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銀魚卷 第十八章 紀功頌

李虞夫妻並沒有打草驚蛇,手牽著手隨處閑晃。直來到板渚的義倉附近,虞璇璣便問:「這義倉能隨便進去嗎?」

「問問看吧!」李千里說,問了守門的門卒,那門卒見是個士人,又只帶著女人,便放他們進去。

這是虞璇璣第一次進義倉里來,只見那一個個像斗笠似的茅草頂覆在地上,也不知是做什麼,見過含嘉倉、也監管過太倉的李千里則稍稍緊握她的手,一一細說了:「這義倉都是地稅,最近此處沒有大災,那些空倉窖里的榖物,就都貸與百姓作種糧,等秋天收成再收回來,所以只剩下三成實倉以備不時之需。」

「咦?不是賣出去平衡物價嗎?」虞璇璣問。

若是其他官員問這問題,李千里定要拉下臉來,順便準備彈劾對方。但是此時他完全沒想到彈劾的事,反而多了一種閑適的心情,含笑著用手指彈了彈她的額頭:「傻孩子,那是常平倉。」

「哦對唷!三倉我總是記不起哪個是哪個。」虞璇璣說,索性撒嬌說:「你再說一遍我聽。」

「其實也不難,你就記著,正倉收的是一般的田租,有多少地繳多少租,之所以叫『正』倉,就是這是應當繳給國家的正當收入。義倉跟常平倉,則以鄉為單位,按著戶數跟豐饒的程度,收取額外的榖物,另外就是王公親貴或者商賈,這些田土大戶或者根本沒有置田的,也都要收取一定的榖物或折換絹錢,還有各地屯田的軍隊、官田或者新墾的荒田,也都要分別收租,儲入這兩倉中。」李千里娓娓道來,像個教書先生似地說:「義倉遇荒賑災,沒有荒年就貸給百姓做種糧。常平倉則視情況出售或購入當地的榖物,平衡物價,以免不肖商人哄抬物價,造成混亂。這樣說,好記些了嗎?」

虞璇璣微笑,將頭輕輕靠在他肩膀:「往後若是我們辭官不幹了,真可以去開個私塾教書,我教文學,你教政書,我們的私塾肯定天下無敵。」

「為人師,就得做個表率,要真讓你做了人家老師,你的學生連個鄉貢都沒考,就都先喝壞了身子。」李千里取笑著說。

「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哪!」虞璇璣輕笑,兩人並肩望著義倉,她帶著一絲敬畏之意說:「現在想來,當初立下這套典章的人,真是個了不起的人哪!」

「我當過太倉監倉御史,那時看過一些記錄,也不是國初的創見,是從前朝就立下的制度,恐怕在此之前,就已經有過先例。」

虞璇璣望向遠方,似乎很是神往地說:「當初定此制度的人,到底懷抱著什麼理想呢?」

「其實也跟前朝文帝與國初武皇帝文皇帝的理想是一樣的。」李千里攬著她肩頭說,低頭看著她:「均田、倉廩、租庸調,這三者的出發點是一樣的,你想想看。」

虞璇璣默默無語,用腳尖在地上畫了三個圈,李千里也不提示,只背著手笑看她苦思,想了半晌,虞璇璣不確定地說:「先以均田讓國民有田可以維生,以租庸調法收取賦稅,讓國家有收入,建倉廩維繫國本、平衡物價、賑濟百姓……出發點……出發點在哪裡?」

「若是三者運作得宜,是可以形成一個平衡的循環。」李千里以劍鞘在三個圈之間畫了三條線,串起一個三角形,而後在三角形的中間畫了一個圈,連接外面的三個圈:「不過,這三者要建立在什麼基礎上?是這個東西被破壞了,均田跟租庸調法才跟著失效,因此,陛下才在三十年前廢掉租庸調,往這裡去想。」

虞璇璣的臉都皺成了一團,一拎裙襬,蹲在地上盯著那個圈,想了半天,突然一拍手:「不患寡,患不均也!」

李千里笑出了魚尾紋,又問:「所以那個東西是什麼?」

「公平!」虞璇璣一躍而起,抓住李千里的手,目光閃閃發亮:「立下制度的人想的就是如何才能公平!所以要均田,要讓每一個人都能夠按著他們可以承擔的能力得到地土。百姓有了田,要向他們收取他們可以承擔的稅賦。有了稅賦要有合理的儲存應用,還要考慮有些人擁有過多的田土,或者有財卻無土,但是他們都是活在這塊土地上,理應為居住的地方儘力,所以要向他們徵收義倉跟常平倉的稅。是因為人變多了、地卻沒辦法跟著增加,加上越來越多的人兼并地土,所以無法均田、租庸調也失去了公平,才要進行稅制改革。」

「你說的沒錯,我認為,國家存在的最終目的,就是公平。」李千里點頭,深深地看著虞璇璣,眸中似乎隱含著其他的深意:「沒有公平的國家,必定很快就走向覆滅。大梁之所以經過犖山之亂還能屹立至今,無非是這個還能維繫公平的體制尚在,如果我們連這最後的防線都守不住,大梁國就真的完了。」

「本道天下無知音,今日卻見了一雙!」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來,李虞夫妻轉頭看去,只見那人從一個倉窖後繞出來,從容一笑:「李台主、虞監察,卻不想會在此地見到你們。」

李千里眉尾一動,虞璇璣瞪大了眼睛,不自然地彎了彎嘴角:「杜大帥。」

杜君卿一身蒼青布衫,緩緩走來,與李虞二人見過禮,微笑著說:「底下人探聽到李台主來板渚,老夫剛派人去投刺,回來的人卻說,李台主帶著新夫人去等慈寺閒遊。再一打聽,就聽說有一對士人夫妻來此,卻不想,原來新夫人竟是虞監察……唉,虞監察可不夠意思,在武寧鎮怎麼也不說一聲?如此佳婿,應該敲鑼打鼓地說給人聽哪!」

虞璇璣尷尬一笑,李千里卻握住她的手,淡淡一笑:「我在外官口中沒什麼好名聲,總是擔心她被為難,這才特別囑咐她,不讓她說,絕不是有意欺瞞大帥。」

杜君卿呵呵笑著,不同於韋尚書容易親近,卻也不是其他官員那種應酬笑意,他帶著幾分調侃、幾分和善地說:「人言李台主性冷情淡,卻原來一片深情藏在夫人身上。」

「嫁我為婦是個苦差,總是得心疼她幾分。」李千里嘴角含笑,虞璇璣卻覺得他有些奇怪,不像從前對待官員那般黑白分明:「聽聞大帥對梁、李二位夫人都是愛敬有加,想必能理解我的心情。」

「畢竟是朝夕廝守的人哪!」杜君卿拈鬚微笑,似有幾分遺憾地說:「我與梁氏娘子少年結髮,可惜她去得早,想來總覺得待她恩淺。李氏娘子雖是妾侍,也是與我相伴已久,白髮紅顏,委屈了她,自然也就多讓她幾分了。」

虞璇璣做過淮南里行,自然聽說過杜君卿雖是名門大儒,但是在妻子死後卻沒有另娶,而是以妾侍為妻,雖無名份,卻是事實。聽說杜家兒孫其實對此事很不以為然,但是杜君卿與李氏同起同卧,如夫妻一般,就是家禮中也命她執主婦之禮,可見兩人之間的感情頗為深厚。這事,虞璇璣知道並不稀奇,但是李千里竟然會去注意這種小八卦?

這一頭,李千里卻已與杜君卿又多聊了幾句,杜君卿說:「天色尚早,老夫想請李台主與虞監察到等慈寺內飲茶,如何?」

「若是不打擾大帥休息,我也正想去看看大梁紀功頌德碑。」李千里說,並沒有轉頭問虞璇璣的意思。

「老夫正是為了那塊碑才住到等慈寺去的,百看不厭哪!高宗大帝的書法頗有晉人風骨,如今是見不到這樣的字了,看一回少一回呀!」杜君卿說。

三人便出了義倉,門外停著幾匹馬,侍衛們讓出了兩匹馬,讓李虞夫妻騎乘,不一會兒就回到等慈寺去。穿過山門、經過兩進院子,來到寺後的碑亭里,旁邊早已放著一張榻,杜君卿說:「這幾日我沒事就坐在這裡看碑,字寫得真好。」

這等慈寺乃是開國時一場大戰的戰場,戰後收拾屍骨便埋於此處,所謂『等慈』,便是不分敵我一律以慈仁撫之的意思,文皇帝又在此立了『等慈寺碑』。而後,高宗大帝為了懷念父親文皇帝的戰功,便親自撰文、又親寫了碑文。

李虞夫妻來到碑下,仰頭望著那塊已經被拓得黑亮黑亮的碑石,只見碑額上用的是飛白書,碑文卻是線條流暢而優美的行書。

「倘若是真的字如其人,高宗大帝當是個奇偉男子。」李千里低聲說,十分著迷地盯著看,伸手順著碑刻藏鋒挑勾:「真是好字,肌骨亭勻、風流盡露,卻又有一股挺拔俊逸之氣,丈夫當如是啊!」

「文章也是壯麗至極,寫的是醜陋的戰爭,卻又如此令人神往,如臨其境……」虞璇璣退開幾步,一面欣賞字、一面欣賞文,她輕輕說:「這碑文,看了真令人有些不甘心呢!」

「虞監察此話怎說?」杜君卿問。

「都說高宗大帝半世受制於順聖皇后,但是看這碑文,這等氣魄、這等才情,又怎是個仰妻子鼻息的男人寫得出來的?看其文,欲見其人卻不得見,這是一不甘心。再看這字,雄健卻不張狂、優雅卻不疲軟,張弛有度自有格局,這等氣度,如今恐怕再也看不見,這又是另一個不甘心了。」虞璇璣含笑,嘆了一聲說。

杜君卿深深一點頭,拈鬚仰視,眸中似有感嘆:「確實如此,這碑文可說盡顯國初南北合一的氣魄,用典行文瑰麗,鋪陳戰事卻氣概雄壯,如今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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