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銀魚卷 第二十章 李貞一

西京城坊中的老柳古槐,在秋雨中紛紛落下青黃的葉子。

韋尚書坐在窗前望著紛飛細雨打溼了梅樹的根,苔濕泥滑,已讓梅樹下出現了一攤攤坑窪。他披著一件玄灰鶴氅,一手垂在氅內、一手扶在肩上,沒有束髻,只裹著一塊黑帕。

宗梅娘沒有隨侍,她知道丈夫不會無故告病退居於此,因此只在他喚她時才出現,並約束家人不準靠近。

自李千里離開西京後約莫半月,韋尚書便開始告病不出。尚書不在,諸事自然由侍郎說了算、他手下的兩位侍郎都是他的親信,自然會明白他裝病的意思。尚書不在吏部想把人塞到禮部來,自然也就更不會有異議……韋尚書眉尾一抖,他們暗喜在心,以為是沒了絆腳石,卻不知道,就是要引太子黨人來禮部,才好從他們的行動中,知道太子的意向。

韋尚書的表情失去了往常的嬉笑,生著深深法令紋的嘴角往下一拉,竟然瞬間變得冷肅。三十年來,他在官場上縱橫來去、無往不利,卻沒想到,太子那邊竟然會出現一個跟他作風相近的人……那種被窺視、被模仿的感覺,如蛆附骨一樣黏膩難耐。

他想起昨日聽見的消息,女皇拒絕李貞一的請見,一切諸事都交給太子,自己遷往主父的寢殿,閉門不出。並命人將上皇請到興慶宮去,說是等禪位後再一起回來,這顯然,又是斷了韋黨的重要奧援。

局勢開始倒向太子,而太子身後那個始終深藏不露的謀士卻更令韋尚書不安,他和身卧在席上,緩緩地閉上眼睛……

平靜的西京城裡,幾個指標一樣的大老,若不是告病就是只去應個卯就走,就連女皇上皇也都是推說身體微恙,避不見人。

唯有李貞一還在繼續工作,他似乎對太子一黨的小動作毫不在意,對於諸藩藉口要入京參加大典、實則到處探水溫的探子,也並不禁止。望著連綿多日的秋雨,他召來京兆尹。

「西京城裡都好嗎?」

「三日前已命人在西市池邊堆起沙包,以防積水擾民。北城有些坊里的水道淤積,下官也早已命人好生整治疏濬,拉出去的淤泥都有幾千斤了。」

「西京是朝廷的心臟,每年總是有幾件水患,我不過是問問,貴署留心就好了。」李貞一和氣地說,京兆尹諾諾稱是,不久便退出,李貞一叫來庶仆:

「讓京畿道監察去查看京兆府是不是真的治水去了,再去都水監問一問京兆府有沒有派人找他們合辦此事,你過幾日給我回話。」

庶仆去了,宣達李貞一的意思後,過幾日又來報:「相公,京畿道監察說,京兆府治水倒是治了,但是治的很粗,而且只治北城不管南城。都水監則說京兆府那邊讓他們支援了一些工匠過去,並不知道做了什麼。」

李貞一點頭,表情完全不驚訝,只說:「告訴都水監,京兆尹擔心這次的工匠不夠好,請都水監加派人手,務必好生協助整治,另外,讓他們把這原話轉達給京兆尹。」

庶仆去了,李貞一這才起身,緩緩揉著膝蓋。心想,如此敲山震虎,這京兆尹若是還不知改絃更張,好好治理西京,那麼京畿道御史彈劾他,也不算是『不教而誅』了。

李貞一看向窗邊,對於自己的工作環境,他只有一條規矩,是窗戶必須大開、窗紗十日一洗,他治下的官署也都必須門戶大開。因此,當他一抬頭,就可以看見中書令廳外的動靜。

這一看,卻見韋中丞被熊追似地奔入中書令廳的二門,邁門檻的時候還被門檻絆腳,順勢滾了一下,一抹臉又繼續跑。李貞一的嘴角微微一抖,容許自己不笑出聲來,隨即一正臉色回到座位,在韋中丞入門時,端端正正地從奏章中抬起頭來:「保泰?怎麼了,看你這一頭的汗。」

「姑……姑父……那那……那杜杜君卿……履新之禮……便說……便說……」韋中丞一跪地一拱手就癱倒在地,斷斷續續地說著,李貞一沒有急著逼問,只是平靜地看著他,韋中丞喘過一口氣,一連串說完:「要召回所有的監察御史,將察院改組,分出一半監察三省六部!」

李貞一聞言,只是緩緩點頭:「如何監察?」

「分出六人設六察廳,六部郎官以上會議,就必須有御史在場,如果御史不克出席,則必須向御史台呈交會議記錄,中書門下兩省也依例而行。若是未通知御史便逕行會議,可彈劾糾舉。」韋中丞說完,憂心忡忡地說:「姑父,這個人事調動下去,勢必是要投入至少十個監察,剩下五人怎麼監察天下?這實在是太亂來了!」

李貞一沉默不語,片刻後抬起頭來:「我知道了。」

看著竟然又低頭去處置公事的李貞一,韋中丞連忙問:「所以呢?姑父,我們要怎麼應對?」

「不是我們,是你。」李貞一瞟了他一眼。

「這……」

「總是這樣縮在你爺背後,甚至還想拿你表弟當擋箭牌,要不要臉?你是女人嗎?不對,好像連虞璇璣都比你敢出頭,論勇不如婦人,你乾脆自宮做內侍,可以名正言順地龜縮在後宮不要出來。」李貞一淡淡地說,手上不停:「這是你烏台阿家翁的事,該怎麼做,你自己去悟吧!」

「姑父……」韋中丞臉都綠了。

「對不住得很,姑父這回真要『辜負』了,快滾吧!」

把韋中丞趕走,李貞一心中升起一種『江月代代無窮已』的感嘆,他本就防著杜君卿,雖然這一步也在他的預料中,只是本以為不可能做到這個地步的……他對自己一笑:「到底是老了。」

重整思緒後,他起身親去東宮見太子。

「國老親至東宮,真是稀奇。」太子說。

「近日季節變換,老臣畢竟老了,筋骨酸痛,想求殿下恩典,容老臣這兩日告假休養,待旬假過後再回朝。」李貞一平靜地說,並沒有放過太子眸中閃過的驚喜之意,只裝做不知,等太子同意後,逕自回家。

牛車停在家門,家人們出迎,李貞一換下紫袍,先去查看小孫子的窗課,然後到幼子阿彭居住的花園裡,看看他今天種了什麼花:「阿彭,你今天種了什麼?」

「紅紅花。」阿彭咧著嘴笑,指起一叢在紅陶盆里的花。

「阿彭,這盆花,阿爺拿去給阿娘,好不好?」

「阿彭去!阿彭去。」

「好,我們一起去。」李貞一欣慰地點著頭,親自用葫蘆舀起旁邊水缸里的水,幫兒子洗手洗臉,拿出手巾給他擦了,順便把他的頭巾綁好:「我們走。」

阿彭把花小心翼翼地抱在懷中,跟著李貞一來到後堂,父子兩人脫了靴子,阿彭知道臟髒的襪子不能踩進去,所以坐在地上脫掉襪子,赤著腳走進去。李貞一接過他手中的花,放在後堂正間的一張大案上,案上放著韋夫人的靈位,父子二人一起低下頭默禱,片刻後,李貞一才說:「夫人,我帶阿彭來了。」

「阿娘,阿彭種花妳看,阿彭不壞壞,種多多花,阿爺喜歡,阿饒來,阿彭攆他讀書,不同他玩。」阿彭一派純真,依舊如娘親在世時,那樣天真地說著話。阿饒就是李貞一的小孫子,與小叔不同,阿饒聰明至極,讀書過目不忘,個性卻孤傲不群,連先生都看不起,卻只願意跟這個外人看著蠢笨痴傻的小叔一起玩,甚至常常因為隔壁的小孩罵阿彭是傻子而去跟人打架。

李貞一盤膝坐在旁邊,看著幼子對著靈位說話,心中才又覺得充滿力量,等阿彭說完了,帶著換下的花出去,他才坐到靈位正前方,柔聲說:「夫人,如果我這一生只能謝妳一件事,那一定會是謝謝妳生了阿彭。如果沒有他,我恐怕就要變成一個連妳都看不起的人,因為有他,我才會記得,我不能只顧著自己往前走,要時時回頭看顧他,只要看見他,我就會生出幾分慈心,不計較那些朝中的閑言閑語,也連帶著容忍昭夜那小子……那小子從前看著疲軟,自從挑明了要與我決一雌雄,倒是長進不少。

「這陣子,我總覺得有些迷惘、也有幾分無力,我如此退讓,會不會是縱容呢?會不會錯失良機?又或者,大梁就算沒有我,也有可能走向另一個更好的未來,如果是這樣,我又何必想著斗垮昭夜?畢竟那杜君卿的才幹,我也是知道的……

「昭夜選了杜君卿出來,這招真是高,連我都不得不承認,這是一步幾乎能讓我甘心退讓的好招。他與奉正,當年本來就都是官台主手下使過的人,他們兩人個性相似、能力也不相上下,在理念上卻是一個想走體制內的改革、一個想另闢天地。我甚至覺得,與其讓我自己去做,還不如看他們兩人怎麼做。就像今天杜君卿迅雷不及掩耳一般,決定要更動御史台的職務,這事雖大,卻沒有更動人事也沒有變更制度下的組織,引起的反彈有限,卻等於給三省扣上一條狗鍊,讓我們不得不走向御史台希望的路子,當然,這也一定是陛下希望的路。

「若是這樣的御史台,就是太上三省,誰做了台主,誰就是三省之主。御史就不再只是消極地等著彈劾出錯的官員,而是積極地指出官員應該要做什麼、不該做什麼,這不就是解決了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