繚亂之卷 第十六章 他這樣好(一)

只看著他一個人——這算不算表白啊?

小蠻覺得自己是飛回屋子的,從頭到腳,從腳趾到牙齒都輕飄飄。

她十六年來所得的幸福太少,甚至有些惶恐,只怕這是一場夢。有些好東西不會屬於她,她深深相信著,可是今天它們就鑽進了懷裡,被她抱個滿懷,似乎不會再跑掉,於是她就有點不想放手了。

這樣不算賴皮吧?是他主動的哦,她接受一下,陶醉一下,沒有錯吧?

就那麼一下下,哪怕很短暫,那也不要緊。

她拄著拐杖飄上樓,見端慧臉色不太好看,一見她來了,便趕緊揮手:「小蠻,悄悄的,別說話,先過來!」

她悄悄走過去,輕道:「怎麼了?」

端慧朝房裡指了指:「女眷們來了,氣勢洶洶的,想必是四娘攛掇著他們來的。她們是大老爺那邊的人,雪先生不好攔。你要不先別進屋吧?」

他擔心地看著她,這孩子看上去纖瘦可憐,只怕四娘噴一口氣都能把她吹倒了。他不想看到小蠻心裡難受,四娘她們的嘴有多厲害,看澤秀少爺就知道了。

小蠻笑道:「為什麼不進?我又不是耗子,到處躲。端慧還想攔,她卻已經推門進去了,他只得去後面端了茶水守在門口,只等一個不好自己就進去解圍。

屋裡果然坐了一圈女眷,珠光寶氣。華服麗容,衣服上的熏香味道十分好聞。小蠻笑吟吟地走進去,先飛快掃了一圈。大約來了三四個女人,四娘坐在正中。出乎意料,她們並沒有像端慧說的那麼氣勢洶洶,相反,一見她進來,所有人都露出笑容。至少看上去和善大方。

「這位一定就是小蠻姑娘了。」四娘笑吟吟地迎上來,握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一番。

小蠻柔聲道:「不知道夫人們要來,我來遲了,實在失禮。」

四娘笑道:「方才在亭子里讓姑娘看笑話了,澤秀那孩子脾氣古怪,我也是一時上火罵了他幾句,見著姑娘也沒來得及招呼。可恨老三他一直沒個人影,我們也不好亂闖。直到今天才問到姑娘的住處,少不得過來和姑娘見見說說話,遠來是客。姑娘住地可還好?」

她可真客氣溫和,和亭子里的那個潑婦簡直判若兩人。好嘛。變臉功夫。誰不會。

小蠻急忙退了兩步,彎身扶著拐杖艱難地萬福:「都因為我腿腳不方便。沒能去前面拜見各位夫人,還勞駕芳尊過來看我,我怎麼過意的去。」

眾人笑著扶住她,將她扶到椅子上坐了,端慧忐忑不安地過來獻茶,見屋子裡一團和氣,個個都笑吟吟地,他心裡也奇怪,上完茶就躲在大門後面拉長了耳朵聽。

四娘握著小蠻的手,細細問她年紀出身,小蠻笑道:「我今年十六歲,家裡在……」她本來想說梧桐鎮,突然發覺不對,趕緊改口:「……在蒼崖城。夫人興許沒聽過江湖上地事情。」

果然她們都露出茫然的神情,四娘便道:「原來是江湖上颯爽英姿的女俠,果然氣度不凡。只是太瘦了,姑娘小小年紀,要注意身體呀。」說罷她回頭笑道:「八妹還記得上回來咱們府上玩的於家四小姐嗎?那會應當和她是一般大的,兩個人站在一起,倒是一對琉璃人

來了來了,小蠻敏感地嗅到了不同地味道。於家四小姐?

被成為八妹的想必就是澤秀他爹的第八房小妾了,老天爺,他到底有多少姬妾啊,這個八妹看上去比小蠻也大不了多少歲,秀眉丹唇,很是漂亮,掩嘴笑道:「是呀,那個四小姐嬌滴滴的,見到澤秀臉就紅了。澤秀剝了個橘子給她,她也不敢接。那會大夫人還拿他倆開玩笑,說還沒成親就相敬如賓了。他倆就一起鬧個大紅臉。」

小蠻聽得想打呵欠,好無聊啊,這些女人,有話不直說,害她以為有多好玩的事情,沒想到藏頭露尾的,等得急死個人。

她們開始談論於家小姐,張家小姐,從眉毛說到衣服,從頭髮說到裙子,一會是佳偶天成,一會是門當戶對,小蠻越聽越無聊,正要找個借口出去溜溜,忽聽四娘道:「小蠻姑娘是個女俠,也算澤秀的紅顏知己了,這孩子年紀不大,脾氣不好,也孩子氣的很,若是和姑娘鬧玩笑重了,姑娘千萬別往心裡去。小孩子的話,當不得真。」

小蠻乖乖笑道:「好地,四娘放心。」

她起身拄著拐杖,臉色蒼白,歉意地笑道:「抱歉,各位,我去解個手。」說完不堪忍受的模樣,顫抖地走進內室,隱約能聽見她們得意的笑聲。小蠻趕緊關上內室地門,撲到床邊,一把揭開被子。

床下本來有個夾板,是用來放夜壺之類的雜物,她試了試,自己能躺進去,還很寬敞,於是拄著拐杖走到欄杆那裡,那上面剛好放了一盆蘭花,她抓起蘭花撲一下丟下樓,發出好大地聲響,緊跟著把拐杖也丟下去,自己單腿跳回床上,往夾層里一躺,被子一蓋,逍遙去也。

這些三姑六婆,最沒水平,有話不直接說出來,非要拐了十八個彎,她本來還很期待地,最後越聽越無聊,與其聽她們說那些沒營養的話,她不如自己躲過來睡覺。

她躺了一會,果然聽見外面一陣喧囂,緊跟著門被人一把推開,許多人叫著她地名字,衝到欄杆那裡去看。驚慌失措,以為是她想不開跳樓了。

嗯,你們就慢慢找屍體吧。

小蠻打了個呵欠。聽著外面嘰嘰喳喳的說話聲,心裡有一種惡作劇的痛快。這夾板下又寬敞又暖和。還熏了很好聞的香,她躺了一會,漸漸目餳骨軟,真地困了,再也聽不見外面的聲音。抱著被子縮成一團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忽然覺得有人在床上亂翻,緊跟著夾層被人一把拉開,小蠻猛然驚醒,抬頭一看,只見屋裡漆黑一片,一個人執燭站在床邊盯著自己看,正是澤秀。她「啊」了一聲,打個呵欠。緩緩坐起來,輕道:「怎麼是你來了,居然能找到我。」

澤秀把燭台狠狠摜在桌子上。一把將她扯出來,森然道:「你到底在玩什麼?!所有人都以為你跳樓自殺了!你居然躲在這裡睡覺!」

小蠻哧地一聲笑了出來:「我不堪刺激嘛。沒臉活在世上了。所以跳樓自殺。」

澤秀瞪著她看了半天,先時怒氣衝天。最後卻好氣又好笑,抬手在她額頭上使勁一拍,啪地一聲。小蠻痛叫一聲,捂住額頭,怒目而視:「很痛的你知不知道?!讓我打你一下試試!」

澤秀似笑非笑地坐在床上,道:「難怪三叔叫我不要急,他早摸清你這個鬼丫頭地脾氣了。只是沒想到你居然會藏在床板下面睡逍遙覺,四娘他們覺著不吉利,剛剛才離開三叔家裡。」

小蠻拍手笑道:「走了?那才好!我這一覺睡得值得,把這幾尊菩薩給睡回去了。」

澤秀只是笑,有一下沒一下地在她頭頂輕輕拍著,像拍一隻不聽話的小野貓。

小蠻輕道:「澤秀,你三叔是天剎十方呢。你以前知道地,對不對?」

澤秀點了點頭,說道:「天剎十方並不像別人想得那樣,是一個嚴密的江湖幫派之類,比如不歸山那種,那是從上到下像個小朝廷,天剎十方一共有十幾二十個人,散落各個地方,每個人的喜好,興趣都不一樣,也沒有什麼明確的目的,有地人甚至同是天剎十方,卻幾十年也沒見過面,更不認識對方。說得通俗一點,天剎十方就是類似怪人大集合。」

小蠻恍然道:「難怪你在不歸山的時候一直袒護天剎十方,你後來怎麼沒告訴我?」

澤秀笑道:「江湖人一聽天剎十方就覺得是無惡不作的壞蛋,因為裡面有幾個人物專好權術勢力,那些背上有紅白十字刀花紋的,是裡面的幾個人物組織起來的,在白楊庄遇到的紅姑子還有耶律文覺就是那伙人裡面的一個。因為江湖幫派成癮,一個幫派里的一個人做了壞事,整個組織便都是邪魔外道,要將他們殺人放火地惡事推到天剎十方頭上,倒也正常。」

那倒是,如果他早早告訴她雪先生是天剎十方的人,她嘴上不說,心裡肯定要懷疑他的目地。不過和雪先生一接觸,就會發現他對這些事確實沒什麼興趣,他的興趣大概就是在府上店裡養一堆穿女裝地男人。

「大家都不認識,各自目地也不同,那天剎十方存在有什麼意義?就是叫著好聽嗎?」

小蠻很好奇。

澤秀笑道:「據說以前吐蕃那裡有個寶剎,叫十方,風景絕佳。曾有江湖狂客豪俠團聚在那裡,飲酒高談,更有文人雅士作對吟詩,聚得多了,各自惺惺相惜,便有人題名為天剎十方。名字由此而來,那些人散開之後,遇到合眼的後輩或者朋友,便將天剎十方地名號傳給對方,每年都要去十方寶剎相聚。不過年代久遠,這個相聚的習俗早已不復存在,倒是天剎十方的名字越來越響亮,成了無惡不作的代稱。」

哇,這樣說來,天剎十方不但不是壞蛋,反而大多是深藏不露的高人了。小蠻想到一身粉紅的雪先生,突然覺得這深藏的高人其實也並不怎麼深藏。

「我並不確定滅了蒼崖城的人是不是耶律文覺那伙天剎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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