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正的大赦令已是登基大典舉行後的事,李千里等人入宣城後便回到虞氏老宅,不久就收到韋尚書寄來的信。
「這老貨大約是太閑,沒事幹,才會把這些破事講得這麼清楚。」
聞言,虞璇璣噗哧地笑出聲來,看著李千里用不悅的表情,瞪著一邊拍著阿乾、一邊湊在他身邊看信的巴四郎:「我看你也是太閑沒事幹,才來看這些破事。」
「這叫五十步笑百步。」巴四郎一本正經地說。
「知道就好。」
「不過還是差了五十步啦!」
李千里白了他一眼,還是繼續念信,將朝中的情況轉述給虞璇璣知道。她抱著阿坤,輕輕地搖著。
韋尚書說,因為太子刻意示人以儉,所以禪讓大典辦得很簡單,女皇與上皇分別上了尊號,祖孫三人身穿同樣的皇帝冕服,可說是千古未見的奇觀。其中,女皇捨棄了皇后頭飾,與父、子一樣,戴了皇帝的冠冕,九串冕旒遮住她的面容,她與上皇並排坐在新君身後,顯示出這祖孫三代的相承關係……
「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魚生魚、蝦生蝦,烏龜養出大王八……」
虞璇璣又噴笑出聲,想也知道這番胡說八道出自誰的口,李千里說:「你想被砍頭可以直接跟我說,我免費為你下刀。」
「我不想砍上面的頭,我想砍下面的,可以嗎?」巴四郎語出驚人。
「你想幹什麼!」李千里瞪大眼睛。
巴四郎毫不猶豫,非常流暢地回答:「我想自宮去做內侍監啊!當內侍多威風,比當皇帝還威風一百萬倍,而且無妻無子無牽無掛,反正最慘莫過於斷子絕孫,沒了下面那煩惱根,還可以理直氣壯、名正言順地一輩子不幹好事,完全不會良心不安,太完美了。」
「如果這是你沒孩子的原因,那我還放心些。」李千里咕噥說。
「其實我沒孩子的原因是因為我太喜歡你了,所以庸脂俗粉都不在我眼裡!」巴四郎竟然噘嘴,嚇得李千里連忙跳開三尺:「哎呀,隨便說說你也相信?其實我本來挺喜歡你的,但是見了小璣後,我發現我更喜歡她,你趕快寫張休書,讓我帶著小璣遠走高飛。」
小璣是巴四郎給虞璇璣起的綽號,自從他住下後,就把所有男女老少都起了綽號,連兩個娃娃都有綽號,一個叫大魚乾、一個叫小魚乾,反正沒什麼邏輯可循。不知為何,雖然這些綽號聽著奇怪,虞璇璣卻不討厭他,她隱隱感覺巴四郎絕不是個普通人,卻不知他的底細,問李千里,他只說『很難說』……
李千里橫那巴四郎一眼,嚴正地說:「朋友妻,不可戲!」
「偶爾一次沒關係!」巴四郎反應奇快,然後把孩子往旁邊一放,就一溜煙地跑走了。
虞璇璣無奈地一笑,只好把阿坤放到搖籃里,想過去把阿乾撿起來:「哎呀,怎麼把孩子丟著就走了?」
「這隻混帳傻鳥!」李千里被他氣到無言,一邊把阿乾抱起來,一邊喃喃地說:「真是賤骨頭,幹什麼答應老師要讓他住到家裡來!」
「他是太老師的親戚?」虞璇璣問,李千里只是嗯了一聲,這種態度引起她的好奇心:「他到底是誰?」
李千里轉過身,把阿乾放到搖籃中,蓋上薄被,他說:「妳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誰會想聽假話啊!虞璇璣瞪了他一眼,一轉念,卻問:「都說來聽聽啊!」
李千里背對著虞璇璣,無聲偷笑,一手背在身後,一手輕輕推著搖籃:「假話嘛,他是被天帝踹下凡來的仙人,不照顧他會全家有難。」
「你編假話也編得真一點吧!」虞璇璣哼了一聲,又問:「真話呢?」
「真話就是假話是真的。」
「不想說就明白說!耍我好玩嗎?」
虞璇璣怒吼,李千里充耳不聞,兀自逗弄孩子。卻見阿乾睜開眼睛,定定地看著他,李千里心中一動,猶如反射一般,眼睛微微一眯,竟然發現阿乾竟然也跟著眯了眯眼睛,他滿意地笑了笑,像抓動物一樣,把阿乾從搖籃中抓起來,讓他趴在肩膀上,就往外走。
「去哪裡啊!」虞璇璣連忙問。
「套一句俗話:我們男人的事,女人別管!」李千里神氣揚揚地說,見虞璇璣臉色一黑,又笑著說:「開玩笑呢,我帶他出去晒晒太陽。」
「孩子皮膚嫩,別曬出傷來!」
「沒的事,今天無風日暖,正是曬兒好時節。」
虞璇璣又好氣又好笑,氣的是他顧左右而言他、轉移焦點、不肯老實交代巴四郎的來歷,笑的是他這顧左右而言他的樣子,跟她倒是一個模子出來似的:「說得像晒衣服似的,那你怎麼不把阿坤也帶出去一起曬?」
「偶爾也是要有男人跟男人的時間哪!」李千里一邊說、一邊踩著家居的屐到後院去了。
虞璇璣也抱了阿坤,打開後堂的窗戶。見後院庭中秋日陽光正好,穿過乾枯的瓜藤,李千里一手抱著阿乾,另一手從缸里舀起水來,澆灌竹架下新栽的瓜苗,他的玄衫垂在地上,沾了點塵土。阿乾趴在他肩上,一手抓著他側頭垂下的巾腳,滴下來的口水在李千里肩膀上留下一小灘水跡。
然後,李千里扣著阿乾的腋下,將他舉起,讓他的小手能碰到枯萎的瓜葉,阿乾咯咯地笑著,李千里則是滿口『瓜!這是瓜!』渾不顧手中嬰孩還小得連爺娘都不會叫。
不知道過了多久,有些小鳥飛下來,在不遠處的老槐樹下覓食,李千里蹲在地上,一樣扣著阿乾,像操弄偶人一樣,把他慢慢地蹭到雀鳥附近。但是阿乾不知道這些會跳的東西是什麼,只是盯著牠們看,雀鳥迅速飛到瓜棚上,阿乾努力地轉著頭,卻被李千里抱起來,坐到階前,放在膝蓋上,他遮住臉、又打開,重複著正常成人覺得很蠢的『姨父在哪裡?在這裡!』的遊戲。
虞璇璣則抱著阿坤,阿坤半眯著眼睛,安靜地靠在她胸前,聽著心跳,隔著敞開的窗戶,望著庭院,她輕聲對阿坤說:「真像夢一樣……若是能這樣過下去,就好了,是不是?等妳長大、梳上頭髮、離開家門、去走妳自己的路之前,我們還有好多這樣的日子,是不是?」
李千里坐在階前,虞璇璣望著他腦後被風吹動的巾帶,第一次感覺他的背影不只是一夫當關的悲壯與孤獨,即使在一院秋風中,也沒有往昔那種『無邊落木蕭蕭下』的凄涼,卻有了另一種心情。
等到李千里把阿乾抱回去堂中,窗戶早已關上。而阿坤好端端地躺在搖籃中,虞璇璣則趴在旁邊案上,他探頭去看,見她手下壓著一張花箋。李千里含笑,如在西京時的那個冬天,將她移到自己腿上,順手拿起花箋。
「天清木葉下,不共舊時悲,因憐小兒女,秋涼掩窗扉……」李千里無聲地念著,輕輕摸著妻子光潔的額頭:「愛妻,妳也像個母親了呢!」
他看向一雙小兒女,閑居的日子平靜得不似真實,只是他卻不能專心地定睛在妻兒身上,即使在千里之外,他也能感覺到來自西京的壓力。從前在西京中只有韋黨,而現在則變成了李黨,韋尚書的信帶著一些暗語,足夠讓他明白,他雖在外地,卻是李黨與即將扶持的新君最大的聯繫。如果能成功扳倒太子,李千里無疑會是新君的親信股肱,甚至李貞一與韋尚書都不及他聖眷昌隆,李千里明白,李韋二人,是將梁國未來的十年交在他手上。
而那位新君,又會怎麼看待虞璇璣呢?李千里望著她的臉,他能看出她的價值嗎?還是就算看出了也視為無用呢?他面色凝重,卻聽外頭腳步聲響,卻是春娘奔入後堂。
「郎君,外面有一位夫人,說是我們娘子的從祖姑,要見娘子。」
「娘子正在休息,請她明日再來。」李千里壓低聲音說,而春娘卻有些囁嚅,他問:「怎麼了?」
春娘抖了一下,似乎被嚇壞了似的:「那位夫人帶著刀,說娘子若不相見,便死在我們門前。」
「嗯?什麼?」虞璇璣被吵醒了,春娘又覆述了一次,她問了那夫人的名姓,春娘說了,虞璇璣便起身:「那我還是去看看吧!」
「我與妳同去。」李千里說,一邊要去提劍。
「不用了,應該只是她怕我不見而已,這人我知道,是虞家出了名的一位孤高才女,身子卻弱,殺不了我的。」虞璇璣一笑,把他按回原座,見他表情僵硬,便說:「這點家族裡的往來,我能應付的。」
說完,她便隨春娘到前堂去,從窗外相了一眼,定一定心,走進去:「十一姑,好久不見了。」
虞十一娘轉過身,與虞璇璣一打照面,兩人都是心中一驚。虞璇璣驚的是她雖衣衫高雅講究,發量卻有些稀疏,硬是用假髻扎了髻,容貌衰老枯瘦得像個六十老婦,事實上這十一姑頂多五十。印象中,她的夫家家底殷實,是南陵第一名門何氏中的嫡系。
而虞十一娘驚的是當年與自己齊名、卻身世坎坷的族侄,竟有幾分像故去多年的族嫂宗蕙蘭。即便只是半舊衣裙,卻雙頰微圓、體態豐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