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身溫度

單身漢的冬天特別冷。尤其是寒流加上陰曆年,華弟的血液快要結冰了。

陰曆年除夕,華弟自動給自己放了假,直睡到午飯時分。他把過冬的衣服全穿在身上。午飯給他的那一點熱。很快就散光了,前胸後背冷颼颼有風穿進穿出。

下午,所有的單身漢,除了華弟以外,都到外面想辦法去驅除那個叫做「新年」的孤寂恐懼。整棟宿舍,每一個房間的門都緊閉,每一個窗子都漆黑。等日曆撕到這一張,他們都像受打擊的獸一樣逃散。賸下這空屋,被壓在陰沉沉的天底下,裹在無定向的風裏,做一群老鼠奔馳競技的地方。

而今年的華弟,哪裏也不想去。他在自己的宿舍裏呆看月份牌上精印的合歡山雪景,看那山陵樹木生一層白銹的悲慘景象。山前,一根樹枝斜伸過來,像求救一樣。但是這隻臂已快要被雪壓斷。老鼠啃桌子腳的聲音使他一度以為是骨頭斷裂了。

很想動手把月份牌撤除,省得愈看愈冷。可是,如果撤除了,四壁衹賸下雪白,會給人更難受的滋味。最好有能夠幫助他抵抗他那澈骨寒意的圖象掛在眼前,例如穿了火紅色緊身衣服的肥美胴體。可是,他沒有。

※※※

他無意義的望著窗外。

奇異的景象出現了,胡家的養女在後院裏洗衣服,——穿著窄小的單衣,洗一堆又厚又重的東西。

用自來水廠從三十五公里以外的荒野裏引來的無情水。

她那裸露的手臂,殘酷的浸在水中,上身俯在像個小池塘一樣的洗衣盆上。

風圍著她打轉。

他的窗子正對胡家的後院,常常可以望見她在嘩嘩的水聲中吃力的揉搓著,每天,每天,從無例外。

本來司空見慣,可是,他覺得今天的景象很奇異。

她低著頭,忘我的揉搓著,亂髮垂下來遮住前額,不住的擺動。

由於太吃力,她那因褲管太短而裸露的小腿肚也在顫動。

在慘白的天色下,胡家後院裏那幾排晒衣架,像一些死亡枯槁的植物。當她站起來,高舉雙臂,把洗淨的被單掛上去時,他倆的目光相遇。而且在空中稍稍停留。

那也是常有的事。華弟在窗框上掛了一面小鏡子,每天早晨,打好領帶,他照例朝小鏡子裏看一下,再去趕交通車。有時候,正當他要照鏡子時,她在掛衣服,兩人就不期而遇,交換一瞥。

他想:這完全是因為鏡子掛在窗框上的關係。

今天,他們互相注視較久,他不需要去趕交通車。

她掛好了一件被單再掛另一件,雙臂上伸並且向兩邊不斷運動,那過於窄小的衣服承受不住肌肉的壓力,把胸前的一個鈕扣彈得老遠。她一隻手掩胸,用一隻手繼續把被單掛好。

不知為什麼,他覺得那隨風飄動的白被單,像辦喪事的白,那養女坐在洗衣盆前的姿勢像個哭墳的寡婦,她的眼淚注滿了盆內,發出嘩嘩的響聲。

一切實在奇異。

她為什麼還不出嫁呢?她實在應該有自己的家庭。

單身宿舍裏一度流傳著這樣的故事:

她的追求者來向她的養父求婚。養父問:

「你們認識多久了?」

「一年。」

「你愛她?」

「十分愛。」

養父把養女找來。指一指她的男友:

「你願意嫁他?」

她惶恐的點點頭。

於是養父找了三個壯健的漢子來,當著養女的面,把求婚者毒打一頓;然後,當著她的面,解開褲帶,把小便解在玻璃盃裏,強迫那求婚者喝下去。然後,再打他一頓耳光,趕他出門。

這荒唐的故事早已被別人遺忘了。但是它深深的印在華弟的腦子裏,印得很深很深,永不磨滅。

每次想起這個故事,他都會像自己喝過尿一樣噁心、屈辱。

看她把紅腫的手伸進水裏時,彷彿他親身感到手的皺裂和臂的麻木。兩腿微微的起了痙攣。

華弟拉緊大衣的領子往外走,街角有個賣菸酒的小舖,他想買一瓶紹興。

小舖緊閉大門,門板上貼著「春節休業,恭喜發財」的紅紙條子。

他繼續往前走。馬路兩旁所有的門窗都閉著,把鉛色的天光和鬼影子一般的風,還有他,閉在門外。

每一棟房子都是一個硬殼,包藏著年夜飯的熱空氣。

殼外的馬路是一條長長的輸送冷氣的管子,冷從東郊沿著它通往西郊。

他沿著管壁找一件暖洋洋的東西,一瓶紹興。

如果沒有一瓶酒,他擔心會有可能凍死,在那棟全空的十二個房間之內。

冷得難受,他彷彿是赤裸的。

即使是裸體在街上走,也不過這麼冷。他以為。

甚至比裸體還要冷。一隻狗遠遠跟著他,這狗很肥,但是毛幾乎脫盡,露出灰白色光滑的臀部來,走路時,光滑的大臀一搖一擺,像一隻豬。

這隻肥臀的裸狗並不怕冷,在風中怒目向人。

從後面看,牠實在像豬,一隻豬生了一雙怒犬的眼睛,那眼裏有閃爍的兇光。那兇光,比冷風更使人不安。

正在厭惡那狗,前面巷子裏忽然走出來一個女人,她在巷口用眼睛的餘光掃了他一下,就轉彎走在他前面,向同一方向前進。

她穿的大衣和戴的帽子,都用最近流行的一種人造皮做成,灰白的長毛貼在身上,黑斑又貼在毛上。從後面看,像一頭豹,一頭直立的豹。

她的兩腿卻赤裸裸插在能夠反光的黑皮鞋裏,尖長的鞋跟生硬的往瀝青路面上插來插去。腿部肌肉露出堅韌的線條,跟上身的溫軟嬌弱很不相稱。

一頭生了鳥腿的豹。她的上身,是他所遇到的唯一能引起暖意的東西。

他跟在後面走了半條街,捉摸她那肥大衣裡面的細腰身。那狗也遠遠跟著他,三者形成奇異的隊伍。直到他買到酒。

※※※

一種聲音把華弟從夢中驚醒。一種像是豹在山林的落葉上踐踏的聲音,像是癩狗在門板上擦癢的聲音。

華弟全身冰冷,好像壓在棉被上的毛毯和大衣都已失蹤一樣。他咬牙坐起,拿起大衣像一張紙一樣披在身上,伸手摸到一根棍子,悄悄去開門。他相信是來了小偷。

諦聽之下,不像小偷撬鎖,心理上的戒備先鬆了大半。輕輕打開門,門前地上是一團令人眩暈的慘白,門開處,那一團白貼著門板滾進來,癱在他的腿邊。

那是一個全身赤裸的人,兩腿緊貼著胸,兩手又緊抱著腿,下巴又緊緊抵在膝蓋上,像胎兒一樣蜷伏著,用自己的體溫溫暖自己。她無聲的抖著,華弟感覺到像是汽車馬達發動時密集的震動。

打開電燈,看清楚了,是一個女人,胡家的養女。

急忙拿起棉被,把這個顫動的肉團包好,抱起來,放到床上。

在床上,她仍然緊緊自己抱著自己。

裹在棉被裡的她,看上去像一個沉重的大包袱。

華弟坐在書桌旁邊發了一陣呆。那個使人噁心、使人覺得屈辱的養父,居然在這樣寒冷的大年夜,把她從被窩裏趕到戶外,這簡直是謀殺。

他非常氣憤,一種無可奈何的、絕望的氣憤。

為什麼沒有人制裁這個惡漢呢?

也許應該由我來。……要殺死他……他想。

我要殺死他……他幻想著流血的恐怖。

然後是非常的寒冷。由於僅有的一張單人床和床上的東西都被這個避難者所佔據,他失去了抵抗寒冷的最後的堡壘。

幸而他還有一瓶酒。

他起來,在狹小的房間裏設法走動。大一口,小一口吞嚥冰冷的紹興。

慢慢的,胃暖熱了酒。

慢慢的,酒又暖熱了血管。

掀起窗帘的一角看看屋外。慘白的燈光像滿地嚴霜,枯樹枝搖動的模樣表示風很勁峭。啜著酒,他不再怕隔著玻璃迎面逼來的寒氣,夜不再像以前那樣難以度過了。

酒使他四肢舒展,體積膨脹,成為一個巨人,一個棉花糖似的巨人,浮在空氣裏,像海棉浮在酒精瓶裏。

我該殺死他。……他又想。

※※※

有了酒,暫時不需要那件大衣。華弟脫下大衣,想給床上的她多蓋一些,見她已放棄了蜷曲的姿態,很舒適的仰臥在床上。一條臂從棉被裏露出來,垂在床沿上,像一具屍體,一具在兇殺案中待驗的屍體。

華弟知道那不是屍體,是活生生的人。他拾起那條裸臂,望見上面有藤條鞭打過的血印。

「我要殺死他!」他又這麼想。

有一條紫色的傷痕由肩開始,像蜿蜒的山徑一樣伸到背後去。他輕輕的推她,使她改成側睡的姿勢,他要看看那淤血的鞭痕究竟多長、多深。

突然,一隻貓向他撲來,向他的臉……

他沒料到有一隻貓。可是他看清楚那確是一隻貓,一隻黑貓,白色的肌肉明顯的把牠襯托出來。

原來,赤裸的她不是完全赤裸的,她貼胸抱著一隻貓,貓呼嚕呼嚕像個小火爐似的烤熱她的心臟。

她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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