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銀魚卷 第十五章 柳子元

「我想……先回去西京請了假,再回來與姊夫一起,帶姊姊回南陵去。」

宗縣令躺在榻上,顯得很虛弱,聽著虞璇璣把來武寧的情形說了,也聽了她的打算,垂下視線,提了氣想說什麼,一咬牙,半晌才說:「朝廷的事自然重要,妳想好了就好。」

「另外還有一事……」虞璇璣將武寧鎮的事情說了,輕聲問:「節帥一般都身兼鎮府所在地的刺史,自己直轄的地方,不會任朝廷指派縣令。豐縣距彭城不過數十里,姊夫能任此地縣令,應該也是崔帥十分信任的人,別人不知底細,姊夫總該是知道的。」

「你要我說什麼呢?」宗縣令嘆氣,看著榻邊衣架上的官服:「我與崔帥……有很深的交誼,從他在淮南那邊做刺史的時候,我就認識他了。他不是那種曲意阿世的人,很多人說他刻薄冷酷,但是我認為那是他比所有人都還堅持律令的本質,他常說『人有鏡始知丑,律法如鏡,使人知罪!』他本身也是個清白的人、道德上毫無瑕疵的人,是因為敬佩,我才應聘來武寧做縣令。結果,他落得個身首異處,老母妻兒也都被叛軍所殺,身為他的部屬與朋友,我不覺得陳杜二帥有什麼地方需要被彈劾。」

「二帥假借平叛的名義,其實是想侵佔武寧吧?我去沛縣查了文書,這兩千戍卒被當作是小叛亂,那為什麼需要二帥合擊?我想,他們早就跟在戍卒後面,可能根本就趁亂把事情鬧大,這麼說來,崔帥其實也是被他們陷害,不是嗎?」虞璇璣急急地說。

宗縣令微笑,反問:「你說你見過杜大帥,他像是會做這種事的人嗎?」

虞璇璣抿緊了嘴,半晌才不甘心地說:「不像。」

宗縣令點著頭,淡淡地說:「他的個性與崔帥截然不同,但是都是很注重傳統與制度的人,品格高尚,而且他們曾經是上司與下屬,我不認為杜大帥會陷害崔帥。」

「可是那杜大帥盜賣百姓難道不過分嗎?」

「按律,戍卒攻打彭城就已經是大逆,他們的父母妻兒,十六歲以上的男子應當全部處死,老弱婦孺死罪可免,卻已是官奴,是徐州的財產。杜大帥賣了他們來補貼財政,有什麼錯嗎?」說到此處,虞璇璣知道雙方的認知差距太大,暫且不言,想等明日再慢慢探聽。宗縣令卻看著她,突然一笑:「我做夢也沒想到,會與你說這些官場的事。」

虞璇璣一怔,也覺得十分新鮮:「確實如此。」

宗縣令問了她的師門來歷與考中進士後的事,有些感嘆地說:「我恐怕是無力繼續在官場打滾了,要不然,若干年後,說不定我們兩人的處境會很尷尬。」

「怎麼說?」

「我不管怎麼說,都跟淮南這邊比較熟識,據我了解,杜大帥與韋相公之間似乎有些心結,說不上水火不容,但是總是不對盤。當然,世事多變,官場上的派系本來就是瓜葛沾連,誰都難說能完全屬於哪一派,只是若想到你身在韋相公那邊,還是覺得有點不安哪。」宗縣令說。

「地方這邊,對我太老師的說法如何呢?」

「有點用人惟親吧……也是很少數還十分看重門第的人。」宗縣令挪了挪身子,看著虞璇璣說:「聽說他的門生故吏若不是權貴子弟、關中關東十二族,就是跟他沾親帶故。當然這些人也都讓他調教得很出色,像你的座主李台主、白司馬兄弟、元監察,還有他的外甥忠州李刺史,也是個聰明絕頂的人傑,不過綜合看來,還是以門第出身的居多……喔對了!你還記得溫老師嗎?」

虞璇璣臉上一僵,想起宗縣令並不知道她跟溫杞的事,便說:「自然記得。」

「在淮南的時候,他有時候會來看我們,我與他閑聊才知道,溫老師這麼大的才華,卻無法在進士試取勝,就是因為他那一科前面的名次從一開始就都佔滿了,竟然只留了兩個名額讓來赴試的人競爭。溫老師不服氣,心想就算只有一個名次也未必考不上,結果一放榜,那兩個名額一個是宗室、另一個給了韋相公出身五姓的表侄,溫老師說去考進士時,那人病得昏沉,本來是不能進去的,是韋相公特別通融,而且那人病得都不認得人了,怎麼可能寫出詩賦對策來?後來溫老師不服,上門去理論,韋相公也不理會,這事也只得罷了……」宗縣令說完這一大串故事,便有些氣弱,虞璇璣連忙讓他躺下休息,順便幫他打扇。

虞璇璣心想,溫杞說的那人一定是李千里無疑。苦笑著看了宗縣令一眼,這倒解了她一樁心事,早就疑惑溫李二人怎麼結的仇,現在倒是清楚了。

此時,對面卻傳來嗚嗚嗯嗯的聲音,她轉頭去看,卻不見孩子們的乳母,又不能放著不管,只好一步一停地過去。其中一個正緩緩地動著手腳,似乎把本來還在睡覺的另一個也給弄醒了,兩個嬰兒躺在榻上,都側過頭來看虞璇璣,她緩緩左移,想出去叫人,卻見他們的眼睛跟著她往左移:「你們兩個在看我嗎?」

嬰兒當然不會說話,只是他們看了一下,發現她沒動就不理她了,虞璇璣又走了幾步,發現他們又看過來:「這是什麼意思?」

虞璇璣眯著眼睛回看過去,見他們的小手輕輕地上下舞動,不知道是要做什麼,這時候,孩子們的乳母走進來:「哎呀?醒了?」

乳母向虞璇璣欠了欠身,便到榻上去,拍著他們說:「再睡、再睡。」

「他們……」虞璇璣站在東廂的簾幕邊,遠遠地說:「一天要睡多久?」

「總有半天都在睡覺吧。」

「那剩下半天呢?」

「放在榻上,讓他們不要掉下去就好了。」乳母說,一邊說,一邊坐在榻下做些針黹。

虞璇璣試著靠近幾步,她一移動,嬰兒們又看向她:「他們為什麼一直看我?」

「會動的東西都會盯著看哪!」乳母微笑著說。

「你有幾個孩子?」

「三個,都在城外。」乳母說。

虞璇璣盤膝坐下,兩人聊起天來,那乳母原來才二十二歲:「你比我小了整整十歲。」

「不稀奇啊,我那口子的伯母,與夫人您差不多歲數,上個月才剛做了祖母。我們鄉下女人,老得快。」乳母說。

虞璇璣頓時覺得挫敗,跟她同齡的人都做了祖母,那等她生了小孩,往後與李千里一起帶著孩子出去,只怕要被人問『這是您二位的孫子嗎?』一想到就覺得有點嘔。

這邊剛想完,乳母便問:「夫人的孩子應該都很大了吧?」

「呃……我沒有孩子。」

「哦……嗯……夫人是從西京來的,一定與我們這裡的風俗不一樣吧?」乳母瞪大眼睛,半晌才說話。虞璇璣隨便搪塞了幾句,瞄見兩個孩子又看向她,乳母便說:「夫人要不抱抱他們?」

「不用了。」虞璇璣連忙說。

「聽說多抱別人的孩子,沾著嬰兒的氣,很快就能有喜,夫人試試吧?」乳母說,虞璇璣不好說出自己的心思,又不好離開,便伸出一支手指頭,在其中一個的臉上,與其說是摸、不如說是戳地摸了一下。嬰兒張著圓滾滾的眼睛,似乎很困惑地看著她,乳母笑了:「這樣怎麼行哪!來!」

說著,她就抱起其中一個,不由分說便往虞璇璣懷中一塞,虞璇璣驚叫一聲,手抖了一下,差點把孩子摔了,連忙又趕快抱緊,心頭砰砰地跳。乳母格格笑著,擺手擺肘地把虞璇璣僵硬的手臂弄成個勉強讓孩子可以舒服一點的窩,乳母說:「衣服有藍邊的是哥哥、紅邊的是妹妹。」

虞璇璣看了孩子的衣角,是男孩,他嘟著嘴,歪著頭看了看乳母,又看了看虞璇璣,渾然不覺姨母百轉千回的心思。虞璇璣蹙著眉,與這小外甥四目相交,他的手一緊一松地抓著她胸前的系帶,突然眯著眼睛笑起來,微彎的菱角嘴打了個大大的呵欠。

乳母抱起女孩,鬆了自己的系帶,不閃不避,非常自然地給孩子餵奶,動作十分熟練,女孩雙手抱著乳母,撅著嘴巴吃奶。虞璇璣想起姊姊去世前給孩子餵奶,也許就是這番景象。心中一酸,便對乳母說:「我想喂喂看這孩子。」

「夫人有孕在身?」

「沒有。」

乳母失笑,一邊輕輕撫著孩子的背,一邊說:「那哪來的奶呀?」

「我想知道,姊姊生前給孩子餵奶是什麼心情。」虞璇璣說,乳母似乎不懂,但是還是跟她說了該怎麼做。

虞璇璣鬆開系帶,露出半邊胸膛,稍稍把孩子往裡側一點,孩子就很自動地把嘴巴湊上去吸吮,雖然什麼也吃不到。看著孩子努力地想從她身上吃到奶水,那種感覺這跟男女交歡時的遊戲截然不同。

虞璇璣突然明白為什麼姊姊在世上做的最後一件事是給自己的孩子哺乳,原來孩子吃奶是要吃到能讓自己活下去的能量,所以他們吃得理直氣壯,而作母親的,是無償地讓孩子吸取自己的生命,是一種本能的傳承。

「甘願哪……你阿娘是甘願把自己的命……給了你啊……」虞璇璣對著孩子低語,孩子眨了眨眼,因為眼皮上沾了她的淚水,她抱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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