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紫玉卷 第十四章 平浙西

多年以來,淮南通往京師的交通路線一直以水運為主,原本輔助水運的兩條陸路中,經由藍田、武關下襄陽的商山路,因為是通往江漢一帶的重要通路,還算往來商旅行人不絕。但是另一條上津路就因為地形崎嶇難行,逐漸地荒廢了。

數騎快馬審慎地在上津路上小跑,繞過一個又一個山坳,起伏不平的山嶺卻還在前方無限綿延。這批人稍稍放慢速度,排成一直線繞過一處狹窄的山路,長草掩蓋了原本的路面,依稀可以看出多年前曾經整修的痕迹,幾個朽爛的車軸、車輪丟在旁邊,一隻狐狸從車輪間往外看,而後迅速消失在草叢間。

通過這一段山路,他們稍微加快速度,有人說:「押衙,還有多遠?」

「三日之內應該可以到。」一個鬚髮蓬亂的壯漢說。

一行人翻山越嶺、曉行夜宿,直到進入蔡州時,都累得說不出話,唯有那壯漢依然神色奕奕,似乎不受影響,順手扶了溫杞一把。遠遠地,就看見一人跑過來:「溫掌書!」

「大帥。」眾人拱手。

吳元濟隨便地揮了揮手,只顧著跟溫杞說:「怎麼樣?朝廷同意了嗎?」

「下官無能。」溫杞慚愧地說。

吳元濟呆了一下,又打起精神來:「朝廷的事本就難辦,你回來就好,從長計議吧!另外,浙西聽說鬧起來了,探子都在等著你呢!」

溫杞聽了,只是點點頭,似乎早在意料之中。

「……蕭錡屬列宗支、位居方伯,蒙神皇陛下酬以旌節、授以師旅,君恩未報,反跡已現,無軺車之戒路,有沴氣之滔天,日逞淫刑、月有暴斂,不從則白刃膏血、干戈戮頸,致使赤子無乳、婦人無糧,血淚無告、冤痛無訴,上感於天、下應於地。兩京三君,以父母之德臨御天下,聞甚惻然,乃發淮南宣歙諸道之軍,剋期齊進……」

一個男人的聲音緩緩地宣讀著新寫成的檄文,最後一段朗聲說:「君上乃言:浙西將士,素非同惡,朕所深知,迫於凶威,不能自達。但王師進討,因事立功,生擒渠魁,以效誠節,必當特加爵秩,超異等倫。其將吏等以所領歸降者,超三資官。以一身降者,亦超資改轉。官健歸順者,厚加賞給,仍與敘錄。明諭將士,罪止一夫,其餘染污,一切不問。」

「這是朝廷給的承諾嗎?」有人問,是一個身穿緋袍、約莫五十餘歲的官員。

「若不是朝廷,誰敢承諾這些?」手持檄文的人說,放下檄文,慢慢地捲起來,那微笑中帶著一點狡猾的表情,除了巴四郎恐怕天下無幾人有:「使君乃是浙西平叛樞紐,只要使君能守住常州不淪陷,李大帥那邊攻下潤州也是時間的問題而已。」

「我雖然聽說潤州那邊與監軍、留後有些衝突,但是還是不敢相信他們會做到這種程度……謀反……」常州刺史接過檄文,沉默地想了想:「只是,常州與潤州不過半日距離,既然消息已經傳到東都又傳回來,他們為什麼至今沒有動作?」

「小人有個猜測,也許使君可以遣人去查證看看?」巴四郎說,常州刺史自然連聲請他快說:「籌兵也是需要時間的,特別是除了潤州以外的四州,糧餉微薄,兵額又有一大半是虛報,以現在的兵力若要攻擊常州城,恐怕不容易,使君可以遣人去常州鎮營附近看看,如果小人猜測無誤,應該有不少百姓被強拉為軍吧?」

常州刺史恍然大悟,一拍膝說:「來人,去請鎮將入城,就說……就說府中邀宴,請他明日入宴來。」

「使君英明果斷,人所難及。」

「不過鎮將武藝不弱,要殺他恐怕……」

常州刺史還沒說完,巴四郎已經微微一笑。

隔日,常州鎮將帶著一小隊士兵入城赴宴,巴四郎充作常州刺史的堂弟,叫來常州最有名的歌妓,一杯一杯地把鎮將灌了個半醉,然後歌妓把他送進廂房中,假作出去替他倒水後就不再回來,巴四郎帶著一個匣子進去,帶著鎮將的頭顱出來。

拿著散發血腥味的匣子,巴四郎的腳步卻輕鬆得像在跳舞,含著滿意的微笑,聽見不遠處傳來刺史的聲音:「逆賊蕭錡謀叛朝廷,我受朝廷封為招討副使,傳檄湖蘇睦等州,共討逆豎!常州鎮將李深為賊黨,著即誅殺!」

一陣刀兵相擊的聲音傳來,巴四郎等了一會兒,走出來的時候,觥籌交會的宴席,已經變成刀斧場,巴四郎打開匣子,拎出一顆血淋淋的人頭,折了一根長槍,扎進人頭的下巴,樹起槍桿:「賊將李深已死!放下刀劍,饒你們不死!」

一陣恐怖的寂靜,就連刺史都不敢斜眼去看那顆人頭,濃稠的血水順著槍桿滴落,鎮將暴凸的眼睛是血紅色的,舌頭長長地吐出來,頸子上不太整齊的切口,顯示他不是一刀斃命。

眾人看向巴四郎,他卻沒有一絲困窘、厭惡或者興奮,只是平靜地看了那顆頭一眼,用一口西京官話有點遺憾地說:「刀好像不太利,該磨一磨了,害我費了點勁才扭斷他脖子。」

匡啷數聲,鎮將帶來的兵紛紛丟下了武器。

然而,檄文雖然在兩三日內就送至浙西各州,除了睦州很快就投靠歙州軍裡應外合之外,在蘇州與湖州都遭受了鎮軍的抵抗。

蘇州是浙西的財稅來源,鎮將覬覦城中財貨已久,又很快就召集了一些市井無賴,發給武器後,假作練兵,靠向城北後,欲直取州府。蘇州刺史聽聞消息後,帶領守城的兵馬與自己的親兵,在北門抵禦叛軍,但是很快就被鎮將捉住,刺史知道自己必死無疑,逃回州府後穿上朝服,站在州府門口大罵鎮將,被打倒在地後,拖往州府前的碼頭邊。

鎮將命人將刺史拖到船上,親手拿起釘鎚,笑著說:「叫你留著口到大帥面前罵!」

說完,拿起一根五吋長的船釘,往刺史手上釘去,刺史慘叫一聲,聲未決,另一手又受了一釘。鎮將命人把他的腳綁起來,用這艘船送往潤州。

幾乎同時,湖州刺史先收到檄文後,在夜間命人打開州府所在的羅城城門,遣親信去湖州城中名門借人,有些是家丁護院、也有些是州學裡的學生,趕在天亮之前,發給武器後,又拿出自己家中的所有積蓄,散與這數百人。隨後,在牙將的幫助下,悄悄打開城門,奔往湖州鎮營。

「放箭!」湖州刺史輕聲說。

數箭齊發,將把守營門的兵卒射死後,刺史帶著眾人潛入營中,拿起火把,到處縱火,同時大喊『走水了』。果然,不少官兵連甲胄都沒穿就衝出帳來,被埋伏在門邊的人一刀殺了。

在混戰中,不知是誰伺機要射刺史,牙將一眼看見,以身抵擋,刺史嚇了一跳,轉身扶住,但是牙將卻罵了一聲,抄起大刀趕上去將那人砍了數刀。

最後湖州刺史領著一乾親信,趁亂奔到鎮將帳邊,割開帳幕後,湖州刺史生平第一次拿起大刀,從背後往還在穿褲子的鎮將脖子上砍去,帳中響起女人的尖叫聲,刺史的家丁看了榻上的女人一眼:「不關妳的事,把衣服穿好就老實待著!」

說完,湖州刺史白著臉,忍著想吐的感覺,隨手拿起鎮將還沒穿上的衣服往那顆頭顱上一蓋:「拿出去示眾。」

常州的事情成功之後,巴四郎問明狀況,便又趕往潤州城去。從常州刺史口中知道,蕭錡有四個兵馬使,而他的心腹主要是他的外甥,而潤州軍稟承前兩任鎮帥遺下的傳統,長於弓弩,在攻城戰與巷戰很有優勢,但是在平原上的正式交戰就稍微吃虧了一些。

一邊吩咐舟子快點往潤州城趕,巴四郎一邊思考著如何說服蕭錡的手下。他已經很久沒有感覺這樣興奮,因為眼前是一片未知。

來到潤州城外五里處,巴四郎跳下船,拉一拉身上的青羊皮袍,他縮著肩、把手筒在袍袖裡,背上的包袱是在常州隨便拿來的幾件舊衣服。他的腳程很快,約莫兩刻鐘就來到城門外。

「做什麼的!」門卒問,旁邊另一人同時搜身。

「阿舅病了,阿母命我來探望。」

「把包袱打開。」門卒命令,巴四郎把包袱打開,裡面只有兩三串錢跟幾件舊衣,門卒拿走了錢:「滾。」

巴四郎假裝瞪大眼睛,似乎很驚訝地說:「官長!你!」

「你什麼你!快滾了!」門卒說,順便踹了他一腳:「再羅嗦就送你去吃牢飯!」

巴四郎嘟囔幾句,揉著大腿一拐一拐地走了。成功混進城中,他沿途問到蕭錡那個外甥裴侍御的家,在門口附近坐了一陣子,又假借問路去問裴家門前一個正在掃地的老僕,兩人聊了一陣,巴四郎感嘆著說:「唉,潤州城看起來怎麼蕭條多了呢?從前記得不是這樣的。」

「老弟你不知道,大帥這些年……唉……也不知怎麼了。」老僕欲言又止,只是長嘆一聲:「最近更奇怪了,兵馬來來去去的,大家都說不定是要打仗呢?但是跟誰打呢?我也鬧不明白。」

巴四郎佯作驚訝,壓低聲音說:「我從前就聽說裴侍御是大帥的親外甥,老兄是裴侍御家人,怎麼會不知道呢?」

「我家主人怎麼會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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