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澤秀的父親沒來,來的似乎是宗族裡另一個長輩,連雪先生都不太能說清他到底是誰。這種本家宗家的分別,確實讓人頭疼。和這個長輩一起來的,似乎還有本家幾個女性長輩,小蠻曾問過雪先生,是不是澤秀的母親,他卻搖頭。
澤秀沒有母親。
這話很奇怪,人不可能從石頭裡蹦出來,一個人怎麼會沒娘呢?雪先生說,澤秀的娘在整個家族中屬於禁止提起的對象,久而久之,很多人都忘了以前有過這樣一個人物的存在。
據說她腦子有問題,成天神叨叨的,疑神疑鬼,最後發展到要把兒子殺了自己再自殺。澤秀他爹沒辦法,只好將她軟禁起來,在澤秀十五歲那年,他娘死了。好像從那時候開始,澤秀就常年在外遊盪,再也不肯回家。
小蠻嘆了一口氣,想起自己同樣是死在瘋狂里的老娘,不由抹了一把同情辛酸的眼淚。
都是苦命的娃,沒娘的孩子像根草哇……
這種大戶人家,族長老大肯定是三妻四妾的,連她爹那種窮人都喜歡玩個出軌找二娘,更不用說有錢人了。澤秀不是長子,好像容貌也長得像他娘,很不得他老爹喜歡,在三姑六婆的嘮叨長舌下,他沒有變態已經是很不錯的結果了。
雪先生走的時候留下一句意味深長的話:「你沒事地話,可以去前面逛逛。澤秀被一群人看著不能來後面,你還不能去前面看看他嗎?」
小蠻低頭看看自己夾著板子的左腿,要她帶著板子去前面逛逛?怎麼逛?他明說讓她去找澤秀就對了嘛。這些人,就喜歡玩個深沉,有話不好好說。
端慧果然給她送來了一副拐杖外加一個輪椅。攛掇著她出去走走:「小蠻,你看今天天氣多好啊。你悶在屋子裡對骨頭也不好的。你還沒去過花園呢,我帶你去花園看看好嗎?」
小蠻正在努力往嘴裡塞糕點,帶了滿嘴地碎屑,抬頭看他:「上次你也說帶我去花園,結果卻是去了下人住的地方。全是男扮女裝地丫鬟,我眼睛都看花了。」
端慧捂著嘴笑:「雪先生喜歡這個調調,大家也不過是投其所好罷了。大老爺也是因為受不了他這個德性,才寧可他在外面自己混,眼不見為凈。」
不會吧,雪先生也喜歡男人?!
彷彿是看出了她的疑惑,端慧急忙搖頭道:「你可別瞎想,雪先生只是興趣……嗯,有點怪異罷了。他是個很好的人。」
哦。只是興趣有點怪異——那就已經很古怪了好不好。
最後她還是坐在輪椅上,被端慧推出去看風景。雪先生好像很有錢的樣子,府邸很大。雖說屋子裡裝飾的很妖異,但外面一山一石倒是能看出主人地品味。是個大戶人家的模樣。
一路順著小石子路過來。掃地的,打水的。剪花的,抹窗的,都是穿紅著綠的丫鬟,但小蠻很清楚,那只是表象啊表象,其實他們的本質都是男人!
端慧一面推著她慢慢走,一面輕道:「澤秀少爺已經很多年沒來這裡了,以前他和雪先生還有團扇子二爺的感情很好。不過他娘出事之後,他就誰也不理了。這次能把澤秀少爺接過來住幾天,雪先生心裡其實很高興。先前他聽說澤秀少爺在團扇子二爺那裡住了一段時間,嫉妒地飯都吃不下呢。」
這個也要嫉妒,他是小孩嗎?
小蠻搖了搖頭:「他娘出事,他為什麼要遷怒給自己的二叔三叔?把她關起來的人不是他爹嗎?」
端慧嘆了一口氣,低聲道:「這事說來話長了。大老爺那個人特別迷信,澤秀地娘是他第三房小妾,少爺過周歲的時候,賓客里剛好有個會看相地,說她是狐狸精轉世,說澤秀少爺是狐狸精地兒子,以後要敗光大老爺的家產,迷惑地他死無葬身之地。大老爺就信以為真,本來打算把他們母子倆趕出去,結果當時的二老爺——就是團扇子二爺,拚死阻攔,說了一串大道理,倒也罷了。誰知過了幾年,傳出二老爺和澤秀少爺的娘有私情,二老爺一怒之下離開了家族,她就被軟禁起來,很快就瘋了。三老爺——就是雪先生那會一天到晚忙著自己的事,根本沒時間管這些。澤秀少爺懂事之後就求著雪先生和團扇子二爺把他娘放出來,結果誰也不願惹麻煩,最後他娘就這麼死了。少爺就變了一個人,再也不肯回家。說起來,連雪先生也奇怪他是從哪裡學了一身本事,竟然能把耶律文覺的一條胳膊給廢了……」
小蠻聽得呆了,靠在輪椅上一個勁出神。
想起他年少時的叛逆模樣,才十五歲的少年,親娘死了,自己被當作狐狸精的兒子,那日子肯定不會很舒服。
端慧停下輪椅,笑道:「小蠻,給你看個寶貝。這是雪先生的寶貝,也是大家的寶貝。」
他小心從袖子里取出一絹白綢,寶貝兮兮地捧到小蠻面前,還一個勁囑咐她:「看看就好,可別弄亂了,也別讓雪先生知道。他若發覺這東西被我偷偷拿出來給你看,一定會罵我的。」
小蠻展開白綢,上面原來淡墨輕彩畫了一個少年人,腰上挎著三把巨大黑劍,長發披在腰下,寬大的領口微微敞開。他探手出去不知是要接住什麼,眼睫微揚,那張臉,簡直美得驚心動魄,眉宇間糾結了一股傲氣。一種郁然的冷,像一件精緻的瓷器,又像一把剛剛出鞘的劍鋒。銳不可當。
是澤秀。他少年的時候美得像個妖孽,難怪他爹深信他是狐狸精地兒子。
小蠻一看就捨不得丟手了。恨不得把它搶過來據為己有。
端慧笑道:「這是八年前雪先生一時興起,酒後畫在白綢上的澤秀少爺。他十五歲的時候來過一次,把我們府上都給驚住了,不敢和他說話,也不敢靠近。甚至連他是男是女也不知道。現在地澤秀少爺長大了,可是我們誰也忘不掉那年的驚鴻一瞥,我這輩子再也沒見過這麼漂亮地人了。」
是的,他太漂亮,漂亮的讓人想起一些絢爛到了極致就會凋謝的美好,生怕驚了他,彷彿稍重一些他就會化成煙飄走。
「小蠻喜歡這幅畫吧?不過你只能看看,可不能拿走,雪先生寶貝著呢。」端慧笑得很曖昧。
她笑了笑。把白綢摺疊一下塞進了自己的袖子里:「少來,什麼你偷偷拿出來給我,就是雪先生讓你轉送給我地吧?他的東西你怎麼可能偷偷拿走。你們那點小心思……就是盼我從此死心塌地。非他不行。我明白了,所以東西我不客氣收走了。」
端慧笑道:「小蠻果然聰明。」
過了小橋。拐個彎。卻是一片竹林,青竹嵬嵬。竹聲細細,極其幽雅。林中立著一座小亭子,裡面好像有人在說話。
端慧推著她慢慢走過去,就見一個穿著白衫子頭髮披在背上的男子背對著他們坐著,天氣還挺冷,他的衣服卻很單薄,手裡攥著一個犀角小酒杯,轉來轉去,就是不喝。他身後站著一個華服女子,年約四旬,面容艷麗,微微上挑的桃花眼,看上去與澤秀有五分相似。
她皺眉低聲道:「就算你不為我想,也應當為你爹想想,他年紀大了,身體越來越不好,你還成天在外頭跑,這次還傷的差點死掉。什麼時候咱家的孩子要這樣拋頭露面做下等賤活了?怨不得你爹不歡喜你,是你自甘下賤,你大哥二哥三哥他們怎麼就不像你這樣,連你弟弟妹妹也比你強。」
那人手裡的杯子終於不轉了,他稍稍轉過臉來,輪廓極清俊,正是澤秀。他臉上沒有任何錶情,垂睫道:「多謝四娘關愛,澤秀心中惶恐。」
四娘?看起來好像是他爹的小妾了,怎麼長得和澤秀那麼像?小蠻一見有八卦可看,趕緊揮手讓端慧找個地方躲起來,拉長了耳朵去聽他們說話。
那女子正色道:「輪輩分,你不但要叫我四娘,還應當叫我姨娘。」
姨娘?哦,看來這女人不但是他爹地小妾,還是他娘的姐妹。好奇怪,姐妹一起給一個男人做妾?
澤秀淡道:「是,四娘。」
那女子面上閃過一絲窘容,跟著又道:「你一天到晚說心中惶恐,我看你只是會耍嘴皮子,半點惶恐也看不見。這次你必須跟我回去,以後不許在外面亂遊盪。你娘就你這麼一個兒子,我沒有子息,一向也拿你當作親子,決不能看著你再這麼鬼混下去。你爹說了,再不回去,他就不認你這個兒子,從此斷絕關係。」
澤秀笑了笑,柔聲道:「歡迎之至。」
她登時大怒,厲聲道:「你少來給我扮這種妖挑樣子!你娘就是這麼不自重,才落得那種下場!你不要以為我什麼也不知道,你這次在外面鬼混,還帶了一個丫頭,跟著男人到處亂跑的女人能有什麼好貨色!家裡要給你訂親事,娶個千金小姐,你就當作沒聽見,如今卻和一個低賤地丫頭搞在一起!老三也不是好東西,藏著夾著不讓見她,你們一路妖妖挑挑,最好小心點!惹得老爺發怒,一個兩個全部攆出去,家產一個子也不要想要!」
澤秀放下酒杯,起身道:「跟著男人到處亂跑的低賤女人——四娘是在說自己嗎?說來說去,你擔心地就是家產罷了。你放心,就算我分得了家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