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紫玉卷 第三章 新氣象

在新君登極那篇令人心驚膽跳的詔書發出後,女皇默默地把上皇帶離了西京城。悲慘凄涼的秋雨方歇,環繞著西京的八水沿岸長滿了蘆葦,金風吹開一地秋色,只見鳥獸出沒其間,又是舳艫相接,南船歸鄉的時候。

上皇父女二人難得地同乘一駕輅車,各據東西首,上皇直直地躺著,屈起右腿,膝蓋靠著車壁,臉上蓋著那把從春扇到冬的蒲扇,時不時撓撓肚子,女皇則盤膝坐在一張條案後,虔心抄著經文。

「寶寶啊。」上皇喊了一聲,女皇嗯了一聲,就聽他在扇子下說:「西川那邊的事,妳聽說了嗎?」

「嗯。」女皇頭也不抬。

「阿千做出頭鳥啄東川的事,也有幾年了吧?」

「嗯。」

「我說啊,妳不擔心昭夜嗎?」

「如同阿爺至今仍擔心女兒一般,女兒以為,天下沒有不擔心孩子的父母。」女皇說。

上皇嘆口氣,翻過身假作委屈:「嗚……雖說聽妳叫聲爺是期待很久沒錯啦,但是寶寶啊,妳好不好叫得親熱些?像妳那表妹叫妳姑父那樣:阿爺~~~~把聲音拉長長的,好不好?」

女皇沒有回答,也不像往常那樣冷冷地瞪著父親,只是微微抿嘴,輕笑了一聲,上皇卻動了動耳根:「妳是不是在笑啊?」

「阿爺。」女皇淡淡地說。

「唷? 」

「離京前,將軍與我說了些話,可是你教的?」

「什麼意思?」

「他說起玄武門。」

「哦,那個。」上皇拿下臉上的扇子,搔搔沒有頭髮的頭頂,大大方方地說:「是我讓他說的,怎麼樣?」

「為什麼?」

上皇一攤手,用扇柄摳著耳朵:「我想妳該有點防心。」

「怎麼看起來像是有人想挑撥呢?」

上皇完全沒有半點計謀被戳破的尷尬,只是做了個鬼臉:「我不說,不代表人家不做,骨肉相殘可是我們蕭家的悠久傳統,妳防著點的好。」

「說到底是也是阿爺的孫子,為什麼就不能對他寬容些!」女皇緊盯著上皇說。

上皇一翻眼,耍賴說:「我就是不喜歡他、一見他就討厭,怎麼樣?」

女皇正想駁他幾句,卻被老父那張仰著臉、翻白眼、鼓著腮幫子的樣子給氣笑了:「阿爺若不是阿爺,真想打下去。」

「沒關係!妳打妳打,給妳打。」上皇把臉湊過去,傻兮兮地說。

女皇眱他一眼,心中明知這是老父的計中計,卻也不想再追究,嘆了口氣:「往後不可以再這樣了,若有話,直接與女兒說就是,這樣傳來傳去,話到我耳中變了樣子,到了旁人耳中,還不知做出什麼來,不可不慎。」

「是妳都不聽阿爺說話,偏喜歡聽竇文場那臭小子的話。」

「還臭小子,人家都有養孫啦!」

「就是臭小子!臭小子!」上皇嘟囔,緩緩坐起身:「不過寶寶啊,昭夜身邊的人,妳要留個心眼哪!我們父女兩個現在遠在京外,要是他們一發狠,把我們一鍋燴了怎麼辦?」

女皇輕笑,伸手扶了上皇一把:「隨行的是左神策軍兩個行營,過了陝州,就是鎮國軍接防,沒什麼好擔心的。」

上皇唔了一聲,靠著靠枕坐了一會兒,就仰面睡著了,女皇撩開簾幕,下車去走一走。官道兩邊的田地大多是公田或者王公大臣的封田,有許多家奴官奴耕作,自然是一片五榖豐登的景象。

女皇佇杖遠望著這一條似乎可以綿延到天盡頭的官道,心中雖有萬千思緒,卻又無處可發,只能長長喟嘆。此時,卻聽見後面一聲馬鳴,伴隨著重物落地與有人『唉唷唉唷』的聲音,女皇轉頭,只見有一匹白馬兀自亂蹦亂跳,而有一個青衫小官看似從馬上摔下,竟一路從官道滾到田中,驚起田上啄食的鳥兒。

「啊!有蛇!滾開!!!滾開滾開!!!」那人雞貓子喊叫也似,卻爬不起來,只見草不停地晃動著。好不容易,那人終於站起身,爬上田埂,正要回到官道上,卻不知踩到什麼,腳一滑,又直溜下去。

女皇直直地看著,終於看到那人探出頭來,卻是滿臉泥水,忍俊不禁,竟噗哧一聲大笑出來。所有人其實都想笑,一見女皇展顏,也都湊趣跟著大笑起來,女皇笑得直不起腰,連聲說:「還不快把他拉起來、帶他過來。」

此言一出,幾個神策軍士三兩下就把那人拉起來,架到女皇跟前。女皇好不容易收了笑,要是按著往常的性子,應該端起臉才是,但是一看見那人襆頭上滴著泥水,被軍士們反剪雙手,垂頭喪氣地跪著,就覺得有些可憐又可笑,便溫柔地問:「你是文官?叫什麼名字?」

「啟稟陛下,微臣是弘暉甲子科進士,新補左神策軍騎曹參軍,清河崔湘河。」崔湘河叩首,本來第一次面對女皇應該是戰戰兢兢的,但是他出了這麼大的丑,現在只覺得非常懊惱羞愧,完全沒想到應該害怕緊張:「首次從駕東巡,便驚擾聖駕,微臣罪該萬死。」

「清河崔家郎啊?果然是名門風範。」女皇對五姓子弟本就很有好感,此時見他還能一字一句地應對,而不是像其他人那樣唯唯諾諾、結結巴巴,又更有好感:「從駕怎麼也不挑性子溫吞的馬?要傷著旁人怎麼辦呢?」

崔湘河兀自叩頭,像在家裡對著父母那樣絮叨:「回稟陛下,微臣這匹馬前些日子借朋友騎至關東,本想著應該是見了世面會好些,又想首次從駕,不好帶家裡騎慣的老馬,雜在隊伍中,顯得不體面。只是沒想到這馬怕田鼠的性子還是沒變,適才一隻田鼠竄出,這馬就嚇壞了……總是微臣調教無方、做事輕率,請陛下治罪。」

女皇一邊聽,一邊以袖掩口微笑,心想此人可以將好馬借給朋友,也是個輕財仗義的好孩子,便一揮手說:「本來是該治你罪,不過看你摔成這樣,也是吃了教訓,就不罰了,你去吧!」

「咦?不罰嗎?」崔湘河錯愕,一時忘了不該抬頭的規矩,竟抬起頭看向女皇:「但是微臣驚擾聖駕了呀!」

女皇微微睜大眼,眼中帶著笑意,很少有人會用這樣的口氣與她說話,像是很親近的子侄。她一揚眉,想嚇嚇他:「先記在你頭上,等你下次再錯,兩罪並罰。」

「不好吧!」崔湘河嚇了一跳,擠出非常不自然的笑:「陛下,我們打個商量,先罰這次,等到下次呢……就罰輕一點、或者不要罰,這樣好不好?」

「還敢有下次?」女皇故意板著臉。

崔湘河呆了一下,竟然是露出很不好意思的表情:「微臣從來不想有下次,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只要向阿娘保證沒有下次,就一定還有下次……」

女皇向他一笑。

這是崔湘河仕途的開始。

但是此時的太極宮中,卻無暇去管女皇上皇那邊發生的事,就在太子、現在的永貞皇帝送母親與祖父車駕至灞上,一等車駕消失在眼線中,便轉身急馳。入春明門,永貞皇帝與一眾隨從王公大臣,奔上馬道,從夾城回到玄武門、穿過後宮回到兩儀殿。

今日,兩位王待詔都是春風滿面,因為他們兩人陞官的文書已經通過吏部的關卡,只等干出幾件大事站穩腳步,就可以公開宣布了。在內定的命令中,王丕升為門下省左散騎常侍、而王叔聞則是起居舍人兼翰林學士。這兩個職位非比尋常,門下省的主官侍中以下有兩個體系,一是職掌行政駁議、一是職掌諫諍皇帝,而諫官體系的負責人就是左散騎常侍,位在正三品上,簡稱左常侍。

而起居舍人雖然只是從六品上,卻也屬於中書省的諫諍系統之下,主掌皇帝的言論制誥,彙整之後,按季交予史館,然而安排這個職位不過是讓王叔聞可以名正言順地在皇帝身邊而已,真正的要職乃是翰林學士。翰林學士沒有品級,但是朝廷制度上認可能為皇帝出謀畫策、草擬詔書的人,人稱『內相』,向來只有德高望重、或者文采出眾的官員才能擔任,從來沒有一個流外官可以任學士。這兩道人事命令,雖然沒有正式賦予二王行政上的實權,卻已經是公然將他們放在『諫諍』系統之下,一來表示他們不過是諫臣、二來也在他們頭上立了諫臣無罪的大傘。

然而這兩道命令之後,兩位王學士還準備了更多如驚濤駭浪一般的新政要擊打朝廷這艘又舊又臭的老船。一切都將在女皇離京之後啟動,所以永貞皇帝才要急著回宮。

東宮黨人全數聚集,還有新安插到宰相班子的韋學士也在其中,永貞皇帝風風火火地走進來:「明天的章程都擬妥了嗎?」

最受信任的王丕,向來坐在永貞皇帝的左邊,擔任傳遞文書與發言的角色,此時,他雙手呈上一卷章程:「臣等已將清單交予牛昭容,昭容前日已命宮市令採買。昭容是陛下愛寵,宮市令那邊正想巴結,所以辦得勤快,已探聽清楚,明日會派出一批內侍出宮,屆時便使人捕捉,開大獄、追究此事。」

「不會燒到我們身上吧?」永貞皇帝問。

王叔聞卻很精明,緩緩地說:「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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