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紫玉卷 第十六章 青海波

京師十六衛的武官與三省六部四品以上的官員,都接到了韋尚書的邀請,說要給李貞一暖壽,所以請大家到唐安公主山亭飲酒驅寒。約莫百人的宴客名單,對於唐安公主來說是件小事而已,她派人去相熟的寺廟中取來几案,又叫人拉來數十車的酒,在檐下支起帷幕、鋪上粗毛氈,外面燒著炭火熏烤肉食。

眾人在下值後就趕到此處,見韋尚書父子站在門口迎客,一一打了招呼,一一往裡面讓。山亭內燒著火,一走進去像是跳進溫水裡一樣暖洋洋的,眾人脫了毛氅,在亭中寒暄問好,見公主出來,又紛紛拱手問安,公主稍稍點了點頭,又去忙別的事。

李貞一連二王柳劉等人也都下了帖子,此時,見他們也連袂前來,心中暗喜。永貞黨人帶著幾分高傲、幾分防備的神情觀察四周,李貞一也由著他們去,徑自領頭聽歌看舞行酒令,做一回阿家翁。

他的心情很平靜、思緒也很澄明,本來以為到了這個時候應該會坐立難安、急著打探消息,但是他昨天睡得非常好,無夢無魘,就像還一心攻學的少年時,一早起來,在榻邊的縫隙拾到一枚只有小指甲大的方勝,也許是夫人什麼時候掉的吧?一想到這裡,就覺得這是個好預兆。

聽著歌妓擊鼓催花、看著庭下伎人歌舞,他叫來孫子阿饒:「你看。」

「阿翁,她們穿這麼薄,不冷嗎?」阿饒睜大眼睛,似乎有點錯愕地說。

李貞一大笑,摸摸他的頭:「往後你就知道了。」

「阿饒,這麼小就知道看舞,長大肯定比你阿翁還會玩哪!」侍中說。

「咦?阿翁很愛玩耍嗎?」阿饒訝異地問。

侍中與李貞一對看一眼,心照不宣,侍中從自己盤中切了一大塊肉,夾在胡餅里,遞給阿饒:「乖孩子,拿去吃吧!」

「我不愛吃肥肉。」阿饒嘟著嘴說。

侍中隨即說起肥肉的好處,阿饒不服,你來我往了好一陣子,李貞一笑看這一老一小爭辯,又看向自聚在一起的永貞黨人,揚起酒盞,向看過來的王叔聞一敬。王叔聞的臉露出一絲困惑,李貞一卻似乎聽見了玄武門緩緩推開的聲音。

『呀』地一聲,玄武門的內城門被推開,劉珍量與第五守亮騎著馬,在管理門禁的監門衛下階軍官的幫助下,指揮神策軍按著既定的位置入宮布防。兩位中尉首先來到公主住的昭慶殿外,命約莫一百人的小隊守著各個殿門,不準任何人出入,隨後領著所有軍隊直入兩儀殿。

殿門前,早已聯絡好的監門衛與千牛衛軍官打開殿門,神策軍隨即以優勢的兵力扣住千牛衛的兵士,拿出繩索一一捆好,像草包似地堆在牆角。

殿內傳來一陣陣人聲與尖叫聲,兩位中尉渾然不顧,下馬後徑自往殿內走,有人奔出來,卻是李忠言:「你們這是做什麼?」

劉珍量冷著臉一揮手,有幾個高大的軍士衝上前,一把就抓住李忠言往外拖,李忠言瘋狂掙扎著:「劉珍量!你這賊子!你竟然犯上作亂!你忘了崔尚書對你的恩德了嗎!還有你!第五守亮!」

第五守亮沒有說話,只是眼神中有幾分無奈,而劉珍量卻說:「正是為報答阿母之恩,才會如此,二王意欲摧毀內侍省,內侍既無,內命婦又怎能生存?李大監,你也是內侍省的人,卻做了叛徒,我敬重你是先行,但是實在是留不得你了,失禮。」

說完,劉珍量一拱手作了半揖,軍士們就把李忠言給拖走了,劉珍量對著仍然緊閉的大門說:「裡面小子聽了,打開大門,依然可以在內侍省中繼續晉陞,若是死守不開,待神策軍撞門禁去,全部都是死罪!」

裡面傳來一陣驚慌的交談聲,劉珍量為了給他們壓力,叫了軍士把整個兩儀殿圍起來,又給了他們期限:「數到十,再不開門,格殺勿論!一!二!」

還數不到三,一陣吵嚷後大門開了一小條縫,隨即又有人想關上,但是神策軍士一擁上前,硬生生擠開了殿門。來時,劉珍量就已經吩咐過,進去後不要胡亂搜捕,見一個就抓一個、丟出去一個,因此神策軍進殿後,像摘瓜收菜似的,扣住一個就拉到外面去,如此川流不息幾個回合,大殿就空了。

兩位中尉走進去,只見牛昭容抽出了永貞皇帝的佩劍,擋在榻前,一邊瑟瑟地發抖,卻也不屈地瞪著他們:「誰也不準傷害陛下!」

第五守亮正待好言相勸,但是劉珍量卻迅速拔劍往牛昭容砍去,牛昭容尖叫一聲,用儘力氣往上一格,卻被劉珍量強大的力道震脫了劍,隨後,只見他的劍尖直指牛昭容的咽喉。

「不!不可!」永貞皇帝吃力地想坐起身子阻止,無奈身子不聽使喚,因此他只能抽搐著身體、脹紅了臉皮:「不可!不可!」

「身為臣僕,本不該動陛下的人,但是臣希望陛下能夠了解,這些日子以來,看著陛下受這個女人與二王等人蠱惑、煽動時,身為臣下是何等痛苦。」劉珍量看著永貞皇帝說,凌冽的眼神中已經沒有任何尊敬可言,隨後,他微微低頭:「下官送昭容升天登仙。」

話音未落,牛昭容驚恐的表情還來不及化成尖叫,喉管就已經被割斷,傷口中噴發出大量的鮮血,身子緩緩地往右邊倒下,掉下滿地的翠翹金鈿銀步搖。永貞皇帝張大了眼睛,痛苦地喊了一聲:「啊……啊……」

「把板子抬進來,送昭容出去。」劉珍量吩咐,早已預備好的門板抬進來,幾個內侍把牛昭容抬到門板上,覆上黃絹,恭敬地搬了出去。劉珍量看著呆若木雞的永貞皇帝,雙膝跪地,三跪九叩,全了君臣大禮,起身:「把步輦抬進來,送陛下到興慶宮。」

永貞皇帝猛一抬頭,瞪著眼睛說:「玉玉玉瑤!玉瑤!」

「公主好端端地在昭慶殿中,臣等稍後便會將公主送往東宮暫住。」

永貞皇帝模糊地又說了幾句話,捶得榻上一片響,又將手邊能摸到的東西往劉珍量砸去。但是劉珍量並不理會,徑自命人入內給永貞皇帝穿好了衣服,四個內侍進來,迅速地把他抬上步輦,名為護送、實是押解地送走了。

望著逐漸遠去的步輦,劉珍量對第五守亮說:「第五中尉,我想先以上皇的名義,恢複那位的身分,然後再用陛下的旨意讓他監國,你覺得呢?」

「死而復生,畢竟是有點誇張,弄得不好,反而惹出不必要的麻煩來,而且上皇已經多年沒有自己頒布旨意,他不在西京,卻弄出個旨意來,很難服眾。」第五守亮搖頭說。

「那我們就等上皇到了再說吧?先說陛下生病不能見人,然後讓中書門下革了二王的職,監禁起來,再行處置。」劉珍量說,第五守亮點頭稱好,卻見遠處奔來一個人影,劉珍量呼了口氣:「只是我這位阿母啊……」

「還是請她去東都吧?她本來也就該去了,上次去而復返、又送走了許多宮人,內命婦里只剩下聽她話的人,能幹的卻少了許多,不出三年,內命婦里就會一團亂了,與其走到那一步再追究她,還不如趁此破格拔擢些年輕的女孩子上來。」第五守亮說,他雖與崔宮正姊弟相稱,但是走到這一步,能保住義姊一條性命已經萬幸,不論從未來的局勢、還是內侍省的利益,崔宮正都不能再留了。

劉珍量點頭,崔宮正倉皇奔來的身影已經清晰可見,他稍稍整理儀容,準備承受義母的責罵,同時,也是他生平第一次,將鬥爭的刀刃指向義母。

在西京一夜變天的政變後,虞璇璣突然發現巴四郎不見了,她在浙西鎮里找了半天,都沒有看見他的影子,便去問燕寒雲,得到的消息卻是巴四郎被派回西京去了。

「什麼時候的事?」

「昨天入夜前,巴四就搭船走了。」燕寒雲說。

虞璇璣有些錯愕,也有些不悅地說:「咦?怎麼也不跟我說一聲啊!好歹大家喝酒喝得這麼熟了。」

「有緊急的事嘛!」

「什麼事啊?」虞璇璣問,燕寒雲搖頭,她皺眉:「跟我都不能說啊?」

燕寒雲看了她一眼,還是搖頭:「郎君沒叫我說。」

虞璇璣狐疑地走了,自去找李千里,卻見他站在子城上,背手回望,那是西京的方向。

巴四郎在李千里的安排下,乘船走了三四天,來到板渚,那裡已經有一乘馬車在等他,一路將他送往東都與西京道上的連昌宮。廢棄已久的連昌宮前,故柳古槐看起來一副久未修剪的樣子,宮道上隱隱看得見當年的磚道,如今卻也都坑坑巴巴的,還有孩子在上面畫著各種圖文。

久已封閉的連昌宮門卻開了一條縫,門前站著幾個軍士,車夫出示腰牌後就放行了。巴四郎揭開車帷往外看,原本應是遍植荷花的池塘已經半涸了,泥濘濃稠的塘泥上浮著一些朽木枯竹,還有一艘小舟半插在塘中,時值冬日,只有幾隻寒鴉在地上撿著東西吃,旁邊草叢中蹲伏著一隻貓,正摩拳擦掌想打牙祭。

車夫停車,巴四郎下來後,自有人來,向他一欠身,領他入內。往昔明皇帝與愛妃觀看歌舞的高樓被雷劈成兩半,焦黑的房梁下纏著一塊臟污破舊的錦緞,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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