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之卷 第十四章 分散(二)

小蠻覺得自己好像看到自己死去的親娘了。

她坐在床沿,捂著臉痛哭流涕,床下坐著一個六七歲的小丫頭,百無聊賴地玩著地上的泥巴。

「小蠻,你爹那畜牲被外面的狐狸精迷走了,不要你了。你以後不許再叫他爹,看到他記得朝他吐口水。」

小小蠻乖乖地點頭,抬眼笑得甜蜜蜜:「知道了,世上只有娘最好。」

結果她娘一時開心,給她做了一頓好吃的。

晚上她爹不知為啥回來了,小小蠻開開心心甜甜蜜蜜的一聲爹,換來了三四串糖葫蘆和好幾件新衣服,還被帶出去看花燈,吃糖人兒,牛肉麵。

回頭她爹走了,她娘給她一頓嘴巴子,打得她在床上躺了三天。

「你天生就是個賤胚!」

這話說得倒也不錯,她天生目光短淺,懶得考慮很遠很遠以後的事情,別人拿出什麼絢麗多彩的東西來,她肯定是第一個被誘惑的,只要眼下過得痛快就好,以後的事情,誰知道呢?

結果就是她吃的苦比人家也多一些,但得到的東西也多一些。

只是不長久。

好的東西都是短暫的,像三四月的櫻花,極盛極艷,眨眼就沒了。在它們還存在著,美麗著的時候,儘可能去擁有,這是她的人生。

有什麼東西是可以長長久久被擁有,永遠也不會凋謝的,她不知道。

或許,是亮閃閃的白銀黃金,它們不會說話,卻能換來好東西。所以她要當個有錢人。

耳邊好像有人在說話,背上某個地方疼得讓人冒冷汗,一抽一抽的,牽扯著右手某處,也是鑽心的疼。後來有人在疼痛的地方塗了一層東西,不但沒止疼,反而更疼了。

小蠻咬牙切齒地醒過來,脆弱地嘆道:「什麼破葯,到底有沒有效果啊!」

一個低沉的聲音響了起來:「沒效果你早掛了,還能抱怨?」

小蠻趴在草堆上,脖子酸的要命,又不敢動,生怕把傷口碰得更疼,只得一點點把下巴朝前面蹭,舒緩一下。

一雙手伸到她腋下,小心把她抬了起來,小蠻的腦袋也跟著仰過來,入目便是一張臉,上面長滿了亂七八糟的絡腮鬍子,只有一雙桃花眼依舊熠熠生輝。她嘆道:「難看死了。」

澤秀皺眉道:「你也好看不到哪裡去。」

他一隻手托住她,另一手取了水袋來,遞到她唇邊:「喝點水,你昏了三四天,總算把小命撿了回來。」

小蠻閉著眼,緩緩喝了兩口,只覺後背像被火在燒一樣,右手腕那裡也不知為何,痛得厲害,兩相夾擊下,她的心反而漸漸安靜下來。

「連衣呢?耶律璟呢?」她問,耶律璟可不能丟,那可是個活生生的下任皇帝。

「當時有叛軍追上,都走散了。不用擔心,那個叫連衣的丫頭身手不錯,肯定沒事,她會找過來的。」

她肩上的衣服掉了下來,露出裡面的寶藍色抹胸,澤秀急忙替她拽上去,不敢低頭看。

「男女……授受不親,你第二次剝我衣服。」她笑得很沒正經。

澤秀懶得理她,將水袋丟到一旁,道:「你的傷很嚴重,但還不致命,致命的是這裡——」他抓起她的右手,輕輕晃了一下,上面厚厚地纏著一層紗布,隱約還有血色滲透出來。「這裡的傷應當用殘忍來形容,傷口陳舊,還這麼嚴重,你以前都不覺得疼嗎?」

小蠻皺著眉頭去看,他不碰還好,一碰手腕就像被人砍了一刀似的,疼得她背後開始縮緊,牽扯著箭傷,真是痛得無邊無際。

她都快忘記這裡的傷了,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那會她還在梧桐鎮當乖女兒,一天有人來挾持她,用鋼絲勒破了她的手,當場流血不止,後來老沙給她一些金創葯,血倒是不流了,傷口也不疼,但就是不見好,平日里像個孩子的嘴微微合著,怎麼搓揉也沒感覺,所以她漸漸就忘了這個傷口,誰想這會突然又開始疼起來。

「傷口越來越深,再不好好治療,你的右手就要報廢。」

奇怪的是,一旦傷口開始流血,用什麼葯都無法止住,若是平常的傷口,流上一會也就自己停了,再上點葯,好好包紮起來,不進水,最多一個月也可以痊癒。她的手腕卻不停的流血,幾乎流滿了一茶杯的量,在他好容易強行包紮之後,又奇蹟般地停了下來。

小蠻喘了幾聲,道:「以前從沒疼過,就是偶爾會流血,離開不歸山之後就再也沒犯過,所以我幾乎忘了這傷。天權曾幫我看過,他說不是毒。」

澤秀扯開繃帶,皺眉看了看傷口,那一圈皮肉卷了起來,微微泛出淡淡的褐色,他用手輕輕一碰,小蠻就疼得一顫。

「他說不是毒就不是?」他將染了血水的手指放在鼻子前輕輕一嗅,有一股淡淡的梅花香氣。「是百日血竭。」

那是什麼東西?小蠻見他神色不對,也跟著緊張起來。

澤秀擦了擦手,道:「是毒,不過不是毒死人,一般來說塗在武器上,造成傷口百日內不停流血,令人失血過多而死。但你這個有點不同,還用了別的東西混在裡面,所以你不覺得疼,也不會每天流血。想來下毒的人是想用這個控制住你。」

小蠻臉色一白,「不歸山!」

下毒的或許不是他們,但他們給了兩次金創葯,一次是老沙給的,一次是天權給的,所以她的傷口才不疼了卻長不好,時不時疼上一下,流一碗血,他們是打算用這個控制住她!如果她不聽話,就沒有解藥,她就會流血而死!因為平時不疼不癢,所以她不會在乎——好陰毒!

澤秀眉頭緊緊皺著,卻沒說話,又看了一會傷口,用繃帶系回去,起身走到外面。小蠻這時才發現他們身處一個小小的山洞裡,地上鋪滿了柔軟乾燥的草,還墊了一層皮毛和大氅,難怪躺著一點都不難受。

山洞口點著火堆,上面架著一口鐵鍋,裡面不知煮著什麼東西,香氣偶爾飄進洞里,令人口水泛濫。鐵鍋前蹲著一個少年,眉清目秀,生著一雙上挑的丹鳳眼,看上去文靜又秀氣,好像就是耶律頹顯的小兒子,名字叫什麼來著的……根古?

他好像心情不太好,臉黑黑地,用勺子在鍋里胡亂攪著,突然回頭對著身後叫道:「為什麼非叫我來做飯!大人欺負小孩子,欺負弱者!」

澤秀從後面捧著粗粗一捆干樹枝走了過來,披頭散髮外加滿臉鬍渣,看上去很有些凶神惡煞,他冷笑道:「既然知道自己是弱者,那就註定被強者欺負,啰嗦個屁。在我這裡,每個人都要幹活,想吃白食,你大可以滾蛋。」

根古癟著嘴巴,十分委屈,好像快哭了,「那她不是吃白食的嗎?」他指向山洞裡的小蠻,理直氣壯。

澤秀把干樹枝丟在地上,拍拍手:「她受傷了,另當別論。」

根古眼眶裡打轉的委屈淚水突然就消失了,問道:「那我也去受個傷,是不是就不用做事了?」

澤秀沖他搖了搖手指:「沒那麼便宜,你要拖了後腿,老子就把你丟在山裡不管。」

根古毫無辦法,只得坐回去繼續攪湯,嘀咕道:「重色輕友,見色忘義。」

澤秀在後面輕輕踢了他一腳,「看你那點德性!是不是男人?也好意思和女人比!你怎麼不去和女人比生孩子?」

根古突然就不生氣了,笑嘻嘻地點頭道:「澤秀大哥說的有道理,是我太不懂事啦。」他從攤了一地的包袱里取了三隻木碗,先盛了一碗湯,裡面滿滿地堆上野山雞肉和菌菇,恭恭敬敬地送到澤秀面前,「大哥,請吃飯。」

澤秀接過來,卻不吃,先放在鼻子前面聞了聞,露出一個微笑來,跟著反手把湯倒在地上,「我不吃加料的湯。」他把碗丟到根古臉上,起身道:「別耍花樣,再搞鬼,今天你就別吃飯了。」

根古臉色一白,低聲道:「你能聞出來!」

澤秀冷笑道:「你那點蒙汗藥只好去騙騙洞里的小丫頭,遇到江湖老手,手也給你打斷了。」

根古這才無話可說,甜甜笑了兩下,沒事人似的繼續回去攪湯。

澤秀取了水袋,倒了一碗水,走進山洞,從靴筒里拔出匕首,開始刮鬍子,一面道:「以後你跟著我,不要離開。」

小蠻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圓,「你是和我說?」

「廢話。」

小蠻喜得趕緊要起身,一牽動傷口,疼得又摔了回去,嘴裡卻喜道:「你肯跟著我,保護我了?」

沒有鏡子,澤秀只能摸索著刮鬍子,很不流利,一面皺眉道:「是你跟著我。反正你也不想報仇的吧?以後我帶著你,不要再和不歸山的人接觸了。」話音一落,匕首就在下巴上颳了一刀,血珠子飛快地冒了出來。他嘖了一聲,用袖子隨便一抹。

小蠻招招手:「過來過來,我來替你刮。」

澤秀抓著匕首,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匕首給你?做夢!」

「我手藝很好的嘛!你們怎麼不相信呢?」小蠻還在招手,「就當是報答你的恩情,你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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