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陳王宗雋·桐陰委羽 第11節 延桂

趙構接受了金國詔書與議和條件,於紹興九年(金天眷二年)春正月壬午朔下詔宣布:「大金已遣使通和,割還故地。」並強調「應官司行移文字,務存兩國大體,不得輒加詆斥」。隨後大赦天下,再委議和功臣王倫重任,賜同進士出身,除端明殿學士、同簽書樞密院事,充迎奉梓宮,迎請皇太后、交割地界使,命其北上開封,與完顏宗弼交割地界,收回東、西、南三京與河南、陝西地。

既有望迎回皇太后,趙構亦下令大興土木於大內,改建舊承慶院為皇太后宮室。

而這年正月,金主也任命左丞相陳王宗雋為太保,領三省事,進封兗國王。至此,宗雋與宗磐、撻懶一派權傾朝野。

三月丁亥,趙構封嬰茀養子璩為崇國公。宮中人說,這是顧及嬰茀才格外施恩。璩個性活潑,略顯輕浮,趙構不甚喜歡,倒是嬰茀,多年來盡心服侍趙構,溫婉和順,無可指摘。這些年趙構不常宿於妃嬪處,若有,十有八九是去嬰茀宮中。嬰茀在諸妃中名分最低,但卻是最受趙構眷顧的。

在進封璩之前,趙構曾先告之嬰茀,嬰茀頗惶恐,跪下乞求趙構收回成命:「臣妾教子無方,璩太過頑皮,不若瑗穩重,如今倘進封國公與瑗並列,我母子豈不遭世人恥笑!請官家再命先生好生教導璩,待過幾年再封不遲。」

趙構卻置之不理,但說:「你勿須多慮,璩也不差瑗許多。」次日便正式下詔進封璩。

趙璩受封后著國公服色入內拜謝,一向待人冷淡的潘賢妃忽來了興緻,拉璩與建國公趙瑗並肩而立,朝張婕妤笑道:「這倆兄弟一樣儀錶堂堂,個頭也一般無二,如今連官兒都一樣了,讓人不知疼哪個好,要偏心也難呢!」

張婕妤也引著團扇笑,應道:「這有什麼好偏心的?都是官家皇子,我可從來都是一樣疼的。」

嬰茀亦含笑連連頷首:「張姐姐說的是。」

過了幾日,禁中杏花盛放,趙構召諸宮眷於芳春堂賞花,柔福已出宮回公主府,若非有大事也不回宮,此次就沒來,而潘賢妃與嬰茀皆早早到來,惟張婕妤姍姍來遲。最後來了,再三告罪,解釋道:「適才路過福國長公主以前所居的宮院,無意窺見一宮女偷閑在院中櫻花樹下盪鞦韆。本欲進去呵斥,但細看之下卻發現此女容貌與公主倒有幾分相似,那鞦韆也盪得美,映著花雨,就像幅畫似的,竟讓我呆看了半晌,終究沒忍心入內驚嚇她。就因看她,忘了時辰,請官家責罰。」

嬰茀一聽之下即轉顧趙構,而他久久未語,只凝視面前花樹,不知在想什麼,於是嬰茀忙陪笑道:「張姐姐言重了。官家一向寬厚,從不因此等小事責罰我們。」

趙構也才開口,賜張婕妤坐,繼續與諸妃飲酒賞花,亦不就張婕妤言語問下去。

次日,那宮女竟又在柔福宮院盪鞦韆,玩了許久,偶爾轉眸,才觸及一道於一隅注視她的目光。她瞬間辯出那高貴的服色,嚇得立即從鞦韆上驚跳下來,俯身跪下請安。

趙構冷冷垂目視她,問:「你是誰?」

她嬌小的身軀微微顫抖,埋頭低聲答道:「奴婢姓韓,名叫秋夕,是新近入宮的宮女……」

三月乙巳,趙構封韓秋夕為「紅霞帔」。

這是宋宮少見的異事,在宮中引起了不小的風浪,因趙構已十數年未再冊封任何妃嬪。「紅霞帔」名分甚卑微,不在宋正式五品內命婦之列,遠不可與幾位長年相伴趙構的妃嬪相比,但至少透露出一個訊息:此女曾為皇帝侍寢。

關於皇帝對韓秋夕的「臨幸」有多種秘聞在悄悄流傳。有人說官家多年來一直暗中求醫問葯,想必初見成效,也有人說他納秋夕是出於一位太平皇帝應有的,充實後宮的需要,而秋夕服侍他的方式從本質上說與其他妃嬪並無不同。

「張妹妹,依你看,官家是否……有痊癒跡象?」潘賢妃亦私下詢問張婕妤。

「我怎麼知道?」張婕妤面對如此曖昧的話題竟然笑得很明朗,「這,姐姐應該問吳妹妹才是!」

而嬰茀人前人後都未就此說一個字,只是對趙構新納的秋夕極好,噓寒問暖,關愛入微,即便趙構常命秋夕侍寢,她亦毫無妒色。

柔福既不願主動入宮請安,趙構也不常召她,倒是趙瑗隔個三五日必會赴公主府見姑姑,趙構偶爾會問他一些柔福的近況,柔福卻不會向他打聽趙構之事,趙瑗有時自己提及,柔福也只問與國事有關的。

某日趙瑗在公主府見到一冊《貞觀政要》,不禁雙目一亮,問柔福:「姑姑也看此書?」

柔福點頭,和言反問:「你也在看么?」

「是。」趙瑗回答。他這年十三歲,但少年老成,心智遠比同齡孩子成熟,「去年已看過,這幾日父皇又命我再看數遍,說如今那蠻夷金主都已將此書背得爛熟於心,並頗有心得,我這大宋皇子豈可不細細研讀。」

「頗有心得?」柔福奇道:「你父皇怎知金主有何心得?」

趙瑗說:「數日前父皇在資善堂看我念書,忽有王倫從東京遣的使者匆匆趕來呈上密函。那使者還低聲向父皇稟奏詳情,像是很憂慮。但父皇聽後神色未改,隨意囑咐了使者幾句便命他退下了。隨後父皇走至我面前,將密函展開讓我看,微笑著說:『那蠻夷金主竟能將《貞觀政要》學得這樣好,瑗,你須用心了。』我便看了看,見信箋上寫的是金主完顏亶與翰林學士韓昉的一段對答。」

柔福當即追問:「他們說的是什麼?」

「似乎是談用人治國之道,我也不盡明白,不過既然父皇要我看,自然就記了下來。」趙瑗想了想,將那段對話大意說出:「六月己未,金主從容對侍臣說:『朕常看《貞觀政要》,見其君臣言論,深感其妙,大可借鑒用以治國。』韓昉應道:「這皆因唐太宗先以溫顏下問,房玄齡、杜如晦竭忠盡誠,珠聯璧合地輔佐,才成就貞觀之治。這書雖簡,足以為法。」金主問他:『太宗固然是一代賢君,而唐明皇又如何?』韓昉答說:『唐自太宗以後,唯明皇、憲宗可算得上是明君。但明皇有始無終,初期因為得位艱難,任用姚崇、宋璟這樣的良臣,惟正是行,所以才有開元盛世。可惜末年信用李林甫等奸佞之人,最後招致天寶之亂。假如能謹慎施政用人,善始善終,則貞觀之風亦不難追。』金主聽後連連稱善,又問:『那周成王呢?』韓昉說:『周成王也是古之賢君。』金主便道:『成王雖賢,也要靠周公輔佐之力。後世疑周公殺其手足,在朕看來,若為社稷大計,也不算錯。』」

柔福先是默不作聲地聽,聽至最後一句,眼帘略微顫了顫,少頃,嘆道:「那孩子,今年也有二十歲了罷……」再顧趙瑗,問:「完顏亶是否還未親政?」

「父皇說,他現在尚算是傀儡。」趙瑗回答:「早年是完顏宗翰大權獨攬,他死後是宗磐與宗幹兩派爭權,而自陳王宗雋入朝加入宗磐、撻懶一派後,朝中大事幾乎皆由他們掌控了。」

「那麼……」柔福問得有些遲疑:「宗磐、撻懶,與……宗雋,這三人中,誰最有權勢?」

「自然是宗磐。眾所周知,他是金太宗長子,一直不把金主放在眼裡,最為囂張跋扈。但我曾聽父皇跟我先生提及,此三人中,以宗雋最為姦猾,常以巧言籠絡蒙蔽宗磐、撻懶,他們的決策大計多出自宗雋的授意……」趙瑗說到這,忽然瞧見柔福臉色甚蒼白,立即擱下話題,關切地問她:「姑姑,你怎麼了?哪裡不妥么?」

柔福定定神,微微擺首以示無妨。低首一陣思量,忽而又一笑,溫和地看趙瑗,說:「瑗,謝謝你,帶來如此好消息。」

下次趙瑗帶來的,是王倫又自東京赴金國議事的消息。

金右副元帥、沈王宗弼一直反對與宋議和,宋金議和條件達成後欲說服金主撕毀和議,曾密奏於完顏亶:「河南之地,是宗磐、撻懶與宗雋主謀割與南朝,勢必已陰結彼國有所圖謀。如今宋使已至汴京,不可與其交割地界。」有位王倫昔日雲中舊吏現隸屬宗弼帳下,得訊後悄悄趕來見王倫告之此事。王倫立即派人回朝稟報,乞趙構早作準備,建議增兵中原,派張俊、韓世忠、岳飛及吳玠分守河南、陝西地。但趙構既不驚訝,也不驚慌,亦不理睬王倫的建議,只命王倫繼續北上,再就和議諸事與金商談。

王倫是六月中去的,到了七月間,柔福不時問趙瑗:「王倫有信傳來么?」

趙瑗總是搖頭,到後來自己也詫異:「往次莫說出使議事,就是稍稍打探到一些金人的消息他都會迅速遣人來報,唯此番例外,一去近兩月,竟音訊全無。」

因出使情況的異常,朝廷再次隱泛微瀾。主和派心憂和議有變,主戰派收拾舊山河雄心又起,臨安城外的颯颯秋風很容易令人憶起金戈的聲音,但這年城內的中秋卻顯得奇異地熱鬧。

是夜臨安大街小巷燈燭華燦,絨線、蜜餞、香鋪等出售應景貨物的商家皆把商品鋪設得琳琅滿目,誇多競好,直令遊人目不暇接。禁中在倚桂閣設賞月盛宴,名為「延桂排當」,齊聚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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