在他的肩上。鳳一郎微微一怔,正要她注意外人眼光,後來又想她昨晚三更才睡,只好閉口不言。

「一郎哥,你還在生氣么?」她合上眼問道。

「沒有,我沒氣,我只是擔心外人怎麼看你。」

「既然是外人,就不必多管了。」

「你今年二十一了,我實在擔心啊……」

「哈哈!」她輕笑:「等工程結束之後,我也二十五上下了吧,那時我要是真的變了,一郎哥,你一定要帶我離開官場,不要害到百姓。到時候你跟懷寧還沒成親生子的話,那就找個偏僻的地方,我們三人結蘆而居吧。」

鳳一郎想像她勾勒的美景,微笑道:「好啊。」

「唔,不過懷寧可能沒法跟我們走了,我瞧有好幾個姑娘在喜歡著他呢……」

「冬故,你明白什麼是喜歡嗎?」沒等到她的答覆,就知她累得睡著了,懷寧拿飯過來,他連忙比個手勢噤聲,通常冬故連飯都沒吃就睡著,就表示真累壞了。

她看起來永遠精神十足,但她畢竟是姑娘,(禁止)不比精神,好幾次她身骨疲憊,仍還是強撐著精神在工人間穿梭,她只是個戶部侍郎,不是工頭啊。

若不是朝中無能人,她何必身兼數職!

懷寧看她睡著,面無表情地坐下,埋頭吃飯。

「別吃光,冬故會餓著。」鳳一郎輕聲提醒,看懷寧悶不吭聲地吃著,而且專挑冬故愛吃的菜色。他忍不住暗自失笑,輕聲說道:「懷寧,你有喜歡的姑娘嗎?」

懷寧沒應聲。

沒答話就是沒有。懷寧一表人才,可惜像個悶葫蘆一樣。

「將來你要還沒成親,咱們也能全身而退的話,就找個偏僻處一塊住吧。」

「不可能。」懷寧頭也不抬的。

鳳一郎聽他否決,也沒多說什麼。本來就是不可能的夢想,冬故性子熱情又積極,就算她辭官了,也只適合住在大城市裡濟弱扶傾,只是……正因她冒名女扮男裝入朝,將來若要徹底抹去被認出的危險,只能委屈在小鄉鎮里終老。

那是說,如果他們真能自官場退下的話。

「如果我死了,你陪著她吧,她嫁出去,難。」懷寧忽然說道。

「懷寧,你多想了。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