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森堯◆母親的書

真正的樂園其實是已經失落了的樂園。——普魯斯特《追憶似水年華》

母親離開這個世界已經三十四年,那時我才十六歲,如今回想起來,覺得那是一個多麼不同的世界,生活方式不同,一切習慣也都不同。

五十幾年前,母親離婚的時候,我還沒出生,我是母親再婚之後才生的,許多事情都是我懂事以後陸續聽來的。這是一段不足為外人道的個人歷史,甚至根本就乏善可陳,這只是一個平凡女人的故事,然而如今回過頭去看,這顯然是一段家庭傷心史,也是母親個人的傷心史。

母親離婚後,身無分文,就帶著四個女兒回娘家投靠父母,我外公只淡淡說了一句話:「真不知見笑,被離了緣還敢回來,幹!」這是一個無知而且也是一個無情父親的寫照,顯然是個缺乏理解力的男人,他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母親是個性情剛烈的女人,不,應該說她有個性,有骨氣,聽了這話之後當下半句話不吭,連夜帶著四個幼小的女兒又離開了娘家,去了那裡,怎麼熬過這個難關,沒有人知道,多年來我從未聽我那四個姊姊提起,但是,母親是怎麼離婚的呢?這的確是一段傷心史。

我母親從未上過學,自然就不認識字,這說來正是我外公的傑作,他不肯讓她上學。「女孩子讀書屁用!」這是他的高論,也適巧反映出這是個什麼樣的人,在精神層次上是多麼的貧乏低等,這還是其次,他更驚人的傑作是把我母親賣給一個有錢的惡棍當小老婆。那年我母親才十六歲,正當作夢的年齡,她連這個每一位少女都該有的權利,尚未享受到就莫名其妙一頭栽入生活火爐的試煉,掙脫不得,她根本來不及搞清楚這是怎麼回事。

大凡會討小老婆或是會覬覦人家屋裡閨女的人,這種人的人品大多值得懷疑,不是本性荒淫,要不就是心智錯亂,我母親的前夫正是這種人。我稱他為惡棍並非憑空捏造,凡是知道他底細的人都會這麼說,他正是如杜思妥也夫斯基筆下所形容的社會上的「累贅」貨色,亦即《卡拉馬助夫兄弟們》一書中那位邪惡父親角色的翻版:淫亂、荒唐、蹩腳且又欠缺理解力。我這樣的批評並不是出於私己的偏見,我四位姊姊全都是證人,我從未看過女兒那樣痛恨父親的。

事實上,在我上一代人當中,像這種心智低等且又缺乏人生理解力的人並不少見,而像發生在我母親身上這樣的戲劇,固然很殘酷,在那個時代卻也可說是極為平常。上一代的婦女沒有這一代幸運,她們極少人有機會接受完整的教育,她們的不幸主要還是導因於欠缺教育,我的母親當時如果能夠接受某種程度的教育,以她的天資水平而言,她的命運就不會那麼慘淡了,甚至還可能會有一些作為。她要不是具有一定的天資水平,她不可能看得出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態有何不對勁之處,然後拿出魄力和前夫一刀兩斷,並棄之如敝帚,沒有一定的聰明,她幹不出這樣的節目。在那個時代,目不識丁且又完全沒有謀生能力,要和丈夫翻臉拉倒,然後帶著四個嗷嗷待哺的幼女率然出走,她比易卜生筆下的諾拉所需要的勇氣和毅力何止百倍!然而,母親敵得過人和環境,卻敵不過命運。

如果不是命運作祟,我母親就不會碰上我父親,這第二次婚姻,以我母親當時的條件,是不可能期待會像樣到什麼地步的,果不其然,雖未必更糟,卻也好不到那裡。我父親上一代,也就是我祖父和曾祖父那一代,原來是有名望的地主,我祖父在日據時代還當過地方上的「保正」,有點類似今天的鄉長,在地方上算得上是有頭有臉,也就因為這個緣故,太平洋戰爭期間,我父親才免去了被徵召到南洋打仗的命運。可嘆這畢竟還是一個對現實世界欠缺理解力的男人,不要說毫無個性可言,精神層面一樣空虛貧乏,他弄不懂自己為什麼會活在這個世上。到了他這一代,所有地產全被三七五減租和耕者有其田放領得精光,他自己又不懂開源節流,竟日無所事事,坐看著家產一點一滴流光,卻什麼都不能做。

我母親下嫁我父親時,並沒事先打聽清楚,只憑媒妁之言,說得天花亂墜,以為對方仍是地方上鄉紳,等一嫁過來,才發現對方早已家徒四壁,簡直就是一無所有了,但也已來不及了。這是我出生時候的背景,等我稍長大一點之後,我不免時常在想,我來到這個世界是否不合時宜,甚至可以說是多餘的?問題是,哪一個人來到這個世界不是多餘的?

母親從此接納了命運,逆來順受,以現有的現實條件勇敢活下去,不唱高調,不怨天尤人。就我記憶所及,不管生活怎麼困苦,她都是活得很樂天知命,我印象中的母親是一個極有個性的女人,雖然脾氣剛烈,卻愛憎分明,安守本分,另一方面,她是一個刻苦耐勞而又任勞任怨的女人,我從未聽她嘆過氣,也從未聽她抱怨過自己歹命,她真可說是上一代台灣沒機會受教育婦女的優良典型寫照,就我所知,台灣上一代這樣的婦女還真不少,如今已不多見了。

四歲那年,五月裡一個初夏的清晨,天才剛亮,口渴得自己醒了過來,我想去廚房找開水喝,當我睡眼惺忪穿過母親臥房時,無意中看到母親床上多了一個小妹娃,我好奇走到床前,母親只臉著我看,笑了一笑,我指著她身旁的娃娃問:「這是什麼?」母親說:「弟弟,你的弟弟。」我說:「好小,好像老鼠,他叫什麼名字?」母親說:「昨晚才生出來的,還沒取名字。」屋裡靜悄悄的,沒有半點聲音,晨曦從窗縫滲透了進來,灑在床上。這時我才注意到,母親很虛弱,臉色很蒼白,她再看了我一眼之後就閉上了眼睛,我伸手摸摸她的鼻子,想確定她是不是還在呼吸。她的一隻手伸在被子外面,看來也幾乎沒什麼血色,那是一隻操勞過度的手。

我站在高樓上往窗口底下望去,已經凌晨兩點多,底下依然一片車水馬龍,我無法入睡,不停抽菸和喝咖啡,並隨手翻閱書櫥裡的舊書。這是一個已經有三十幾年歷史的老舊書櫥,母親去世前兩年購置的,我騎腳踏車載母親去鎮上一家傢具店訂做的,一切依照我自己所設計樣式打造,我記得很清楚,價錢是八百元,這在當時算得上是一筆大數目,那時候的公務員一個月才領一千兩百元。那年我唸初中三年級,書已經多到沒地方擺,我這樣說並沒有誇張,我在讀初中的時代就已經購置了許多課外讀物,再加上叔公和一些親戚送的,這時的確已經累積到相當分量了。有一天我跟母親提議要買一個書櫥,我夢想要一個書櫥已經很久了,母親說:「我的錢都給你買書了。沒錢!」我心裡很失望,她問我需要多少錢,我說出價錢之後,她吭都不吭一聲轉頭就走。我不想放棄,我要好好想辦法,我已經去過好幾回那家傢具店,訂造的價錢早已講好,現在就只差把錢湊齊了,錢在哪裡呢?

有一天放學回來,母親拿出兩百元擺在我面前,然後說:「這是我所能做得到的地步,再多沒有了,我算過,你身上還有兩百元過年壓歲錢,另外畢業旅行的費用一百五十元,去跟老師要回來,如想要書櫥,畢業旅行就不能去,懂嗎?」我算了算,這全加在一起也才五百五十元,還不夠呀!母親接著說:「今天下午你叔公來了,他以前答應過你,今年夏天你如果考上省立高中要送你一個籃球,值一百五十元,我把書櫥的事跟他提了,要書櫥就不能要籃球,他同意現在把這筆錢先拿出來,夏天萬一沒考上省立高中,這筆錢必須索回,當然,我已經跟他保證了,希望你不要讓我漏氣,我這麼說,你明白了沒有?」為了把書櫥弄到手,我可以接受任何條件,可是,現在還差一百元,怎麼辦?母親說:「找你弟弟去,我檢查過,他身上一百元的壓歲錢還在。」母親說完若無其事一般走開了。

弟弟那時唸小學六年級,還在流鼻涕的階段。甚至還愣頭愣腦的,經常露出一臉愕然的樣子。晚上吃過飯後,我把他叫到一旁,用很嚴肅誠懇的語氣對他說:「把你的一百元壓歲錢拿出來投資買書櫥,怎麼樣?我可以騰出一個角落擺你的書,如何?」他想了一下說:「我沒有書。」我說:「問題是,你以後會有書的呀,到時候我的書櫥可以借你擺,這不好麼?」他摸摸頭說:「我考慮一個晚上。」

一個禮拜以後,書櫥做好且上了咖啡色的漆,偌大一個書櫥,跟大人個頭一般高,完全依照我自己所設計模樣,裡頭用活動木板分隔為四層,外面是滑輪的玻璃門,一派古典格調,真是美觀到了極點,而且還不時散發出一股濃濃的木頭香味,我反覆在書櫥四周摸來摸去,心裡感覺真是舒坦得意極了。那天家具行用機器三輪車把書櫥運來時,左鄰右舍小孩,甚至大人,全跑來圍觀,大家無不嘖嘖稱讚不已,有人還伸手去摸摸看,頻頻露出羨慕表情,那真可算得上是我這前半生少有的得意時刻。

我一些朋友看到我現今擁有極豐富的藏書,其中甚至不乏珍本古籍,都以為我必定是出身書香門第,事實不然。我所生長的家庭絕對不是什麼書香世家,父親根本沒認識幾個大字,一輩子從未讀過一本書,他只勉強讀懂報紙而已,母親則完全不認識字,但她的領悟力很強,而且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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