綉一幅畫,其實半個月就足夠了。
當小蠻絞去最後一個線頭的時候,冰綃綢上的那個拈花仕女正對自己微微含笑。
如果細細看,這幅綉品或許沒有她給團扇子那把精緻,因為綵線不夠了,她只能用別的顏色來代替。可是她從心眼裡覺得這是自己有生以來繡的最好的一個作品,以前沒有,以後也不會再有。
那拈花而笑的仕女活靈活現,尖尖的下巴,看上去又狡黠又不好親近,半點大家閨秀的嫻靜溫柔都沒有,倒像一隻野生的小狐狸。但是她現在很幸福,至少看上去很幸福。
她答應了耶律文覺,給他綉一把新的團扇,將她娘綉上去,可是綉到後來,她似乎綉錯了人。
這個人,看上去……
小蠻躺在草鋪上,把那塊綢布舉到眼前,仔細看。
這樣子怎麼給人?耶律文覺看到肯定會生氣,他一生氣那隻手就要卡上自己的脖子,她的小命肯定保不住。還是不要給他吧,反正見到他總是沒好事,她又不是破布,被人拍來拍去,遲早會死掉。
一隻手突然搶走了那塊綢布,小蠻微微一驚,就見澤秀坐在身邊,低頭仔細看那個綉品。她不知怎麼的特別心虛,趕緊去搶,一面道:「還給我!不許看!」
澤秀才不理她,一隻手按住她,一面轉身過去看了個仔細,最後微微一笑,將那快綢布塞進懷裡:「正好我少一塊手絹,以後這東西就是我的了。」
小蠻急得手腳亂蹬,像一隻翻不過殼的烏龜,叫道:「我又沒說送你!好賴皮!」
澤秀的手指搖了搖:「這麼難看的東西,不能流傳出去,太丟人。我替你收著就好,嗯,就當你提前幫我綉了一個絕世美人,如何,這筆買賣划算吧?」
「你才丟人難看!」小蠻猛然跳起來,踹了他一腳。
澤秀抓住她的腳踝,小蠻一個不穩又摔了下去,在草鋪上爬啊爬,要多狼狽就多狼狽。
「一言為定,那綉品是我的了。」澤秀從懷裡掏出那塊綢布,在她面前一晃,得意洋洋地笑著走了出去。
小蠻慢慢爬起來,抱著膝蓋坐在草鋪上,又開始發獃。
誰也不知道她在想著什麼或甜蜜或憂傷的心事。
一個人獨處無非吃喝拉撒睡,偶爾來點小寂寞傷感,兩個人在一起卻不是兩倍的無聊,反而幻化成無窮無盡的心事,想也想不完。這是多麼奇妙的事情。
外面又開始颳風,鬼哭狼嚎一般的,掛在洞口的大氅被吹得一掀一掀,雪粒子從縫隙里鑽進來,小蠻打了個寒顫,趕緊過去捂上,忽聽外面有人在低聲說話,她以為是連衣他們找來了,急忙揭開大氅探頭出去看。
耳邊聽人暴吼一聲:「不要出來!」
小蠻猛然一怔,只見一道寒光直射過來,她慌得甩了大氅連退好幾步,「撲」地一下,那寒光穿透了大氅,直扎進來,卻是一柄鐵劍。好在大氅厚實,將力道卸去大半,不然她臉上必然要被扎個窟窿。
是敵人?!不歸山還是天剎十方?小蠻定了定神,湊到洞口,聽他們說話。
誰知他倆不說了,她只能聽到亂七八糟的風聲,還有短暫的金屬交接的碰撞聲,每一聲撞擊好像都狠狠打在她心上。小蠻捂住胸口,只覺掌心全是汗水。她實在忍不住,悄悄將大氅揭開一個角,朝外瞄去。
大雪下得十分瘋狂,好似密密麻麻的鵝毛,地上的白雪被腳印踩得亂七八糟。有兩個身影纏鬥在一處,忽上忽下,像將要展翅飛起的仙鶴,卻帶著十分的凌厲。小蠻看不清誰是澤秀,不由又把腦袋探出去看,身量較高的那人突然反手一揮,又是一道寒光射來,另一人急用劍來擋,只聽「當」地一聲,火花四濺,一個柳葉大小的飛刀摔在地上。
只這一下,澤秀就被對方找到了破綻,那人當胸一腳,正中他的肋骨。澤秀疾退數步,回頭厲聲道:「回去!不要看!」
小蠻不等他說,早已把腦袋縮回去了。
她什麼忙也幫不上,只會給他添麻煩。她兩手緊緊攥成拳頭,放在胸口,只覺全身猶如火燒般,也不知是恐懼還是擔憂。
她看清那個人了,是耶律文覺,他原來一直跟在後面,陰魂不散。他是天剎十方的人,武功又那麼厲害,萬一澤秀打不過他怎麼辦?她肯定會被殺……
不,她死也好,活也好,那個以後再想吧。
她不想澤秀死!
如果他死了……
小蠻閉上眼,不敢想像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最後就只剩下凌厲的風聲。小蠻心驚膽戰地揭開大氅,雪越下越大了,而原先纏鬥的兩個身影已經消失,只有一個人躺在雪地上,身上覆蓋了薄薄的一層白雪。而在他身下,有觸目驚心的大片血跡鋪開,像一朵綻放的紅花。
小蠻屏住呼吸,慢慢走出去,風雪沒頭沒臉地打上來,她沒穿狐皮大氅,只覺那些溫柔的雪花像刀子一樣刮在身上臉上,不由打了一個寒顫。
有一種寒意從心裡奔騰而起,她緩緩走到那人身邊,蹲下,將他臉上的白雪輕輕擦去。
澤秀。
他的臉色蒼白,像地上的白雪那樣。他動也不動,像是用冰雪雕出來的那樣。
小蠻只覺腦子裡嗡地一聲,頓時什麼聲音也聽不到了。她噗通一聲跪在地上,用手去推他,叫他的名字:「澤秀!澤秀!你醒醒啊!」
他還是不動,睫毛上沾了幾朵雪花,緩緩化成水,凝聚在眼角那裡,像是流不下的眼淚。
小蠻「哇」地一聲大哭起來,揪著他的領口使勁甩:「你死了?!你這個白痴怎麼死了!一天到晚誇口自己厲害,結果一個老頭子就能把你殺了!你怎麼那麼沒用!」
他真的像死了一樣,臉色越來越白,連嘴唇也變成了青色。
小蠻扯開他的領口,抓住他脖子上那一堆值錢的寶貝東西,哭道:「你既然死了,這些東西留著也沒用。你我同路一場,你對我向來諸多照顧,這些東西我拿走換錢你一定沒意見。你對我的恩情,我死了以後一定好好報答回來。」
他臉色漸漸發青,身子也越來越硬,睫毛上的雪珠已經不再化開,而是凝結成了一顆顆小小的冰粒。
小蠻突然停止了哭聲,緩緩低頭,地上的白雪早已被鮮血浸透,手按上去,冷的雪,熱的血。她受了驚嚇似的將手猛然縮回來,跟著卻伸到他鼻子下——冰冷的,沒有一絲氣息。繼續往下,按在他心口——心跳微弱的幾乎感受不出來。
她一下子跳起來,抓住他的胳膊就往山洞裡拖。他很重,根本拖不動,可是小蠻不管這些,她只有一個念頭,就是把他拖回去,無論如何,她不會讓他死。
山洞裡依舊溫暖如春,小蠻一路把他拖進來,也不知摔了多少次,渾身上下都濕透了,有泥有水。她抬手就去解他衣服,要看看傷口在那裡。剛解到腰腹那裡,旁邊突然伸出兩隻手握住她的,緊跟著一個聲音輕道:「小流氓,你要做什麼?」
小蠻猛然轉頭,就見澤秀睜開眼,戲謔地看著自己,笑得很是不懷好意,露出一排白牙。
「居然趁我不省人事試圖非禮,你對我果然有不軌之心。」
他笑吟吟地坐起來,臉色如常,沒半點異樣。
小蠻突然就哭了,捂住臉,一點聲音也沒有。
哪怕他跳起來揍她一頓,都完全不要緊,真的不要緊。因為他沒有死,活得好好的。
澤秀在雪地里裝死的時候,就想到了無數種她會有的反應,比如跳起來打他,破口大罵,或者嚇得她暈過去。他實在沒有想到,最後她的反應會是這樣子哭,像是要把身體里所有的水都哭出來一樣。
她只穿著單薄的衣裙,還光著腳,已經凍得又青又紫,裙子上又是泥又是冰,髒兮兮的。她看上去比他還狼狽,簡直像個髒兮兮的叫花子。而且,哭得那麼厲害,淚水從指縫裡一滴滴往下掉。只有小孩子才會這麼不要命的哭。
他張開手將她摟在懷裡,用大氅裹住她,低聲道:「對不起,我只是開個玩笑。」
她的手放了下來,眼睛都哭紅了,睫毛濕漉漉的。她用袖子去擦臉,怎麼也擦不幹凈,因為眼淚還在使勁朝下掉。澤秀情不自禁低頭去吻她的眼睛,嘴唇觸到的地方,先時冰冷,驟然變得火熱,似是要急著避開。
他雙手一緊,將她緊緊摟在懷中,很久很久也不想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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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呢,是這樣的。」
澤秀換上乾淨的衣服,坐在草鋪上,一本正經地給她講述經過。
「他一直跟在咱們後面,伺機要下手,不過看你在綉團扇,就沒捨得進來,等你把扇子綉完了他才動手。雖然他是天剎十方之一,不過年紀大了,肯定是打不過我的。如果不是你礙事,我早就幹掉他了。」
小蠻背對著他坐在火堆旁攪湯,一聲不吭。
澤秀只好繼續說道:「地上的血自然不是我的,是我斷了他一條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