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隆市文化中心大門外有一塊呈斜坡的草地,坡底與一條汊港連接,港很窄,沒有停泊的船,卻有許多的巨木泡在水面。這些木頭泡了一段時間就會有卡車來運走,同時也放進新的木頭。木頭多時,可以從岸邊踩著木身到岸那邊。那裏是一大塊空地,上去就是郵局。
草地上設有納涼歇腳的座位,因為地是斜的,所以座位也向前傾,坐時必須弓著背。這些座位仿效三等火車座,有個靠背,擠一點可以同時坐三個人。不過它不是木製的,是用水泥糊的。
三十九年五月二十日到七月初,我每天晚上都睡在這些水泥椅子上。
那時還不叫文化中心,叫中正堂,不過房子還是同一棟。
民國三十九年五月十八日深夜,一艘海軍登陸艇離開舟山橄欖碼頭,載著滿船奉命撤退去台灣的國軍,我是其中之一。但我只是「夾帶」,因為我不是軍人,我才十一歲。
我之所以能上船,是姊姊的緣故。
姊姊那年十九歲,大人都說她是美女。我們家住著「連部」,一位二十幾歲姓蕭的連長,看中了我們家的房子,說這話時他正坐在一匹棕色的馬上,一條與馬同色的寬皮帶圈著他胖胖的腰,右邊繫著一把手槍,槍套也是棕色的,還有兩個小小的纓絡懸在搶套尾端,風一吹,就會相互撞擊。馬前馬後各站著一個兵,馬前那個是馬伕,馬後那個是傳令兵;這當然是我以後才知道的。
我家門口有個大水缸,接屋簷水用的,我躲在水缸後面,探出半個頭,見他比手畫腳地指揮部下。他說的話我聽不懂,所以其實我並不知道他看中了我家房子。
連部有七八個人,有官也有兵,做官住床間,做兵在客堂打地鋪。連長一個人住一個房間,那房間原是我和哥哥合住的,哥哥去城裡讀初中後,就我一個人住。連長要那個房間,媽就在姊姊房裡搭了一個鋪,叫我跟姊姊住。
我們家大人小孩合起來一共有八個人:祖母、父母親、姊姊、哥哥、兩個妹妹。父親長年在海上打魚,如果回家,就是卸魚貨,過兩三天又出海。祖母吃長素,每天上午在房裡唸經,輕易不出房門。家裡的事,全由母親在張羅。
我們還是第一次看到軍人,沒人搞得清楚連長有多大。不過現在他總是最大的,因為村子裡的兵全是他這個連的,他到哪裡都有兵向他敬禮。
我們的村子有個很古怪的名字,叫「司前村」,零零散散有三十幾戶人家,全是打魚的。從祖父起我們家就是地方小頭頭,因為我們有四艘船,二大二小,大船捕魚,小船撈海蜇,有好幾戶人家幾代都靠我們吃飯。
蕭連長似乎很喜歡騎馬,我們小孩子換兩口氣都能跑到的地方,他也騎馬。鄉間路小,馬走得比羊還慢,他倒不在乎,坐在馬上常常頭擺來擺去四處看,也不知他在看什麼。他有條馬鞭,細細的,像條小蛇,不騎馬時也在左手右手打來打去。我看過他打過一個兵,那個兵不知什麼事惹了他,在他面前筆挺站著,他一馬鞭打過去,那個兵臉上就出現了一道血槓子。後來他跟我們說話時,儘管笑笑的,我還是會躲開,因為他手裡老有鞭子。
其實他沒打過老百姓,對我們家裡的人尤其客氣,他並且還用舟山話隨著我們小孩子稱祖母為「阿娘」,祖母唸經時他也不許兵大聲說話,但我們還是怕他。祖母在客堂見到他時,臉上總掛著笑容,稱他「蕭連長」,但一轉臉笑容就沒了。我知道她其實很討厭這些當兵的。
她趁那些兵不在的時候,一再叮囑我們少跟他們說話。特別是姊姊,她已經訂了親,姊夫是上海一家鐵工廠的小開,親事還是祖母作的主,家裡住著一群非親非故的大男人,閒話承受不起!
舟山撤退是一項祕密計畫,據說連當兵的都很少人知道。前三四天,連部就撤走了,十七日我們正在吃晚飯,蕭連長忽然騎著馬出現。
這回只有他一個人,祖母正好在大姑媽家,父親照例不在,大人就剩下母親一個。連部在我家設了一個多月,彼此熟了,媽就請他進來坐。
說了幾句閒話後,他就把舟山部隊要撤去台灣的這個祕密告訴了我們。他當然不是為了說祕密才來,而是想把姊姊帶到台灣去。
我無法猜度母親對蕭連長的看法,但好感總是有的。更重要的是,母親對姊姊的這門親事一直不高興,這份不高興,可能是直接緣於姊姊的感受,姊姊那種年齡,反對媒妁之言是可以理解的,所以,蕭連長的提議,母親動了心。
一頓飯吃完,母親居然答應了。不過有個條件——把我也帶出去。
母親沒讀過書,在這個家庭裡她也做不了多少主,如此重要的事,她居然一肩承擔,往後的五十年裡,我一直想不透她那時是怎麼想的,哪來這麼大的勇氣?但卻因為她的膽識,改變了我的一生!
蕭連長欣然接受,叫我們準備,過一會兒他會派兵來接我們。
蕭連長走後,母親丟下碗筷進她房間,不久又叫姊姊和我進去。梳妝台邊放著一盞美孚燈,微弱的光暈下有兩疊銀元和幾枚金戒指。她攤開一塊粗布,度量了尺寸,要縫成一個袋子,好把銀元和戒指裝進去。
她一邊縫一邊流淚,淚流多了就用手背去擦,久久都沒跟我們說一句話。我和姊姊併排站在她前面,姊姊也嗚嗚咽咽在哭;我哭不出來,其實還挺高興。
母親終於開口了,是跟姊姊說,一再叮嚀她一定要把我照顧好。還結結巴巴的說,蕭連長這個人並不壞,年紀輕輕就當上了連長……
她說話時,手卻沒有停,很快就把那個袋子縫好了。她先把銀元一個個放進去,我默默在數,有五十四個。我知道家裡藏著銀元,時局亂,紙鈔快沒人要了,許多地方買東西只認銀元和金子。爸爸每趟出去大約兩三個月,如果魚貨旺,兩艘大船合起來可賺十來個銀元。媽把銀元存起來,從來不給我們看。這五十四個銀元,總要存好幾年。
布袋縫實了,她拈了拈,似乎覺得還不放心,又打開抽屜找出一塊花布繞著布袋包了好幾層,再用粗線把口子縫牢。抬起頭,一直看我,姊姊在我背上輕推了一下,我就走了過去。
「男兒志氣在四方。……」媽媽說。這是唱戲時常常可以聽見的一句話。
她向我招招手,我走近一步。
「去台灣以後,要聽姊姊的話,也要聽蕭連長的話。什麼事都不要怕苦,可以回來的時候就回來,記住了嗎?」
我點點頭。媽媽一直看我,忽然身體向我靠過來,頭枕在我的肩膀上,大哭起來。我很慌張,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就獃獃地站著,弄不清楚自己到底該哭不該哭。
過不了多久,來了兩個兵,都是我們認識的,說是來帶我們。媽已經為我們打好了兩個布包,大包是姊姊的,小包是我的。兩們妹妹,六歲、三歲,都站在門口,看出我們要離家,小妹背貼著大水缸,眼淚汪汪地說:「我也要去……」
「哥哥是去台灣耶,那麼遠,你怎麼能去?快要過端午節了,我會從台灣買個大粽子回來給你吃。」端午節大概還有一個月就到了,我的確相信去台灣了不起一個月。
兵催我們動作快一點,因為隊伍要夜行軍,不等人的。媽把妹妹罵進去,關好門,就跟兵一起上路。
月亮剛升上來,天還很黑。媽走在我和姊姊的中間,一直握著我的手,她的手抖得好厲害,幾乎握不牢。她也常常轉過臉來看我,用另一隻手整理我的頭髮。眼淚則是一直沒停過。
「要聽姊姊的話,要聽蕭連長的話,男兒志氣在四方……」她顛三倒四就只說這句話。
到了村口,兵不許媽送了。她裝作沒聽見,又送了一程。上了一個高坡,兩個兵不耐煩了,站在坡上罵人。媽只好把腳步停下來,鬆了我的手。
「媽,你回去吧,反正我們去不了多久就會回來的。」我安慰她。
兵不許我們再說話,走過來在我們背上一拍,我們就跟犯人似的被推著往前走,連我們回頭看都不許。
「早點回來啊!」
「要聽話啊!」
夜空裡,母親的聲音越來越遠,終於聽不見了;我悄悄扭過身去看,也看不見了。
蕭連長要指揮他的部隊,只跟我們照了個面,叮囑我們跟著隊伍走,就沒再說什麼話。隊伍不久就出發,原來那兩個兵大概是奉了蕭連長命令得照顧我們,所以一直跟我們在一起。
我們走在隊伍後面,橄欖碼頭是在橄欖鄉,那地方過去我聽都沒有聽過。好像永遠走不到似的一直走,越走越睏,腳沒有停,頭卻睡著了,要不是姊姊一直握著我的手,我一定會跌倒,而且不想再爬起來。
什麼時候到的,我完全不知道,總歸是下半夜。隊伍奉命坐在路邊休息,我倒在姊姊身上睡著了。
我被太陽曬醒,才看清眼前就是碼頭,外海停著五六艘軍艦。軍隊越來越多,也跟我們一樣找地方坐著。其中有支隊伍大概是騎兵,總有一百多匹馬,有的騎著,有的牽著,在我們面前走來走去,他們找不到地方安頓,在跟人吵架。
快到中午了,還沒上船,碼頭兩邊已經擠得水泄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