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枋◆小蝴蝶與半袋麵

正確的說,那是二十五年之前,民國二十七年剛剛開始的時候。

北國的嚴冬,整個華北大平原,都籠罩在一場大雪之下,天津市雪深三尺,據當時報載是如此的。

那時,也正是父親抗日失敗,被敵人逼退到海邊兒上,彈絕糧斷,兵馬散盡,萬不得已的攜帶著我,搭乘洋船,逃抵住在天津的堂叔家中的不久之後。

堂叔的家就在天津法租界最繁華的綠牌電車道上,他家一妻二子,人口簡單,所以,是和他經營的診所在一起的。一幢二樓二底的小洋房,上面住宅,底層是診療室和藥房,這診所的名稱是:「天津花柳病院」。

據說,就是為了這醫院的名稱,我們的族人,對堂叔非議甚多,後來甚至都和他斷絕了往來。當然,堂叔的妻子出身青樓,也是原因之一。只有父親因為一直從政在外,思想是開明的,和堂叔才保持著連繫,這也就是這次我們在萬難之中,父親還能有這麼個落腳之地的原因。不過,當我們初來,他老人家看到了門前那巨大的招牌,藍底白字,赫然寫著:「天津花柳病院」字樣,父親仍不免很皺了一會兒眉。後來他曾向堂叔表示:「你做這種生意,無論如何得把家分開住。像這樣,她們出出進進的多不方便,又欠雅觀,讓人家也看著笑話。」

堂叔卻只是笑笑。後來,我瞭解原來嬸娘擔任著一份護士的工作,診所裡需要她;而且,天津市是有名的寸土皆金,空著樓房不用,另立住所,在經濟算盤上,是劃不來的。

雖然我們是兩手空空的逃難而來,堂叔可並不薄待我們。他收拾出整層的三樓給父親和我安身。一間面南開窗,可以俯瞰街景的大房間是父親的,小的一間分給我。同時他還歉然的表示:「按說,原該把我的房間騰給二哥,我們搬上來住,可是,我知道你喜歡清靜,這裡比下面也暖和得多……」

父親趕快攔住他,說:「這樣我已經十分滿意了。」

我可以證明父親說的是真心話,因為背後他向我說:「這樣頂好,省得和人混雜。」不過,接著卻是命令我:「妳,沒事不準隨便往下跑,他們這裡什麼人都有,女孩子家得躲遠點。」

我卻寧願躲父親遠點,怕的是他訓起人來便沒個完。

我抽身退入自己的小房間,關上門,環顧四週,長方形的空間,並不太小,很從容的陳設著書桌、靠椅、衣架和一張小鐵床,只不過屋頂矮了些兒。四壁作桔紅色,看著很溫暖,於是,我脫下笨厚的破棉袍,躺臥在床上。這時,我仰著面正對著斜坡屋頂上的一方小小天窗,這窗並不透明,因為被冰雪所蔽,變成一片純白,和天花板一色。書桌前的大窗,雙層的玻璃都緊緊閉著,也只能模糊的望見一片灰藍色的暗空,和幾條橫在空中,在寒風裡顫抖著的黑色電線。這景色是淒涼的,寂寞的,也不為我所喜。於是,我翻轉身,尋視地面。褐色的地板,清潔得很,沒有一片碎紙,或一顆花生米什麼的,當然更無可看,只有,桌角下黑暗處,彷彿有一點白光。我移身過去,原來地板有一個圓圓的小孔洞,我好奇的把眼湊上去,卻見下面是堂叔的房間,嬸娘正坐在那裡織毛線。我本想用嘴對著孔洞大叫一聲,好嚇她一跳,忽然一個念頭遏止了我這種頑皮,我竟悄悄的退回床上。

望著桌角下那點白光,我開始幻想著一個偵探被歹徒困在一間樓上,利用一個小孔,偵破案情,終獲勝利的故事。自從離開學校,跟著父親輾轉作戰的這段時間,我失去了學校,也沒有讀物,只偶然拾到的幾本破爛不全的《福爾摩斯探案》,是我唯一的精神食糧。

除了一日三餐,父親很少步下三樓,而我卻極喜歡能借故在下面多逗留一會兒。

我喜歡看他們來往的病人,因為差不多的人都衣冠楚楚,尤其是女人,更是個個穿著入時,年輕漂亮。

我喜歡聽堂叔的談笑風生,和嬸娘的輕言細語,他們的客廳裡,經常有張伯伯、王叔叔、李阿姨等三、五人在坐,儘管外面風在吼,雪在飄,可是他們絕不會為風雪所阻,總是你來我往,好不熱鬧。

尤其喜歡嬸娘的一位小姊妹,我知道她叫小蝴蝶。就在距我們住所不遠的惠中飯店裡「做生意」,所以嬸娘為我介紹時,只含混的說:「妳就叫她小阿姨吧。」

這位小阿姨真是個美麗的女人,美麗得可愛,美麗得可親。她,身長玉立,蛋型的臉,皮膚黑裡帶俏,黑得光潤,黑得細緻。她好像絕對不搽白粉,只在兩頰上塗些濃濃的桔紅色胭脂,口唇卻抹得極鮮極濃的紅,這是當時頂流行的打扮,她卻比任何人打扮得都合適。她頭髮也只是普通的電燙,一頭羊毛似的小捲,梳作一般人都梳的「飛機式」,可是看來卻特別風緻,只是前額上一排短短的,疏疏的,微微鬈曲的「劉海兒」,就比一般人的那種「一把往後」梳的樣子,顯得嫵媚多了。

嬸娘是白淨的,矮小的,眉清目秀,原也是美人胚子,但是和這位「小阿姨」比起來,卻總令人覺得缺少點什麼。當然啦,嬸娘已從良,她必須打扮得正正經經,小阿姨是賣笑為生的風塵女郎,她當然要打扮得俏麗些。

我說不出我為什麼喜歡這個「小阿姨」,為了她的美,為了她那股子特別的勁兒?我又不是男人,只是一個少不更事的小女孩,也許為了她對我特別客氣。記得當嬸娘介紹我時:「這是我們二哥跟前的大女孩。」我向她鞠躬,她趕快的站起來,連說:「可不敢當,我的大小姐。」我叫她「小阿姨」,她也直搖頭說:「您別這麼叫,叫我名字吧。」

「妳的名字?」嬸娘笑著打趣她,「到我們這兒,別抬出妳那名字吧。」

她漲紅了臉,那窘態是惹人憐的。

看起來她大概比嬸娘年輕不少,也許因為她總穿著鮮艷的花綵衣裳,而嬸娘卻總在素色綢質的絲棉袍外罩著陰丹士林布的藍色罩衫,到診療室時,再罩上一件白布護士服,忙了,也便不再脫了。不過,她一口一聲叫嬸娘「姐姐」也是事實。

這位「小阿姨」不大愛和別的客人搭訕,她來,便是找嬸娘。對叔叔卻也特別殷勤,當然堂叔也很愛和她說笑。有時,她望著堂叔的眼神很特別,那樣子很好看,當時我想,這大概就是書中所描寫的脈脈含情吧,堂叔卻好像毫不領略,仍然一如平常的大說大笑。

好像我聽到別的客人說:「小蝴蝶對大夫倒是真有心意,只怕大夫太太這關難過。」

有人卻說:「說不定正是大夫太太有意的安排呢。」

「為什麼?小姊妹要好,也犯不著把男人給貼上呀。」

「還不是拉個幫手,好對付那半袋子麵。」

「半袋子麵?」這怪名稱引起我更大的好奇,我就越發愛賴在樓下,豎起耳朵聽別人講東講西了。

堂叔家人口簡單卻又真不簡單,家屬除了兩老之外,兩個小弟弟,一人一個奶媽,此外還有一個女傭,一個廚師,一個自用洋車的車夫;屬於醫院方面的還有一個男助手,一個藥劑師。藥劑師是老處女,四十多歲,胖大臃腫,是個很多嘴多舌的人。平常,我和她談話最多,因為她愛說,我愛聽。同時,因為別的人若不湊我,我總不好去找他們呀,不是下人就是男人,而我是一位「大小姐」。

這位老處女對所有人都不予好評,她說堂叔既在日本得過學位,可惜的卻開這種醫院。治花柳病的,本身就不是好人。她說嬸娘出身不高,雖然是從了良改邪歸正,但總脫不了青樓賤氣,尤其是不該仍和小蝴蝶這種飯店「野雞」來往。她說來就醫的病人無一不是「下流東西」,她說醫院裡來來去去的都是「不正經的男女」。總算她認為父親和我還不失為「正道八百的人物」,所以她不止一次說:「你該催著你爸爸另找住處,妳女孩家住在這種地方,學不出好來。」可是,一些雜七雜八的事情,卻無一不是從她嘴裡告訴我的,假如我學了壞,她該算是我的老師。

就像當我問起她:「半袋子麵是什麼東西呀?」

她先笑起來,笑夠了才說:「什麼東西?不是東西,是個人呀!」

「誰?」

「你還沒見過,對,這陣子她沒來過。奇怪呀,怎麼她十來天都沒來了呢?」她自語著。

「是病人還是朋友?」我打聽著。

「起先是病人,後來就成了妳堂叔的朋友,妳嬸娘的仇人呀!」

「為什麼?」

「妳叔叔包著她,妳嬸娘還能不恨嗎?」

「包著?」這又是新鮮名詞,我仍要問。

「包著就是養活著,說明了吧,現在她和妳堂叔姘著,妳懂了吧?傻姑娘。」

「姘著?」我還是不盡了解。

「對了,用你們老山東的話就是『相好』,上海話叫『軌姘頭』,……」她正一面笑一面說,嬸娘過來了,她向我一擠眼,板起一臉正經。我忽然覺得嬸娘很可憐,假如堂叔真像這個老處女口中所說的那樣。

不過,我覺得一個女人如果叫「半袋麵」,一定不會高明到那裡,而且,自從我們來,堂叔整天忙著醫務,晚上停診之後,不是到三樓陪父親談些家中老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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