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西的消息傳入朝廷,同時,派去傳達消息的人,也肩負著要求朝廷授予吳元濟節鉞的責任。第一批遣入朝廷的人是溫杞的學生,本以為此事應該可以得到永貞皇帝的允許而順利解決,卻沒料到完全見不到永貞皇帝,就連王丕也只是敷衍他們,並沒有肯定的答案。
消息傳回淮西,急不可耐的吳元濟大發雷霆:「朝廷在搞什麼?我爺升天做仙,這淮西節鉞就該授予我才是!婆婆媽媽拖泥帶水的,到底是怎麼回事?嫌錢少嗎?」
溫杞將學生的來信細讀了一遍,輕輕地說:「恐怕不是,陛下病倒,我想我們是找錯人了。」
「什麼意思?」吳元濟也不是笨蛋,連忙問:「還有別人?」
溫杞又將信展開,手指點著信紙:「我們與陛下向來是通過王丕,他這人雖然貪財,卻很講信用,錢到事成。但是仲卿信中說,王丕只見了他一面,給的財貨,只取一部份,顯然是暗示這事恐怕做不成……我想,陛下身邊出現了另一個人,他說的話,才是鐵定的。」
「那個人是誰?」吳元濟跟著問。
「還不知道。」溫杞搖頭,收起信,拱手說:「下官想親去西京,懇請大帥俯允。」
吳元濟自然沒有不允的理,連聲說:「好好好,你去你去。」
溫杞便交代了鎮內諸事,隔日乘船北上,一路來到西京。在春明門內的胡麻店下榻後,與早已等在那裡的學生問明原因,稍稍整理了思緒,又去求見王丕,得到的消息卻是王丕已有多日不回家。溫杞留下名刺後,又再去找了其他的東宮官,卻發現他們並沒有隨著新君登基而被提拔到朝廷去。
「張兄,我以為你應當能夠進入門下省啊?」溫杞說,看著對面坐著的太子中允:「太子登基,東宮官理應對應進入朝廷。中允應當是門下侍郎或者給事中,卻為何還在東宮?」
「溫掌書有所不知,神皇不準陛下動中書令,三省六部的侍郎以上要職,中書令又不準吏部任意調動。也不只我們,本來應該在今年冬選把東都那批人都調回來,但是中書令又說這是六十年來第一次內禪,唯恐影響東邊的局勢,拒絕把東都的人調回來。眼下朝廷里,就只杜相公跟韋學士是中書令允許可以進入宰相班子里的新人。」
溫杞心中一驚,這些時日他忙著在南邊活動,無暇顧及朝廷,卻沒想到李貞一等人還是當權派:「難道陛下沒有其他自己的人?不可能吧?」
「有倒是有的,只是不是原本的東宮官,所以我想你應該不認識。」
「都有些誰?」溫杞連忙問,太子中允說了柳劉等人的名字,溫杞皺眉:「這些人都是從哪裡出來的?」
中允看了看旁邊,壓低聲音:「你聽過東宮有兩位王待詔嗎?」
「聽說過。」
「這兩位一內一外,王丕比較顯眼,太子也很信任他。但是王叔聞不一樣,他不常與東宮官有聯繫,卻不知何時籠絡了一票外官,尤其是韓泰、柳子元跟劉夢得三個,柳劉二人是李千里提拔的御史,那韓泰雖然不如他們鋒芒外顯,聽說也是個足智多謀的人物。」
溫杞將此事暗記在心,辭了太子中允出來,便遣兩個小卒去探查那王叔聞的動靜,聽聞他一早就出門入宮,特別等在他家門附近暗暗查看。卻見一個神態凝重的緋袍官員走出來,後面另一個青衫女官也提著東西出來,兩人翻身騎上驢子,並無一語。
「那個女官是他什麼人?」溫杞問。
「是陛下許配給他的妻子,是個女進士。還有一個老一點的,是元配,那個晚一點會出來操持家務。」小卒輕聲說。
望著那一緋一青的身影,溫杞心中想起另一對官員。他們一入宣州,他就派人去監視動靜,聽說常見他們同進同出、處置諸事……
「她看起來怎麼樣……我問虞璇璣。」溫杞問。
「看起來約莫三十齣頭,吃得不錯,臉胖呼呼的。」
溫杞微微苦笑,想起她小時候的模樣:「我問的是她的心情。」
「心情?小人沒有與她說過話,不知道,但是看她與那李千里說話,兩個人看起來都很開心的樣子。」……
「掌書?」小卒問。
溫杞從回憶中驚醒,王叔聞夫妻已經走了很遠,他默默地拿出名刺與禮品,登門造訪。
等到王叔聞下直回家,看到溫杞的名刺後,陷入沉思。對於溫杞的來意,他已瞭然於心,只是要不要會一會這位淮西謀主,他還有點遲疑。
女科第二屆進士、東宮譚主簿走進來,冷淡地看了一眼:「怎麼了?這是誰的名刺?」
「一個藩鎮幕官。」
「認識的?」譚主簿隨口問,逕自在書箱里找書,王叔聞說不認識,她便說:「是來找你撞木鐘的吧?」
王叔聞應了一聲,譚主簿拿了書,起身撢一撢膝上灰塵,一面往外走,一面說:「我勸你別學王丕,他的名聲都臭到秘書省了。」
「我若是學他,不是今天這樣。」王叔聞淡淡地說。
譚主簿出門,回頭說:「我不知道你想做什麼,也不想知道。不管往後旁人說你是賊臣還是賢臣,我也不在意,但是我不能忍受旁人說我嫁的是個臟官、貪官,俯仰無愧、笑罵由人也就是了。」
王叔聞苦笑,看著小他近二十歲的平妻回到她自己的小院,他知道譚主簿根本看不起他,她對他的期待建立在她的名聲上,因為她是進士出身的宦門女子,這與結髮四十餘年、還大他兩歲的老妻是完全不同的。
正想著,元配進來,她已經華髮盈頭,卻還系著圍裙在廚房裡張羅飯食,她擦著手、略帶不安地說:「三郎,今天送來的禮物……」
「明天我會派人送回去。」王叔聞說,但是他敏銳地看見了夫人一閃而過的失望與強作的贊同,低頭一看禮單,裡面大多是文具,還有就是幾疋錦緞……他再看向她身上洗得泛白的上襦,心中便明白了,搔搔頭說:「牛昭容賞了我幾疋官綾,說是特別要與妳做衣裳,今天離開翰林院時走得匆忙,過兩天我一定帶回來。」
「哎,我穿不慣……」夫人低下頭,看看自己粗大的指節:「也不配……」
王叔聞搖頭,堵住了她後面的話:「別這麼說,妳辛苦了幾十年,別說做幾件好衣裳,就是穿上誥命服色也是配得的。」
夫人抬頭看了他一眼,喜悅的神情毫無掩飾,卻只是低低地說:「噯。」
「今天煮了什麼?我聞到醬肘子的味道了。」王叔聞說。
「你前幾天說想吃醬肘子,剛好今天去的早,見肘子便宜,就買了幾隻燉給你和阿娘補一補。你收拾收拾,就要開飯了。」
王叔聞應了一聲,夫人便去了,他坐在書房中,品著這一座小宅中的人情冷暖,也深深地感覺到這個國家、朝廷的不平。這一輩子,他從很小就努力成為棋藝神童,但是他很快就發現,他最大的出路,也不過是在宦門中教授棋藝,也很快就發現那些名為學生、實是僱主的官宦子弟大多在才智上遠遜於他……
看著溫杞的名刺,王叔聞其實早已知道此人的出身與他自己有很高的相似度,但是溫杞走的是尋常平民學子往上攀的那條路,而後就與自己出身的社會完全決裂、再不回望。
但是王叔聞不一樣,他並不怨恨自己的出身,事實上,看著一年到頭辛苦耕種以供應他學習棋藝的父母、看著替人打掃以求能夠借燈共織的妻子,他完全沒有任何怨恨。
「如果有怨,恐怕該是怨大梁吧?」王叔聞在心中無聲地說,將溫杞的名刺放在禮物上面,不打算去見這個不可能認同他這番道理的幕官,而把心思投向了那個與他出身有如雲泥、集萬千優點於一身的人……
一想到永貞皇帝明明無法說話、卻還是拚命抖著嘴囑咐他的表情,王叔聞就覺得一陣氣餒,大好的情勢,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呢?
淮西的幕僚在西京奔走,其他藩鎮也有人在為繼承的事情鑽營。而他們比淮西更囂張,撞木鐘的對象竟然是中書令本人。
李貞一看著對面那位西川副帥滔滔不絕地說著西川多麼物產豐饒、多會治理百姓、多會打仗守邊、絕對可以把前陣子收歸朝廷的東川也治理好……云云。其實很想提醒他一句『你們上一次打勝仗是什麼時候?』不過還是沒有說出口,原因在於西川的現任節度使韋大帥雖然與韋夫人十分疏遠、但是卻是李貞一從前的上司……
韋尚書在旁邊殺雞抹脖子似地不停使眼色,但是李貞一不為所動,依然微笑,俗話『打狗看主人』,雖然這隻狗真的很不識相……李貞一想像前面這個身穿蜀錦袍、套著錦半臂、頭上戴著織錦渾脫帽,全身上下沒有一塊三吋大的地方是純色的西川副帥變成狗頭的樣子,微笑的表情變得更為和藹。
「……所以說,大帥希望把東川也劃給我們管,保管給朝廷比現在賦稅更多一倍的貢賦。」西川副帥終於說完。
李貞一回過神來,緩緩地說:「嗯,這事你們好像在奏疏上說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