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四十幾年間,臺灣一度實行夏令工作時間,中午十二點下班,公務人員坐交通車回家吃飯、午睡,一直休息到下午四時再開始上班,一天只要工作六小時。
那個時期一切克難從簡,有許多辦公室是用鐵皮和木板搭的,沒有電扇和冷氣,在炎熱的夏天午後,太陽直曬在辦公桌上,實在無法辦公。
我那時剛入社會,在一個機關裏做點小事,中午十二點坐上交通車,因為沒有交通阻塞,十分鐘就回到家中。祖母每天都做好了我喜歡吃的飯菜坐在桌前等我,我雖是做點小事收入不豐,但是已經夠我和祖母生活。我每天回來看到祖母安詳地坐在那裏,心裡充滿了驚訝和感動,我可以賺錢養活奶奶了。
祖母沒有牙齒,她吃東西緩慢,邊吃邊望著我。臉上也是一副我已經長大、能養她,驚訝和感動的樣子。祖母的眼睛大大的,很明亮,她笑盈盈地望著我,慢慢嚼著口裏的食物,讓我想起大家都說她年輕的時候很漂亮。
祖母年輕的時候,我們家環境很好。因為祖父過世早,由她當家主事,大家都喊她大掌櫃。那時她不僅不會做飯,連吃東西都沒有食慾,家中上上下下的人成天想著要做什麼好東西給她吃,如何讓她快樂。我看過她年輕的時候同家中一群女眷拍的相片,那時她很瘦,那雙明亮的大眼睛寒光逼人,一看就知道這個女子必是眾人中的勝利者,不像傳說和我想像中的那樣美麗。
祖母會燒的菜不多,只有海帶燒肉、涼拌黃瓜、炒空心菜,還有放了蔥花和醬油、麻油用滾火燙過的豬肝湯,但是都非常好吃。有次祖母正在炒菜的時候,一個鄉親背著相機來我家,他對準了鏡頭幫祖母拍了張照片。洗出來後,大家都說將來反攻大陸了,要把這張相片拿給我父親看看。那張相片拍得很好,因為天熱,我祖母只穿了一件無袖的褂子,手裏拿著鍋鏟,笑嘻嘻的站在爐臺前面,讓我想到祖母常說的一句話:「八十媽媽去採桑,一日不死度時光。」心中很感動。
然而,大家說將來反攻大陸了要拿給我父親看,另有含意。父親是長子,淪陷在大陸,沒能來臺灣,除了不幸,還是不孝。他以前在中央銀行工作,他和母親若到臺灣來了,就不會讓祖母「八十媽媽去採桑」了!我一面吃飯,一面想著這些遙遠、錯雜的問題,內在的視野就不知不覺的寬闊了。
我每天十二點半午睡,兩點鐘起床,有兩個小時沒事做。常常懶洋洋的坐在院子裏屋簷下一張方桌旁邊,望著祖母同幾個鄰居媽媽聊天,等待交通車開。
祖母生過五個孩子,我一個伯父和兩個姑姑都不幸夭折,只剩父親和叔叔,如今父親又淪陷大陸。這些鄰居媽媽有人喊我祖母老太太,有人跟著我叔叔喊她大娘,家中做什麼好吃的,都要送一點給她嘗一嘗,就彷彿女兒對母親一般。
祖母人緣好,有兩個原因,除了年老慈祥,對每個人同她說的心裡話,都能守口如瓶。她常說:「在大家庭中,最忌諱翻嘴、說閒話,有許多話爛在肚裡都不能說。」我們住在叔叔工作的宿舍裏,如同住在一個大家庭之中,我常常撞見一些鄰居媽媽在沒有人的時候來找祖母,一面說話,一面拭淚。我從不曾問過祖母這些鄰居媽媽對她說些什麼,我只是想,也不知道有多少話爛在她肚子裏。
每次望著許多鄰居媽媽圍著祖母坐在那裏,我心中都會感到說不出的安慰。以前在大陸父母親同她講話都很拘謹,她大掌櫃的身分,寒光逼人的眼睛,讓人不敢隨意親近。
有一天午睡醒來,又看到大家圍著祖母坐在那裏,心中有一種想為她畫一張像的衝動,題名「安歇中的婦女」。讓認識她的人知道,她不再是一個可憐的寡婦、有權的大掌櫃或是與長子離別、憂傷的母親。
可惜我沒有繪畫天分。忽然想起我在學校的時候作文不錯,何不利用每天午睡之後無事可做的兩個小時,寫一篇<我的祖母>。買了稿紙回來,因為和祖母太接近不知如何下筆,卻寫了一篇與祖母完全不相干的<十八歲的愚昧>。
兩個月的夏令工作時間已過了一大半,每天午睡起來就抓緊了等車的兩個小時。坐在屋簷下方桌旁邊埋首寫作。我時而聽到祖母同鄰居媽媽說話的聲音,和麻雀啁啾的叫聲,心裡很感動,覺得我雖同祖母二人相依為命,但是充滿幸福。<十八歲的愚昧>初稿,就在這個夏天完成,寫了兩萬多字,卻沒有想到要拿去發表。直到民國四十九年換了工作,因為在新環境中感到孤獨和寂寞,又再度開始寫作。這次我只寫了三千多字,寫一個四歲小女孩的天真和可愛,寄到中央日報副刊,不久就登出來了。
看到自己的名字和作品變成鉛字登在報上,是一個很大的誘惑。接著又寫了一篇<異國人>寄給中副,說一個嫁給中國人的老太太,如何愛中國、以做一個中國人為榮,而我們的許多同胞卻跑到美國拿綠卡,做美國人去了。
這篇作品刊出之後,我收到編輯和許多讀者來信鼓勵。一位正在金門服役的青年來信說,他這個扛著槍在前線保衛國土的戰士,要向我這個拿筆桿武裝人心的工作者致敬。我那時年輕,是一個聽不得有人說中國一句不好的愛國主義者,看了他的信,感到人生是這樣的莊嚴和美麗!
我早期在中央副刊發表的作品都是寫人生的光明面,好像拉直了喉嚨唱「天倫歌」,在浩浩江水、靄靄白雲的天地間,挖心掏肺與人共享天倫。
寫久了,我發現我寫的東西和我同時期女作家的作品都不相同,她們詞藻動人、婉轉、空靈,讓我感到自己的作品太過粗糙。恰巧皇冠雜誌在這個時候舉辦小說徵文,我也很婉轉、空靈的寫了一篇<落月>和一篇<天神與天使>寄去應徵,得了佳作。那時皇冠雜誌的經濟沒有現在好,小說徵文不僅沒有舉行頒獎儀式,也沒有稿費,我只收到幾本皇冠出版的書。不知是否因為沒有實質鼓勵的緣故,這兩篇婉轉、空靈的小說,我後來很不喜歡,覺得太造作,不像我寫的。
我在民國五十二年結婚,改變了生活環境,寫作的內容和風格自然不同。這個時期寫出的東西帶著一點成熟、冷冷的味道,不再寄中央副刊,改投徵信新聞(中國時報前身)「人間」副刊,我有一篇<這樣好的星期天>發表之後,獲得不少好評。那時好像剛有插畫,<這樣好的星期天>的配畫是凌明聲先生畫的,在高樓矗立的西門鬧區,一個年輕女子茫然站在街頭。我記得好久之後主編副刊的王鼎鈞先生還提到這篇作品說:
「文章寫得好,插畫也好。」
<這樣好的星期天>寫得很輕鬆,我一直有一種錯覺,凡是輕易得來的東西都不會太好,因此,聽人家說好,反而讓我心中不安。然而我是何其幸運,在寫作路上遇到許多貴人扶持!就在這個時候認識了隱地,他不僅在他的《隱地看小說》中評介了<這樣好的星期天>,還介紹我到文星書店出書。
我的第一本書就是以《這樣好的星期天》為名,民國五十五年出版。我雖已寫作六年,這時才真正與文藝界朋友開始有來往。以前從不曾想到出書,而且還是像文星這麼好的書店!我曾認識一些給文星雜誌寫稿的年輕人,他們都很有才華和抱負。我夢想著在我步入文壇之後,會認識更多有才華和抱負的人來拓寬我的視野,引發潛藏在我心中的寫作能力。
因著《這樣好的星期天》出版,認識了朱橋、水晶和汪其楣,他們都是很精採的人。那時朱橋正在編《幼獅文藝》,他一星期連寄五封限時專送向我催稿,迫使我去改寫<十八歲的愚昧>。
初稿原有兩萬多字的<十八歲的愚昧>,改寫之後,只剩八千字。如果當年我寫好了就拿去發表,可能是一篇讓許多人喜歡的言情小說,但是就不會讓水晶說好。那時水晶在南洋教書,與我素不相識,看了我在《幼獅文藝》發表的<十八歲的愚昧>,立刻要他在臺北的姊姊寄一本《這樣好的星期天》給他,他看完之後寫了一篇評介<這樣好的一本小書>。這篇評介對我很重要,水晶完全明白我在文字背後企圖表達的東西,他的共鳴,確定了我以後寫作的方向。
由於朱橋約稿,我參加了《幼獅文藝》舉辦的小說徵文。得到了第二名,並在由總統 蔣公頒布訓詞的青年節紀念大會上頒獎。得獎作品雖有評審朱西甯先生和司馬中原先生說好,但是,我覺得寫得並不理想,沒有收在以後出版的書中。
如果我能一直執著的寫下去,不知會寫出一個什麼樣的成績。《這樣好的星期天》裏的作品,沒有一篇寫我祖母,只在自序中,寫了幾句把這本小書獻給我祖母的話。書出版很久之後,有一天把這段話念給祖母聽,她臉上沒有一點歡喜。我平時都跟她說河南話,念那段話給她聽,用的是國語,她彷彿不認識我,茫然的說:
「我看你以後還是多照顧小孩,少寫這些東西。」
祖母的話,給我很深的印象。我警告自己,我可不能舞文弄墨、沽名釣譽,到最後大家都不認識我了。
五十七年文星書店歇業,在文星任業務經理的林秉欽成立了一個仙人掌出版社,來找我出第二本書,這次和我一起出書的尚有曉風、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