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銀魚卷 第二十一章 南行船

去豐縣城外的村落找到幾個傷兵後,李虞夫妻終於是有了一些頭緒。隨後,在雨絲紛飛的初秋,李虞夫妻與一眾家人、連帶著老少乳母跟兩個孩子,扶棺乘船,告別了前來送行祭奠的武寧官軍,解纜南行。因為是供給從二品大都護,水驛早就從淮南那邊調來節度使等級的旗艦與幾艘快船,前後護送。

李虞夫妻二人站在船頭,與送行官軍拱手作別,只見李千里身披大袖右衽衣,左半邊卻拉下來扎在腰際,袒露左臂,沒有裹頭,只用寬約一吋的素帶扎在髮髻上。這是五服之外的袒免服,因為在梁國的禮儀中,男子最多只能為姻親舅母服緦麻服,其他的姻親只能是袒免了。虞璇璣身為虞氏家門僅存的繼承人,則是如兄弟為出嫁姊妹一般穿大功服,白衣素裙、頭扎麻帶、鞋子則圍上粗繭布。

身後站著老少兩個乳母,各抱著一個孩子,兩個孩子的身上則穿著特製的小號斬衰服。由於他們太小無法執杖或代行一切禮儀,所以是由一個小廝跟春娘代披喪服執禮。

船走了數十尺,看不見送行人了,夫妻二人同聲嘆了口氣,讓乳母們把孩子抱進去,虞璇璣搓了搓李千里的手臂:「冷不冷?」

「我又不是紙紮的。」李千里彎了彎嘴角。

「晚上打噴嚏了,看你還逞強不。」虞璇璣眱了他一眼。

李千里擠了擠眼,低聲說:「真像燕阿母。」

「你可以再不知好歹一點……」虞璇璣用力在他光著的手臂上打了一掌,卻又把那左半邊的衣衫拉起來。雙手環過他的腰,把衣衫紮好、衣帶拉緊,平了平衣襟:「包起來,免得你招蜂引蝶。」

「哪壺不開提哪壺。」李千里嘖了一聲,苦著臉說:「要真怕我招蜂引蝶,妳做什麼還挑那個乳母?挑個別人不就得了?我也省得被妳挖苦。」

虞璇璣抿嘴,眼裡帶著笑意,嘴上卻說:「那怎麼行,小孩子吃誰的奶就長得像誰,我可不要我的娃娃們回西京的時候,被人家笑說長得又土又呆。」

「別的都不像個娘親,這話倒真像了。」李千里說,握著她的手看向南方:「到揚州轉宣州進南陵,然後從宣州經江州轉潭州,到了桂州再入安南,幾千里的路,辛苦妳了。」

虞璇璣其實光是聽著就想滾地不依不想去,但是畢竟這是自己選的路,也只能苦笑著說:「這輩子還沒走那麼遠呢!」

「勞妳走這一趟,真是對不住。」李千里一本正經地說。

虞璇璣機敏地感覺到他的情緒,連忙說:「反過來想,安南這麼遠都去了,應該不可能再去比這更遠的地方了吧?要是能再被貶出安南,我們乾脆就佔地為王算了!」

「我可是正正噹噹的官員,做不了山大王……」李千里展顏一笑,輕聲說:「不過妳就是在朝,看起來也跟山裡母大蟲差不多。」

「夫君,要是膝蓋癢、想磨綠豆可以直說,不用這麼拐彎抹角的。」虞璇璣假笑著說。

「磨綠豆是什麼?」

「就跪在一盤綠豆上,用膝蓋在上面滾來滾去把綠豆磨成豆粉哪!」

李千里聞言,矍然開目:「妳是從哪裡看來的?聽起來以後可以拿來刑求犯官呢!」

「推事院里不是有釘板嗎?以前讓人跪在上面,我就想,用釘板這樣插得都是血多噁心,如果只是不舒服,那用豆子什麼不是也可以嗎?然後看到廚院磨豆粉就想到這招了!」虞璇璣詳詳細細地把來由說了一遍,李千里唔唔稱是,她又說:「不過這個方法我只是想、還沒試過,夫君要以身試『法』嗎?」

「我今天乖得很,可以不要嗎?」

虞璇璣看著李千里,突然想起一事:「夫君,關於兩個孩子,我有些想法要跟你商量。」

「妳說。」

「我不想讓他們太早知道他們不是我們生的。」

「為什麼?」李千里不解地問。

虞璇璣沉吟片刻,才娓娓道來:「我姊夫從小就知道他不是我們家的孩子,雖然他與我們很親,我爺娘也都待他如己出,但是有時候看著他,總覺得有一種寂寞的感覺。前些日子與阿母談起,阿母說,姊夫小時候會躲在別的地方想他的親父母,又不敢告訴我們,怕我爺娘難過……他甚至會覺得自己不該想親生爺娘,因為這樣對不起我爺……我是不知道那樣有多苦,但是我希望兩個娃娃可以一直做我們的兒女,直到他們長大了、可以受得住,我們再告訴他們……你覺得呢?」

李千里想了想,有點為難地說:「但是這麼做,不是顯得有些自私嗎?我當然明白妳擔心孩子,但是亡者的心情,總是不好不顧吧?所謂血食,重要的不是那些祭祀,而是有人在陽間惦記著。大姨拼著一死生下他們,為的就是有人可以延續她的生命、可以在人間思念她,如果我們這麼做,就算他們知道自己的身世了,對婭兄夫婦的感情也會淡薄許多,我覺得,這樣好像是從婭兄那邊奪了孩子們的感情似的。」

虞璇璣沉默,眉頭微蹙,半晌才說:「我們再想想吧……」

「也是,他們還不會說話呢……」李千里說,又一拍手:「對了,他們的名字,我想好了。」

「是什麼?」

「從前我給阿巽起名字的時候,是因為巽卦象徵長女,鏡則是希望她的心思能清明如鏡。如今這兩個孩兒雖然不是親生,對妳來說卻是最重要的,所以我想就給男孩起名叫鏡乾、女孩是鏡坤,乾坤是天地之始,希望他們能夠開創出他們自己的一番天地來……妳覺得呢?」李千里緩緩地說,不知不覺,兩人已走到船頭甲板上,望著前方筆直綿延、似乎沒有盡頭的柳堤運河:「愛妻?」

虞璇璣沒有說話,只是用力地點頭,眸中含淚,李千里低頭一笑,緊緊地握著她的手,逗著她說:「妳會是個很亂來的娘親、我也是個很令人頭疼的父親,這兩個孩子給我們養,恐怕是不得不成為天下第一的孩子啊!」

虞璇璣破涕為笑,啐了他一口:「啐!我才不是很亂來的娘!我頂多是偶爾教他們喝點小酒而已……」

李千里想像著那個場景,他在正常事情上貧乏的想像力,竟然很快就在腦中描繪出妻子兒女在酒肆醉得東倒西歪、而他必須把他們扛回家然後等酒醒後一一教訓的畫面,他的笑容慢慢擴大,突然縱聲大笑起來。

虞璇璣驚訝地看著他,不知道他笑的是什麼,半晌,李千里才說:「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笑過,這都要感謝妳……我曾經以為這一生只能將希望寄予大梁,也已經做好了準備如官台主那樣孤老一生,我以為我不可能有值得期盼的家庭生活。即使與妳結為連理,這次南行前,我也想過我們的感情可能因為貶謫而破裂,我已經在心中做了最壞的準備。但是,在妳身邊,即使是貶謫,我卻沒有一絲難耐或者焦慮,反而像是被放出籠的野鶴那樣自在,大概是因為妳一直都是只亂飛的野鶴,想永遠在妳身邊,我這隻朝廷的獵鷹,也得有一顆野鶴的心吧?」

虞璇璣被這突如其來的話給說得臉紅心跳,低著頭,嘴卻笑得合不攏,搔了搔頭,才突然哼了一聲:「跟誰學得這麼油嘴滑舌?別以為我不知道是太老師教的!跟人學舌沒出息,總得說個有像李千里自己想的才好!」

「要是我李千里想的,那我們還是進船艙說為好。」李千里說。

虞璇璣當然明白他進去要『說』些什麼,捧頰假作扭捏,突然把他的咸豬手拍開:「春天還遠著呢!你那點心思就等著春天發吧!」

「非也非也,春生秋髮,現在正好。」

「呸!混帳狗官!」

「承贊承贊,下官是狗、夫人是魚,不欲與夫人相忘於江湖,相濡以沫倒是十分樂意效勞,夫人若想多吃兩口口水也很樂意奉送。」李千里背著手笑說 。

虞璇璣第一次被他說到無言,瞪著眼睛,半晌才說:「你要是去了安南也這麼舌燦蓮花,就是不能收服南照王,王妃倒是可以手到擒來。」

李千里不知是心情太好還是怎地,竟然趁勝追擊:「下官口中這朵蓮花,夫人吃了就好,不用想著分給別人。」

「蓮花出於淤泥,原來你滿腦子都是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虞璇璣伸出顫危危的指頭,指向李千里:「我本來想嫁一個正經老實人,然後偶爾逗你看你害羞!結果沒想到你比我還不正經!」

李千里這才發現自己的玫瑰色幻想已經暴露,心中頓覺輕鬆:「貨物既出,概不退換。」

「你竟然耍賴!」

「夫人,妳若是學元監察始亂終棄可不行啊!好歹下官也是妳的人了。」李千里滿意地看著口齒靈便、腦筋機敏的虞璇璣張口結舌,更是面有得色,管他什麼安南嶺南?去他娘的東都西京!就算弄到丟官罷職,還能有一個人與他嘻笑怒罵,人生也還是樂趣無窮吧?

「愛妻。」

「幹麼?」

「妳做我的錄事參軍吧?」李千里冷不防地說,背著手,眯著眼看向南方。錄事參軍是大都護府、大都督府、親王府或十六衛中,次於副官、長史、司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