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之卷 第二十一章 團扇子(三)

團扇子這個名號的由來很簡單,因為他喜歡收集團扇,從圓的到扁的,從方的到亂七八糟形狀的,全部都是出自名家之手,做工精巧絕倫。

此人脾氣古怪,自己為自己起了一個極其華麗的稱號:天外飛仙雲上真人人間無雙起死回生聖手羅漢,雷倒了大片江湖英雄好漢,最後有人依據他的喜好給起了個團扇子的外號,這才得到公認。

他的怪癖說上三天三夜只怕也說不完,最有名的當然就是美人理論。

只有美人才有資格被他醫治,當然,還不能是一般的美人,標準當然是他自己定的。為此他還特地為美人容貌打分定級。最上等的美人來看病,他不但不收錢,治好了還要好茶好飯好屋子招待一段時間,最後給人家豐盛的盤纏笑眯眯地送出去。其他勉強達到標準的美人,自然是要收費了,具體收多少錢,也是由他定。

總而言之,他的本事有多大,他這個人就有多怪。

這簡直是江湖的一個惡俗定律,這些隱士高人必然是有起死回生的本事,脾氣也必定古怪到極致。小蠻以前在茶館裡聽說書,都不知聽了多少遍,耳朵都長毛了,在連衣他們憂心忡忡的時候,她毫不在意,還在冷嘲熱諷:「真正有本事的人幹嘛非要跩那麼高,為老百姓服務才是正經事。一天到晚端著架子,還以怪癖為榮,我看他也未必真是有本事的人。就算有點本事,那麼跩,也只會讓人看不起。」

誰也沒理會她的長篇大論,澤秀甚至惡意地說道:「連衣,為了你主子著想,你先砍自己一刀。那人肯定求著來救你,你到時候再提出要求,要救你先得救你主子,我看這事才能成。」

連衣眼睛一亮,急道:「澤秀大叔怎麼不早說!」

她抽出赤霞刀就要砍自己,低頭看了半天,急道:「要砍哪裡?是不是必須得是重傷才行?那我把膀子砍斷吧!」

慌得根古趕緊攔住她,小蠻抱住她的胳膊搶過赤霞刀,皺眉道:「他胡說八道你也相信,再說我也不要你砍手來救我。我跟你們說,不用擔心,澤秀既然能說出帶咱們去找他,他肯定有辦法對付那人的怪癖,咱們根本不用插手的。」

澤秀笑道:「偏你狡猾,這次卻說錯了,我還真對那個人沒辦法。他如果不肯救你,神仙也沒辦法。」

「你不是說他是你一個長輩嗎?小輩有事求他,他還拿架子,這算什麼長輩。」

澤秀搖了搖頭,他這一天加一個晚上肯定是風塵僕僕地趕去趕回,回來連口水都沒來得及喝,立即帶著他們啟程去太白山,下巴上青黑一片,鬍渣又冒了出來,衣服上多了許多泥濘破洞,偏放在他身上就不顯得狼狽。

小蠻忍不住低聲道:「說起來這麼快就趕路,真是辛苦你了……壞蛋抓到了沒?」

澤秀從懷裡掏出一錠大銀子,丟給她,小蠻手忙腳亂地接住,果然是一錠十兩重的雪花白銀。他笑道:「肥賺一筆,那幾個江洋大盜比豬還蠢,一天就凈賺四百兩紋銀。」

他的錢來的真快。小蠻羨慕又眼紅地摸了摸銀子,還是還給他了:「拿去,用命換來的錢,你也不容易。」

唉,話雖然這麼說,她懷裡那些錢不也是用命換來的么……錢來的都不容易啊。

澤秀不接,挑眉笑道:「你的了,是酬金,多謝你幫我洗衣漿補,以後還要勞煩你。」

「那我不客氣了。」她眉開眼笑地把銀子塞懷裡,抬頭對他笑得甜絲絲。

澤秀突然從馬背上湊過來,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動作並不怎麼優雅,上下左右把她的臉別過來別過去,看了半天。小蠻渾身發毛,瞪著他:「你幹嘛?」

澤秀看了一會,才輕輕笑道:「把臉洗洗乾淨,換上新衣,也不會沒有希望。」

她只覺有人在胸口上輕輕打了一拳,一顆心猛然跳動起來,面上登時通紅,一把推開他,垂頭低聲道:「我本來……反正……也不是什麼美人……」

澤秀哈哈大笑起來。小蠻心中突突亂跳,靠在連衣背上,突然拉了拉她的袖子,低聲道:「連衣,你說……我該怎麼打扮?」

連衣不假思索:「主子不用打扮都是天仙絕色,團扇子要是不肯救你,我就用刀砍他。」

小蠻笑道:「你砍他有什麼用,砍死了還是沒人救我呀。」

連衣眼睛一紅,想到沒人來救主子,忍不住哽咽道:「那我砍死自己!」

呃,這孩子……

澤秀拍了拍連衣的肩膀,道:「你不用擔心,與其難受還不如去求求天權公子,他有一雙妙手,一雙慧眼,怎樣打扮找他沒錯。」

咦咦?真的嗎?那個冰塊臉?!小蠻不可思議地瞪著天權,他遠遠策馬走在前面,白色長衫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長發猶如絲綢般,全身上下都是那麼乾淨清爽,簡直不像是趕路,而是騎馬出來踏青的豪門公子。

她想起當日在沙漠里他來接他們,一人騎著白駱駝,駝鈴清脆,簡直像黃沙里的一朵白牡丹。為什麼別人趕路都是狼狽不堪渾身臭烘烘,只有他永遠這麼乾淨清爽,一絲不亂?說不定還真有點邪門。

彷彿是感覺到小蠻看自己的眼神,他突然回頭,小蠻趕緊別開臉,過了一會,只覺他策馬靠了過來,聲音低柔清澈:「其實江湖傳聞大多誇大,他未必真是那等冷血無情之人,現在煩惱過多也無用,只等見到他再說。」

他說得也沒錯,現在就是煩惱死了,她也不可能搖身一變成為絕世佳人,不如閉上眼睡覺,天大的事,醒過來再說。

*****

團扇子就住在太白山腳下,不知道的人叫那裡團扇莊園。

其實那裡既沒有庄也沒有園,只有幾間瓦屋,還是附近的居民們看他一天到晚住在漏水的茅草屋裡怪可憐的,才幫他蓋了瓦屋。

小蠻老遠就見到那幾間牆上爬滿了青藤薜荔的瓦屋,別人的房子都是清清爽爽,獨他的滿眼綠色,雜亂不堪。屋前有一圈籬笆,種著紅黃藍紫各色草木,一個穿著青灰色袍子的人正提著花壺,一點點澆水,背影看上去甚是瘦小,大概比連衣高不了多少,滿頭黑髮也不束,盡數披在背後,甚是不羈。

澤秀跳下馬背,快步走上前,正要開口說話,那人卻連身子也不回,低聲道:「你只有在有事的時候才會過來看看我,很沒良心的小鬼。」

說罷丟下花壺,掉過臉來。先前聽了那麼多團扇子的傳聞,小蠻還以為一定是個白鬍子老頭兒,高傲清貴,正眼也不看人一下,誰知這人也不過就四旬左右,額上有細細的皺紋,面容並不出眾,雙目隱約含笑,光看其容貌,倒是個很和藹的中年人。

澤秀笑道:「你老人家不歡喜別人沒事來擾清凈,我也不過是順從你的意思而已。我若當真時常來,只怕你也要將我趕走。」

團扇子笑了笑,將諸人一一打量一番,目光平和,並沒有任何盛氣凌人的意思,小蠻的心不由稍稍放了一半下來,果然如天權所說,江湖上的傳聞誇大了許多,這人看上去一點也不怪啊,還挺和氣的。

「這人生病,須得收費十兩金。」他指著耶律璟,說得毫不客氣。

澤秀搖頭道:「不是他。」

「這小孩兒也得收十兩金。」

「也不是他。」

團扇子看了看連衣,目光漸漸變得十分柔和,道:「這姑娘看病,分文不收。而且……看著眼善,你父母是誰?」

連衣急道:「我不知道,一出生就被他們拋棄了。團扇子老先生,我主子得了很厲害的病,求您幫她看看,您一定要……」

團扇子沒理她,掉頭去看天權,笑道:「不歸山的天權公子,貴人來了。你若看病,我分文不收,還要請你多住幾日。」

天權抱拳道:「多謝先生美意,不過看病者不是在下。」

團扇子的目光終於落在小蠻身上,她清楚聽到自己心裡咯噔一聲,其他人也不由提起了心,不知這個怪人要說出什麼話來。

團扇子看了半日,才道:「這小姑娘似乎是中了蠱,我不通這些,通了也不會看她。你們另請高明。」

小蠻很想暈過去。

澤秀道:「你是覺得她不夠漂亮,不夠資格讓你看?」

團扇子擺手道:「自家人,不來這套。這孩子有些古怪,救她未必有好事,我不想惹麻煩。」

這是什麼狗屁理由?這能叫理由嗎?

小蠻很想大哭一場。

連衣已經憋不住痛哭出聲,哭得像個小孩兒,鼻涕眼淚流了滿臉她也不擦一下。耶律璟攥著花手帕,手忙腳亂地替她擦臉,一面小聲安撫。根古皺著眉頭道:「這不叫理由。見死不救不是丈夫行徑。朝廷仗勢欺人叫做暴政,大夫仗著自己有醫術不肯救人,就叫裝模作樣。你不肯救人,索性連醫術也別學,痛快做你的山林野人去,既學了,又挑三揀四,豈不是讓人看不起!」

他這番話說得很不客氣,團扇子居然沒生氣,笑呵呵地說道:「小鬼說得對,醫者自當懸壺濟世,但我偏偏不救,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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