繚亂之卷 第三章 團扇莊園(三)

小蠻將手爐套接過來,道:「是兩個小鬼犯了錯,怕的要死,正好我住這裡也沒事,你二叔還幫我去蠱,我就找點事來做嘍。他那麼喜歡團扇,我綉幾個更好的給他,他一開心大概就不會怪你了吧。」

澤秀顯然很有興趣,坐在她身邊,看著她手指如飛,細細將綵線補在上面,又嫻熟又麻利,他贊道:「果然好手藝,回頭也幫我綉個花紋蝴蝶什麼的吧。」

小蠻毫不客氣:「沒問題,一朵花一兩銀子,錢拿來我就幫你綉,綉個美人兒上去都沒問題。」

「財迷心竅。」澤秀繼續毒舌,突然想起什麼,道:「他收藏的團扇都在底下那層放著,從來不拿出來給人看。上回我也是因緣巧合,見到有人送他一把團扇,上面畫著仕女拈花,你除了綉團扇形狀,會不會將上面的畫也綉下來?」

小蠻道:「會啊,不過那個就很複雜了。要先描花樣子,這個就要花掉一天功夫,再配色,配針法,籠統全部綉好,就我一個人日夜不停的做,也要花好幾天,太費事。這種活可別找我,除非給更多的銀子。」

話剛說完,額頭上就被人拍了一下,澤秀皺眉道:「你成天就是銀子銀子,鑽錢眼裡去了。蒼崖城小主就這麼缺錢?」

小蠻放下針線,獃獃出了一會神,突然輕道:「你總提蒼崖城,如果我不是蒼崖城小主,你可能壓根都不屑理我吧。」

澤秀愣了一下,卻聽她又道:「如果我不是蒼崖城小主,你要怎麼辦?打死我,還是把我遊街示眾?」

他的眉頭這會真正擰了起來,道:「這種假設毫無意義,你希望別人怎麼回答?絕對不介意?還是什麼別的?」

小蠻垂下眼睫,長長的睫毛微微顫抖,略顯俏皮的上唇抿了起來,這樣令她的側面看起來有一種令人怦然心動的柔弱感。

她低聲道:「嗯,是啊,其實沒有意義。我怎麼會不是蒼崖城小主呢,是我自己瞎想罷了。」

屋子裡沒了聲音,只有她拉絲線的嘶嘶聲,不知過了多久,澤秀的聲音才響起:「我並不是因為你是小主,才……」

她的手慢慢停下,睫毛微微一顫,輕道:「我知道。」

澤秀站了起來,「我也知道你的意思。」

小蠻差點把針線丟在地上,急忙抬頭,澤秀微微一笑,道:「你要以身相許嗎?這事我可做不得主,你先跟著我回家,見了公婆,排了八字,選了吉日,然後……」

話沒說完小蠻就跳了起來,臉漲得通紅,指著他的臉,手指一個勁抖,好容易才憋出話來:「你也……太自大了!什麼以身相許!你當你是誰!」

澤秀摸著下巴,笑得很惡意:「哦?不是這個意思?莫非只求情分不求姻緣?我無所謂,來者不拒……」

手爐套朝他腦袋上砸過來,他輕鬆閃過,一把抓住。

小蠻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最後突然嘆了一口氣,搖頭道:「這人沒救了,滿腦子只想這些東西。我本來還說幫你做一件新衣服,綉上最好看的花紋,不收你一個子兒,眼下是不可能啦,你繼續穿著破衣服吧。」

「少來。」澤秀把手爐套丟給她,「轉移話題這招我十歲就會了。」

這人簡直難纏到了極致,也討厭到了極致。小蠻深深吸了一口氣,露出一個笑容,道:「是呀,我的心事被你發現了。怎麼辦,澤秀大叔,我喜歡你喜歡的不行了,求求你成全我的痴心妄想吧。」

澤秀哈哈大笑起來,抓住她的一綹碎發,輕輕理到後面,低聲道:「傻孩子。」說完便推門走了出去。

小蠻心跳的都快哭了。

她軟軟地坐回床上,拿起手爐套,亂縫了幾針,再也縫不下去,索性一丟,躺在床上用枕頭蒙住臉。

明明是開心的,卻很想哭。

這是一種多麼可怕的感覺,好像什麼也無法確切抓住,卻愚蠢地歡喜著。

她好像離對岸越來越近了,眼望著那些明媚春色,無比甜蜜,無比惶然。

她知道那些都是短暫的,只要她伸出手去擁抱,它們就會從懷裡飛走。美麗的東西都是短暫的,它們用錢買不到,換不來,一點也不穩定。

在梧桐鎮的時候,她會問自己:小蠻,你最想要的是什麼?她百分百會回答:錢,要做有錢人。

現在她同樣問自己:小蠻你最想要的是什麼?

她不敢回答,拒絕去想,終於還是慢慢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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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證明,小蠻的綉工讓團扇子欣喜若狂,第三天一大早他就如獲至寶地捧著兩個新做的手爐套屁顛顛過來了,一看到她,他頓時笑成了開花饅頭,初相見的傲慢無禮不曉得跑到什麼地方去了。

「好姑娘!這個真是你做的?」他小心翼翼地捏著手爐套,像是生怕弄壞了寶貝似的。

小蠻點了點頭,「團扇子先生肯救我,我卻沒什麼好報答的,這點綉工不足掛齒,先生喜歡就行了。」

「喜歡喜歡!不會不足掛齒!掛齒極了!」他歡喜的語無倫次,把手爐套往懷裡一揣,又問:「除了綉這個,姑娘還會綉別的嗎?」

小蠻琢磨著他是想讓自己綉真正的團扇,於是點了點頭:「花鳥魚蟲仕女都會,亭台樓閣也勉強會一些,只怕入不了先生的法眼。」

團扇子喜道:「那好,你等著!」

他刺溜一下跑得沒影了,沒過一會就捧著一個檀香木的盒子噌噌進來,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放在床上,慢慢打開,裡面放著兩把團扇,一把上面什麼也沒有,雪白一片,一把上面卻畫著一個華服的仕女,拈花含笑,極致風流。扇柄用上等紫檀細細雕琢出來,下面墜著環形紫晶,扇面是冰綃綢,果然是精緻無比。

「這是別人借我賞玩的仕女拈花團扇,我實在喜歡的緊,奈何別人催著我還回去。姑娘有這種好綉工,可否替我將這副仕女圖綉在這把白扇子上呢?」

小蠻將扇子拿過來看了看,見他滿臉期盼的樣子,便故意笑道:「綉是可以綉,不過……」

「不過什麼?」團扇子只等她開口要價,千金萬銀也不在話下。

小蠻說道:「不過我身上蠱蟲還沒清除,每天還要吃那些蜈蚣蚯蚓弄出來的藥丸,喝蠍子湯,身上又發燒,十分乏力,只怕會綉壞了先生的扇子。」

團扇子笑道:「這有何妨,早先如果知道姑娘有這等綉工,我絕不會無禮。」說罷起身,竟對她一揖到底,「在下先前唐突了姑娘,萬分過意不去,姑娘大人大量,千萬不要放在心上。」

小蠻心中大樂,趕緊把他扶起來,道:「先生太客氣了,我的性命是先生救的,不要說綉一把扇子,把命還給你也沒問題。」

團扇子喜道:「姑娘果然錦心繡口,我侄兒到底眼光不差!來來,請隨我來。」

他拉著小蠻的胳膊,什麼禮數也忘了,帶著她七拐八繞,又回到先前替她診斷的那間屋子,澤秀正在那裡取葯,見他倆來了,十分驚訝,奇道:「二叔,你們怎麼……」

團扇子笑吟吟地,春風滿面,過去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侄兒,你有眼光,找了個寶貝啊!快,取長香來!」

怎麼回事?澤秀用眼神問小蠻,她擠眉弄眼:你看好戲吧。

長香是加了多種藥草的香,與尋常香完全不同。團扇子將門帘放下,屋子四角各點兩隻長香,又命澤秀去燒熱水,提著剛開的熱水倒進放在屋子正中的大銅盆里。沒一會,屋裡就又熱又濕又熏人,小蠻捂住鼻子,忍不住要咳嗽。

忽然覺得右手傷處巨癢無比,她急忙隔著繃帶要去抓撓,團扇子拿了一個竹筒一雙銀筷子,道:「不要抓,澤秀,快把繃帶解開。」

繃帶解開之後,只見傷處皮肉全部翻開,露出裡面鮮紅的血肉,在突突跳動。小蠻癢的實在受不了,坐立不安,澤秀又去外面提了一壺燒開的熱水灌在銅盆里,熱氣奔騰,恍惚中,只見幾道綠色的光從手腕里急竄而出,被團扇子夾菜似的一一夾住,仔細一看,卻是三四條絲線粗細的長蟲,頭尾蠕動了幾下,便僵了,團扇子急急把它們塞進竹筒里,用塞子塞好,這才道:「好啦,蠱蟲全出來啦。」

在蟲子竄出來之後,小蠻立即就感到傷口處劇痛無比,鮮血也流了出來,她咬牙道:「團扇子先生,傷口疼啊!」

團扇子把竹筒塞進一個抽屜,道:「這麼重的傷,又拖了這麼久,當然會疼。」

「可是手疼就沒辦法做綉工了。」

團扇子登時大急,在原地轉了好幾圈,最後一跺腳:「你等等!」

他跑出去,又不知找什麼東西去了,過一會回來,手裡卻提著一個藤木藥箱,先用乾淨的布將她傷口上的血擦趕緊,用繩子束住胳膊,讓血流變緩,這才取出一個藍色瓷瓶,倒了一些白色粉末上去,最後取了繃帶,一圈圈緊緊包好,道:「直到傷口長好,這隻手都不要碰水,每天換兩次葯,不會疼的那麼厲害了。」

澤秀打開門帘,讓濕氣和煙飄出去,見連衣他們都眼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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