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乘馬車,前後神策軍士護送,在驪山的晨光中,緩緩下了華清宮。
女皇裹著猞猁皮織連珠紋錦披風,目送著那乘馬車下山。上了六十歲之後,她四更剛過就已經起身,用完早飯後去殿後走走,因為上皇的作息與她完全不同,所以她通常是晚飯過後才去請安。
不過今日早起倒是因為輾轉難眠,這一陣子避居華清,她一直試著讓自己不要受西京的朝局影響,盡量不說、不聽、不問,但是還是有許多耳語傳到她跟前來。她始終不贊成兒子起用那些非正途出身的近臣,因為她自己就有過幾次試圖引進新人卻發現他們根本不堪重用的慘痛經驗,但是既然交出權力,也許只能祈求上天能讓兒子有一次好運、遇到一個不世出的奇才了。
但是直到現在,她才體會到做『上皇』的難處……
「寶寶唷,有些事,妳還是別管的好,孩子就跟鴨子一樣,小的時候到哪都跟著娘,大了,管不得了,再拘著憋著,他們要反過來啄妳的。」上皇昨夜打著酒嗝對她這樣說,他佇著拐杖,隔著柵欄數著欄里的鴨子:「一二三四,咦?我的胖大鴨跑哪裡去啦?」
馬車已經看不見了,她望著東升旭日,在絢爛的光影中,第一次發現身為皇帝的母親,是一件極其困難的事。
揣著重重的心事,女皇走下樓來,卻看見旁邊的小樹叢里躺著一隻黃毛小鴨,昨晚霜寒露重,凍了一夜的鴨子肯定是活不了了,她淡淡地說:「去看看脖子上是不是掛著小金鈴。」
小內侍銜命而去,回來說:「陛下,是上皇的胖大鴨。」
「包好埋起來,就說找不到了。」女皇交代,卻沒有走開,站在那裡看著小內侍們處理小鴨的屍體,她喃喃地說:「傻孩子,不跟著娘,白送了性命。」
女皇的旨意在日落之前抵達西京,一個旨意交給永貞皇帝、而另一個旨意是在神策軍左軍中尉廳宣讀。
左軍中尉劉珍量與右軍中尉第五守亮,率領神策軍本部與行營的大小將官跪地聆聽。
「……左右神策及諸行營,准此處分。」
「諾。」廳前將官同聲一諾,並無遲疑,永貞黨人安插到神策軍中的行軍司馬韓泰臉色凝重。
「好去。」宣旨內侍說。
眾人再拜後,起身散去,第五守亮臉色不豫地看了劉珍量一眼,淡淡地說:「劉中尉,那就煩勞你將此事告訴崔尚宮了。」
劉珍量沒有說什麼,只是欠身而退,把左軍的將領都集中到廳內去,看了大家一眼,平靜地說:「神皇陛下不準左右神策擅自移動,我想其中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左軍這邊本來就無意移動,如今,只是擔心右軍那邊的動靜,若有萬一,我們必須遵守神皇旨意,阻止右軍。」
「諾。」將領們沒有異議。
同時的兩儀殿中,永貞皇帝臉色灰敗,仰面躺在榻上,呆愣愣地不發一語,自從開始承擔太子的責任,母親的眼光一直給他很大的壓力,甚至比政務更沉重……所以他常常回頭看,看她是點頭還是搖頭、她的挑眉是什麼意思、她的手指輕扣著扶手時是什麼心情……他知道母親對他有很大的期待,大得讓他很容易使她失望,但是最令他害怕的,是母親抿緊了嘴、轉身離去、關上門的瞬間,幾乎同時,門後面就會響起她對父親的怒吼。
「你是怎麼教他的?為什麼他會做出這種決定?」、「我再三警告過你,不可以……」、「我不允許……」、「你明明知道……」
然後,是父親平靜而冷漠的回答。等到母親的怒氣過後,父親會回到他在的地方,溫柔卻堅定地握著他的手:「我們走吧!」
永貞皇帝閉上眼睛,他現在連伸手去擦淚都做不到,眼前好像出現了一個側影,是他仰頭看著父親,一種深切的哀傷撞進心底,再也不會有人拉起他的手,對他說『走吧』,就像把一切的失誤都拋在腦後。眼淚順著已經轉灰的髮際線滾落,他無聲地啜泣著,像一個被遺棄的布偶,沒有人會再需要他。不知道哭了多久,有人輕輕摸著他的額頭:「陛下……」
是牛昭容,永貞皇帝沒有回應,只是感覺她替他撫著胸口、揉著肚子,眾多妻妾之中,只有牛昭容知道他不舒服的時候會肚痛,良久才假裝轉醒:「唔……」
「夢魘嗎?」牛昭容並沒有戳破,只是關心地問,永貞皇帝點點頭,她輕聲說:「太極宮實在不適人居,妾身這些日子也常常覺得胸悶得很……」
永貞皇帝沒說話,牛昭容低低地說:「陛下,聽說神皇的旨意也直接送到神策軍那裡了,左右軍也已經接旨奉行,看來,神皇陛下的影響比我們預期得大得多,這可如何是好?」
「傳……傳王……」永貞皇帝模糊地說了兩個字。
牛昭容確認他要找的是誰之後,便命人去找二王過來,來人卻說只有王丕在翰林院,王叔文今日在度支司。牛昭容咬了咬牙,這事她一直沒讓永貞皇帝知道,身在宮中多年,她明白內侍省大於內命婦的規則是不能打破的,如果她在永貞皇帝面前捅破此事,恐怕下一個遭殃的就是她。
因此,她皺著眉說:「那就請王學士先去與王先生商量之後再過來吧!」
不到一個時辰,王丕來到永貞皇帝榻前,屏退眾人造膝密陳:「陛下,眼下看來,光是把韓司馬放進去已經不足以控制神策軍,必須斷絕神皇陛下的影響,陛下的江山才是鐵打的江山。」
「朕朕……朕不……不……」永貞皇帝死命搖頭。
王丕與牛昭容對視一眼,又說:「臣並非冒犯神皇,乃是想效法當年孝和皇帝並孝皇帝之事。」
永貞皇帝停下搖頭的動作,聽王丕娓娓道來。原來那孝和皇帝乃是順聖武太后之子,武后年事已高,孝和皇帝在群臣的幫助下,成功政變,奪回皇權後,將母親請到東都城南的上陽宮中,將她身邊的親信全都撤走。而孝皇帝就是上皇的父親,當年回到西京後,將其父明皇帝送往興慶宮,只留下最親信的老內侍,還有明皇帝之妹玉真公主及女兒、孫女數人輪流入宮侍奉。
「……如今,國有三君,實在是亘古未有之事。永安宮即將落成,即使上皇不回來,神皇也必要回京,上皇、神皇與中書門下的關係盤根錯節,使我們在朝政上難以入手,神策左軍與一半的右軍也完全忠於神皇,如此,就是我們想以軍事力量控制朝廷也無能為力。反過來想,與其與這些人斗、或者往後與神皇斗,倒不如請上皇神皇長居華清,安神延年。」王丕難得非常切中要點地說。
永貞皇帝沉默,想了半晌,期期艾艾地說:「再再……再一一議……」
王丕欠身而退,又趕快去尋王叔聞,把永貞皇帝的反應說了,王叔聞點頭:「沒有反對就是有些動心,陛下仁孝,只是神皇卻不可能完全放權,前頭有些事不管,不過是忍著而已,今天下旨管了,往後就沒有不管的道理。」
「你想儘快行動?」王丕問。
王叔聞的表情有些複雜,顯然軟禁女皇上皇對他來說,也是個很大的決定:「叫韓泰來吧,我們要先把右軍行營的人都換成心腹,然後讓吏部在今年冬選換掉華州刺史。然後,才能夠控制華清宮。」
「神皇命令左右軍沒有她的同意不準擅離?」李貞一驚訝地問。
「焦將軍是這樣命小人轉述的。」
揮退了小內侍,李貞一沉下臉來,他不想讓女皇又重新回到西京的權力中心,這樣對於已經逐漸成形的政變極其不利。他拉過一張熟紙,以極其流暢的行書,問候上皇身邊的秦尚宮。
「……貞一頓首夫人閣下。」秦尚宮輕聲讀信,看向靠在身邊軟墊里的上皇,態度不復平日那樣輕率:「陛下。」
「東都啊……哎呀,我好像幾十年沒去了,想當年,我跟寶寶她娘在東都撲蝴蝶呀、看月亮啊、山盟海誓情意綿綿,真是好地方啊……」上皇似乎很是嚮往地說,懶洋洋地抬起眼皮看了秦尚宮一眼:「寶寶的翁姑也都葬在東都吧?我想寶寶應該也很想去東都祭掃的,畢竟多虧他們生了個好兒子嘛!是吧?晚上她來,我們跟她說說。」
「陛下想怎麼說?」秦尚宮問。
「從前從前,有一個婆婆教兒媳做菜,教會了之後就覺得該讓兒媳做了,可是呢,怎麼吃都不順口,有一天就又跑到廚房教她。第二天呢,覺得她切菜切得不好,乾脆自己來,第三天呢,又覺得兒媳火侯掌握得不對,自己上了灶。結果一個月之後,兒媳就乾脆不進廚房了,換婆婆燒菜給她吃。」上皇散漫地說著,說完之後笑了笑:「妳覺得這個故事怎麼樣?」
滿地的殘肢,劍上涔涔的血滴,還有人血乾在皮膚上的緊繃感,與痛苦的哀號聲,組成李千里感官中唯一可以感受的部份。
汗水滴進眼中,加上兩日沒睡,李千里已經看不清前方的一切,他只知道穿黑衣的是敵人,而他們帶走了他的孩子。
他的腳步凌亂,氣息也不穩,大口喘著氣,沒有注意口涎與汗水滴入鬍鬚。他的左手在發抖,因為剛才扭住某個人的脖子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