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與杜君卿同時,李虞夫妻也在隔日就急急南行,約莫兩三日後,就棄舟登岸,直奔豐縣縣衙。走了半日,直入縣令官舍,附近的百姓與官吏家屬很少見過這種幾十人一起移動的陣仗,紛紛跑出來看。
虞璇璣沒空理會附近鄰居的眼光,連忙奔入官舍,李千里滾鞍下馬,稍一整衣冠便跟著進去。卻見一個老婦出來,急急拉了她的手,低聲說了什麼,虞璇璣便提起裙襬奔進院中。
李千里沒去問發生了什麼,只是跟著過去,那老婦卻攔下他來,上下打量他後說:「這位官人,不會就是我家二娘子的郎君吧?」
李千里突然感覺到一種熟悉的殺氣,連忙說:「在下隴西成紀李千里。」
「我想也是……請隨我來。」那老婦不是旁人,正是虞璇璣的乳母,她領著李千里往後堂去,低聲說:「自從二娘子回西京後,我家郎君的身子就一天不如一天,這幾日實在都只靠湯藥針劑吊著一口氣,就是要等二娘子回來……」
李千里嘆了口氣,輕聲說:「我曉得了。」
說完,他進到後堂里,堂中濃濃的藥味中,還有一股難以掩蓋的異味。他聽見有人喃喃地說著什麼,循聲而去,便見虞璇璣坐在榻邊,流著淚、緊握著榻上人的手,那人形容枯槁,面如死灰,眼看已是油枯燈盡。
似乎感覺有旁人,那人緩緩地挪動視線,又以目望向虞璇璣,嘴唇吳聲地蠕動,虞璇璣連忙說:「姊夫,這便是我的丈夫……夫君,這是姊夫。」
宗縣令困難地想招呼他,李千里連忙按住他,低聲說:「婭兄請自靜養,你我同門之婿,莫要見外。」
宗縣令斷斷續續地說著話,虞璇璣只能湊在他口邊去聽,一邊拭淚一邊說:「姊夫說,他此生沒什麼遺憾,唯一放心不下,就是兩個孩子……孩子們的至親只有我,若依我與姊姊姊夫的情份,本是沒什麼可說,只是既然你我成婚,孩子的事,恐怕也要勞煩你,甚是過意不去……」
李千里心知這是交代遺言,臨死之人執念最深也最固執,所以他連忙說:「婭兄此言差矣,我與璇璣既是夫妻,婭兄夫婦與兩個外甥自是我的手足親人。只要我們有一口氣在,斷不會讓外甥們無依無靠,必將他們視如己出,好生養育栽培,婭兄莫要擔憂。」
宗縣令一聽,枯瘦的臉龐綻出一絲笑容,又說了什麼,虞璇璣便急忙命人將孩子抱來。老少兩代乳母便趕緊抱著孩子來了,她將其中一個接過,塞在李千里懷中,自己又抱了一個,哭著說:「姊夫,你放心,我必定把這兩個孩子好好養大,不讓他們受半點委屈。」
宗縣令從枕下拿出一封厚厚的信,卻交在李千裏手上。
「身在情長在……身亡情不亡……」宗縣令用盡最後的力氣,說了這十個字,便伸手摸了摸孩子們的臉,眼角汨出一滴淚,瞑目而逝……
「姊夫!」虞璇璣瞪大眼睛,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搖著宗縣令:「不要,拜託你不要走!姊夫……」
孩子被她一哭給嚇醒了,也跟著大哭起來,李千里將自己手中那個交給乳母,又從虞璇璣手中奪過另一個孩子遞過去。隨後用力扣住虞璇璣的手,不讓她再去搖動宗縣令,然後將她緊緊圈在懷中:「不要這樣!婭兄已經卸了重擔,妳要放手,要讓他跟大娘子團聚!」
虞璇璣兀自哭喊,這些日子以來似乎平息的喪姐之慟,又一下子涌了上來,也或許是此時有一個地方容許她可以哭鬧,於是她便無法控制地沉湎在對於姊姊姊夫的回憶與哀傷中。
李千里沒有見過她這樣毫無理智地哭鬧,而且她一直緊抱著他不放,像個蠻橫任性的孩子,雖然理解也很心疼,但是他還是覺得有點手足無措也很無奈,也算是第一次認識了另一個虞璇璣。虞璇璣整整哭了兩個時辰,最後是乳母將她勸走,李千里才算是鬆了一口氣。
燕寒雲與虞家的老管家走進來,李千里先向宗縣令的遺體深深一揖,然後放下簾幕,來到外間說:「大娘子尚未下葬,東西都是現成的,也不必再張羅。主要是宗官人的棺木要先備好,等下讓小廝為宗官人凈身,今天晚上準備小殮,明日大殮,然後命人將喪聞發往縣內跟徐州,先做好這幾件事再說。」
「諾。」兩個管家同聲允諾。
「在分工方面,老執事負責聯絡喪葬事宜,家中人手連帶著我們帶來的人,都一體由老執事指揮。」李千里說,又轉向燕寒雲說:「至於對外的事,你比較熟悉,送喪帖、張羅回夫人原籍的事,由你主持。再派兩個能幹小廝先到虞家老宅報信,順便探查墓地,選幾個好的,等我們回去後決定。」
「諾。」兩個管家又同聲說。
「至於我那兩個外甥,他們的乳母是這裡的人吧?」
「是。」
「老執事問問她,若是願意隨我們去安南,我情願給她家裡一筆安家費,若是她丈夫孩子願意一起去也可以。只是安南路遠,我料她可能不願意,若是這樣,還得再招一個乳母,夫人此時哀痛無法理事,請老執事再辛勞一些了。」李千里說,老執事應了,他又說:「等大殮過後,我們便要儘快南下。家人中若是願留者,可以隨我們到安南或者留在虞家老宅,若是不願留的也不強求,單身奴按當初賣身價給綢或錢、有家室的再多給一倍。請老執事的娘子與燕娘子一起整理家中財貨衣物,或留或送,要清點清楚了。」
兩個管家又一一應了,李千里便起身到正堂,去給亡故的大姨子上香致意。站在虞珠璣的靈前,李千里突然想起他其實也曾見過她,只是那時並不太注意,他鄭重地祭奠,並深深拜揖。隨後便去看虞璇璣,卻見她坐在榻上,望著孩子們卻一邊抹眼淚。
李千里對於哭哭啼啼的女人最沒有辦法,此時也只能走進去,虞璇璣一見他,又是淚眼汪汪,李千里怕她又抱住不放,只好趕緊握住她的雙臂,嚴肅地說:「愛妻,這裡有件事,除了妳真沒有什麼人能做了!」
「什……什麼事?」虞璇璣吸著鼻子,抽抽搭搭地問。
「自然是大姨與婭兄的墓誌了,妳是至親又長於文學,除妳之外實在無人能託……另外就是婭兄的行狀,這東西對士人最是要緊,也只能交給妳了。」李千里說,虞璇璣沒說什麼,只是昏昏沉沉地應了,李千里便順勢抱了抱她:「愛妻,我明白妳眼下難受,不過此間諸事,不能沒有個女主人主持。還有兩個孩子,總得要妳照料,還是要打起精神才好。」
虞璇璣閉著眼睛,眼皮輕顫,半晌才重重地呼了口氣:「你就不能容我什麼都別想嗎?」
李千里抿了抿嘴,輕聲說:「妳心緒不佳,我雖然明白讓妳早些振作是招妳煩、惹妳厭,但是太多事等著妳一起張羅,只得……」
「還有燕娘子跟我的乳母在,我只想安安靜靜地一個人待在這裡……」虞璇璣從他懷中輕輕掙開,目光落在孩子們身上,不自覺地,語氣中帶著任性:「你是我的丈夫,該做什麼就去做,所有的事,你說了算吧!」
「我來尋妳參詳諸事,是因為這是妳的娘家,我應該幫襯妳,但是,絕不是來跟妳請示什麼。」李千里平靜地說,只是眸中蒙上一層陰影:「我是妳的丈夫,不是妳的下人。」
虞璇璣抬起頭,倔強地看向他,悲傷鬱悶的心緒一下子化成怒火:「我也不是你的僕婦,我難道沒有資格哀悼我的親人?」
「妳現在什麼也聽不進,相罵無好言,等妳冷靜些再說。」李千里淡淡地說,起身離開。
「你給我回來!」虞璇璣坐在榻上,恨聲說,李千里沒有回頭,繼續往外走去,她怒吼一聲:「李千里!」
李千里置若罔聞,逕自出外去了。
在李千里的主持下,宗縣令很快地裹殮入棺,武寧副帥等人也在聽聞李千里在此之後,趕來吊謁致祭。
宗家上下忙成一團,虞璇璣見此,也只能出來主持諸事。在乳母與燕娘子的幫助下,宗家的財產與下人也大致處理停當,孩子們的乳母果如李千里所料,不願意隨去安南,只得讓她回去村子裡,招聘一個新人。
這日,剛送走一批前來弔祭的人,孩子們的乳母便領著幾個女人進來:「夫人,這都是我們村子裡的人,老實、不多話,也都願意跟著去安南。」
虞璇璣點了點頭,對自己的乳母說:「阿母,妳領她們去廂房稍待,再一個個領進來。」
乳母應了,其實是要領去廂房,那裡已有幾個藥婆等著,看看她們身上可有惡疾異臭或者蟲蝨一類的疾病,以免傳染給孩子,也看看奶水是不是充足。
過了片刻,李千里便走進來,那日吵了幾句後,李千里不覺得怎樣,倒是虞璇璣心中有些發堵,這幾日說不了幾句話。此時見他進來,起身讓了座,李千里便問:「什麼事?」
「要挑新的乳母,請你來看看。」虞璇璣淡淡地說。
李千里微微一笑,帶著幾分閨中調笑的意思說:「讓我看什麼?又不是我要吃奶。」
這話聽在虞璇璣耳中,就有點不舒服了,她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