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醒夫◆黑面慶仔

第一章

小小的畚箕村陡然喧騰起來,像一鍋滾水沸沸有聲,左鄰右舍相互走告著:瘋阿麗要生了,瘋阿麗要生了!

這種事情是不會突然發生的,看阿麗的肚子,誰都知道遲早會有這樣一天,但還是忍不住議論紛紛。

早上,約莫七、八點鐘辰光,賣魚溫仔看見阿麗躺在路旁稻草垛下翻來滾去,驚天動地的嘶喊呻吟,用雙手捶打小山般的腹部,一副不想再活下去的模樣……他看過自己的女人曾經這樣,知道大約是什麼事體,就再也顧不得賣魚了,蹬著他那二十八吋,龐大貨架上還有半箱魚的老鐵馬,飛快到產婆家,隔著竹籬笆大聲喊叫起來。

老產婆應聲而出,一隻手拿一把鋁製水瓢,另一隻滴著水的手,在黑黑的圍裙上擦個不停。一眼看到溫仔跨坐在鐵馬上,一腳點地,一腳懸空,像平日那樣停在那裏。她以為他來兜生意,心裡嘀咕著:賣幾尾臭魚也要這樣驚天動地,真是……所以,她開口就罵:「你是要死了是不?七早八早這樣大聲小聲嚎什麼?天崩下來也不必這樣哀爸叫母!我,我今天不買魚了,那有那麼多死人錢天天吃魚?……欠你的錢以後才來收啦!」

說完,就要進屋去。

溫仔急急喊了起來:「罔市嬸,不是魚,是阿麗,阿麗要生了!」

產婆楞了一下,三步趕到籬笆下:「誰?你說誰要生了?!」

「瘋阿麗,黑面……」

「作孽!」罔市嬸怒目圓睜,沒等溫仔說個大概,就急急狠狠罵起來:「有這種可憐瘋查某,也有那種不三不四垃圾查埔……皇天無眼……」

罵一陣,才把阿麗這一刻的情形問了大概,溫仔比手畫腳說了幾句,只見罔市嬸用力把鋁水瓢隨便扔在簷下一個籮筐裏,匡啷一聲,又罵起來:「這些垃圾查埔實在垃圾!別的瘋豬母瘋撲撲不去找,偏偏找那個不識三二的可憐查某!」

稍後,動手去解圍裙,還兀自呱呱罵個不休。

溫仔看她那慢條斯理的樣子,心裡焦急,催她:「罔市嬸,妳這樣罵破嘴也沒有用!卡緊!咱們卡緊去呀!」

「緊?!緊有什麼用?哪有那樣輕鬆?又不是雞母生蛋!還早咧,瘋阿麗要吃的苦還多咧!……真是作孽呀!」

早先,賣魚溫仔去請產婆的時候,已有一些人看到阿麗了,他們像發現什麼寶貝一樣,逢人便說。一傳十,十傳百。所以當罔市嬸趕到現場時,已有七、八個婦道人家圍在那裏,旁邊還有些指指點點嘻嘻笑打做一堆的小孩,後面稍遠處,也有三、四個年輕男人在那兒竊竊私語。三兩個年歲較大的長者,無論男女,都圍在阿麗身邊。

罔市嬸排開眾人,走進去,吩咐幾個女的,把阿麗抬到草垛較為隱密的一面去。原先在旁邊安慰阿麗而實際上並不能使阿麗得到任何幫助的男性長者,已悄然自動離去。現在,站在這一面已經看不到阿麗了,除了可以聽到她那斷斷續續的殺豬似的慘叫外,便別無動靜。那七八個婦道人家卻還站在那裏吱吱喳喳說個不停,時不時的爆出一陣壓抑住的輕輕的嘻笑。

冷不防從裏邊冒出一個老婆婆的頭來,對其中一個女人大聲叱喝:

「阿英,還不趕快燒一鍋燒水來,站在那裏笑什麼?生子有什麼好笑?!」

那個喚作阿英的年輕女人,等老婆婆頭縮回去,看不見她了,呸!一口唾沫吐在地上,對旁邊的人說:「衰!給她燒水,實在衰!誰叫我們是人的媳婦……呸!實在有夠衰!」

其中一個對阿英說:「衰什麼?不一定妳的頭家也有跟瘋阿麗這樣過,算起來妳跟那個瘋查某是自己人,兩個人公家一個查埔,有什麼衰!」

「呸!妳要死了?我頭家才不會那樣垃圾哩!顛倒是妳的阿木……妳阿木那個豬哥相,才會跟阿麗……」

對方不甘示弱,急急打斷她的話,尖辣辣刺過來:「我們阿木怎麼樣?我們阿木敢有跟妳怎樣過?」

阿英正要回敬過去,卻突然聽得一聲霹靂,一個黑臉大漢大聲叫著:「閃開!閃開!」他的手猛力往兩邊掃撥,撥倒了這兩個只顧吵嘴而沒有防備的女人。

黑臉的撥開一條路來,邁兩步,又回頭揮動雙臂大聲叱喝:「閃開!有什麼好看?!還不趕緊給我閃開!閃開啦!聽無是麼?」

女人都嚇呆了。她們幾乎同時用低低的驚詫的聲音叫了起來:

「黑面慶仔?!」

跌在地上的女人,在驚慌中抬頭的一剎那,看到黑面慶仔的額上臉上脖子上都沁著密密麻麻的汗粒,汗粒在早晨的陽光照射下,散發著耀目的光芒。黑面慶仔的臉,油黑發亮,在光線映照之下,變成一種奇特的兇猛的樣相,看了叫人心寒。

那些女人等走進草垛後面看不見了,驚魂甫定,其中一個才拍拍胸口說:

「驚死人!從來沒有看他這樣兇過,橫霸霸,哪一點跟以前的黑面慶仔一樣?」

「就是啊,就是啊!」

大家一時又你一言我一語地七嘴八舌了一陣。只是聲音沒有先前大,每個人都壓低嗓門,好像在討論一件千奇百怪的神祕事體。黑面慶仔不作一聲的從草垛後面站出來,雙手插腰,怒目相向。這一群婦人看了,嘴巴像一下子給誰縫住了,就都低著頭,默默的散了。

散去的女人個個像撈到寶似的,不約而同的把她們看到的、聽到的、想到的,添油加醋的描繪一番,小小的畚箕村便陡然喧騰起來,像一鍋滾水那樣地沸沸有聲。

第二章

黑面慶仔是瘋阿麗的老爸。

畚箕村的人對黑面慶仔的來歷並不清楚,黑面的更絕口不提。只知道大約十年前,黑面的帶著八九歲的女兒和似乎剛出生不久的兒子來到畚箕村,從此便在畚箕村生根。人們有時問起他的老婆。他說:死了,難產致死。其他的,不願多說。

他一直靠著做粗工的微薄收入過活,一枝草一點露,卻也養活了他這一家三口。臺灣光復剛剛十五年,教育還不十分普及,村子裡有些孩子都沒進學校,黑面的還讓他兒子在國民學校唸書呢!唸三年級,據說成績不壞。就只有女兒阿麗,叫他束手無策。

阿麗生產後的第三天,他在田邊找了一把草藥,想要從雞窩裏摸兩個蛋,弄一點麻油煎一煎,給她補補身體。貧窮人家,有時也只能這樣做。他家裏也養有兩三隻雞,但必須慎重其事的計算著時日珍惜著殺。

當他拿著草藥,肩上扛著鋤頭,走完一段牛車路,一轉彎走上通往家門的田埂時,意外地發現罔市嬸和賣魚溫仔站在他家門口交談,他便急急地趕起路來。

這時才過了「芒種」,稻子剛抽新穗。黑面慶仔雖然走在田埂上,那一大片無涯無際的青綠色稻海,卻依然漫到膝蓋以上來。八點鐘恐怕有了。陽光普照。到處是一片飽含著露水的青翠,遠山近樹,的確一番好風景。黑面慶仔裸露的雙腳,早被露水打濕了,就是身上僅有的那截短褲,也被田埂兩邊的稻葉濕潤得可以了。他急急忙忙的走著走著,腦海裏卻浮現出另一個經常縈繞不去的景象來。

同樣是早晨,同樣亮麗的陽光,同樣一大片無涯無際的青翠。阿麗穿一身艷紅衣褲,忙亂驚死若喪家之犬的奔竄於這片青翠之中。不時驚恐地回頭張望,不時發出尖銳悸怖的叫聲。而站在自家門口的黑面慶仔,卻只能一動也不動地看著阿麗數度跌倒又數度站起,終於越去越遠,景物越來越模糊,最後只感覺一點寂寞的紅,消失在一片模糊的青翠之中。黑面慶仔久久無力移動腳步,也無力舉手拭淚。

阿麗的確長得標致,像她娘一樣,一身玲瓏剔透的肌膚,豐美的身段,艷麗的臉,美得叫人不敢仰視。只可嘆前世不知造了什麼孽,竟也跟她娘一樣,不是正常的人。——畚箕村的人說阿麗是瘋子,一個文瘋,三不五時文文地笑,唱一些只有她自己懂得的歌。——才十六歲,村裏有些可恨的無聊無賴的男人,就無恥的姦污了她。有些人在事後還會給她一點一元五角二角一角的硬幣,阿麗總是歡天喜地的拿著它們到處把玩。這種事情弄到最後,竟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人人見到阿麗,都用曖昧的眼光看她。村裏那些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碰在一起,竟嘻嘻哈哈拿來談論,他們有時會對友伴開玩笑說:「去!乖乖回去!不要又去找阿麗了!」

最難以忍受,最吞不下去的,自然是黑面慶仔。人們雖然不敢在他面談論,但風言風語,是不可能聽不到的。問題是,誰幹了這樣的事?大家雖然說得煞有介事,可是總沒有人承認是他做的,這事也沒辦法問阿麗,阿麗對誰都是文文地笑。她神智不清,你不能讓她指出她與某人做了某事。然而,這種事情卻是千真萬確的,村子裡甚至傳出這樣的話來:「這能怪誰?是阿麗自己願意的!」

自己的女兒「自己願意」讓人……不管她是瘋子或是正常人,做父親的都嚥不下去。有一天,黑面的竟把阿麗綑綁起來,發瘋那樣的痛打一頓,打得阿麗驚恐無措,悽厲可怖尖聲喊叫。如此之後,黑面的忿猶未已,又把她在房子裏關了一夜。

那一夜黑面輾轉反側,眼睛一路睜到天亮,想來想去,無論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