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銀魚卷 第十三章 天下器

這幾日,徐州驛中變得十分熱鬧,牛欄里關著四五頭牛,水缸里養著幾尾大魚,廚下也搬來了一籠籠的時蔬果品。虞璇璣也早就聽說杜大帥處置賊曹的事,心中明白,這一來就連指責鎮府毆打御史也不夠力了。

如果不走,在此只是做杜大帥的上賓,但是這一走,就不太可能再為武寧戍卒翻案……進退兩難之下,又接到了東都來信……

「官人,信中說什麼?」果兒問。

「台主……被吏部通知,命他準備交割台務,多則三月、少則一月,就要離京。目前不知何人將任台主,東都行台命所有承台主之命巡察的監察都回京,彙報完成進度。」虞璇璣說。

「那我們就趕緊回去吧!」果兒毫不猶豫地說。

「果兒,這話可不像你啊!」虞璇璣看他一眼,果兒不是一向都堅持把台務執行徹底嗎?她說:「你之前不是還要我來武寧徹查?我不來,你還說御史不可稍存私心!現在怎麼了?」

「理由嘛,有兩個。第一,台主要官人查武寧鎮,依台內的慣例,查的應該是官員失職,但是現在淮南幕府將證據湮滅一空,就算查了,也只會推到小吏頭上,就像那些賊曹一樣。第二,台主即將離台,官人應當趕緊回去,將武寧鎮一事交代清楚,看是暫且封存檔案,還是繼續查案,都要問過台主與中丞才好,沒有台主的支援,若以官人支身與淮南節帥斗,很難有好結果的。」

虞璇璣凝神聽著果兒的話,想了想,低聲說:「果兒,我們好像還沒有下到州縣裡去過吧?」

「州縣?」

「嗯。」因為頭上有傷,所以虞璇璣沒有梳髻,只將長發用頭繩從中束了,垂在胸前,她順手梳著頭髮:「淮南鎮府再厲害,也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將所有的州縣官都換了吧?如果我們一路上能找到幾個州縣官,問清楚狀況,也算找到一些人證了吧?」

「如果他們不配合呢?」

虞璇璣微微苦笑,嘆了口氣說:「就威脅他們。」

「真的可行嗎?」

「不知道。」虞璇璣搖頭,看著果兒又露出一臉憂愁,似乎很徬徨又不知道該怎麼辦,她突然笑了:「果兒,你跟的監察御史們,是不是都很堅定?都知道他們該往哪裡去?」

「嗯……大部分都是。」

「我想,至少我自己真的很不確定該往哪裡去,我也明白現在不能再說『新人不懂事』這種藉口來搪塞自己的過失,但是我不知道怎樣做才是正確無誤,所以只能這樣邊做邊想……」虞璇璣輕輕撫著手臂,起身,想起了小時候玩遊戲的戲言:「小王孫扶上馬,走一程停一程,做上了周天子,行一程望一程……」

果兒突然笑了,鬍子啦喳下的臉透出一點稚氣:「官人現在是王孫呢?還是周天子呢?」

虞璇璣一笑,回頭說:「叫來春娘與我梳妝,我去與杜大帥辭行,你在此收拾,莫要淹留,今晚就宿在任兄那裡,明日我們一早就去探問附近州縣。不能讓杜大帥有時間下封口令,我們必須儘快處置此事。」

約莫一個時辰,虞璇璣便坐上返回驛站的車。再過了半個時辰,她又帶著果兒與春娘離開了徐州城。她坐在車轅上,背靠著車邊,目光落在前方蜿蜒而去的官道,出了城門,約莫走了半里路,往右一拐,便是往東都的方向。

「果兒,停車。」

虞璇璣下車來,回眸望向良田以外的城門,路旁青苗已高及腿肚,幾隻鷺鷥盤旋而下,從田溝間銜起小蟲田蛙,仰脖食盡。武寧鎮這一路植著槐樹,此時正是槐花初綻的時節,叢叢槐花如雪一般積在葉間,飄著淡淡的清香,靜謐的行道上,層層槐葉如雲朵般隨風而動,槐花輕輕落下,像是夢中的景象……

一身青衫的虞璇璣站在槐樹邊,極目遠望,果兒與春娘看著她的背影,在那廣闊的山河田野間,顯得單薄。

「果兒……」、「小人在。」

「這裡靜得令人害怕啊……」虞璇璣低聲說,像是怕驚醒了什麼人,果兒與春娘不解地看著她,她轉過臉:「現在不是農作的時候嗎?為什麼沒有百姓?你看這裡的田,雖有插秧的痕迹,雜草卻沒有人除……槐花可食,而且吃起來是甜的,理當是孩子們會來爭搶的東西,這裡卻任由滿地槐花吹落田間……難道,淮南鎮府連孩子都不放過嗎?」

果兒聞言戰慄,殺叛軍可以容許,殺家屬中的成年男女也說得過去,但是殺孩子與老人就是天理難容。虞璇璣微皺著眉,想起剛才見過的杜大帥,依然那般安祥優雅,滿口君恩臣德不斷,再想到朝中傳言他也曾干過一番為國為民的大事,他真的會犯下這等趕盡殺絕的惡事嗎?

懷著滿腹疑問,虞璇璣一行人在天黑前趕到任鎮將藏身的客舍。等待已久的任鎮將連忙將他們迎入客舍內,果兒自去張羅,虞璇璣則與任鎮將對坐,將入鎮以來的事說了,隨後鄭重地一躬:「是我無能處置此事,愧對任兄。」

任鎮將沉默不語,他說不出任何客套話,明知虞璇璣必有苦衷,卻還是恨得說不出話。虞璇璣半晌不見他回答,瞄了一眼,見他嘴唇微微顫抖,又撇過頭去,似乎是不願再看她一眼。

「我打算……往州縣探問……哪怕是只有一個縣官願意一秉公心出來說句話,這事就不是你片面之詞,上了朝廷才有勝算……」虞璇璣說,見任鎮將無語,一抿嘴,低聲說:「任兄,我明白你的心情,我也知道你期待我能撥雲見日,讓這事能夠有個轉機,但是淮南大帥並非平凡人物,你得容我……」

「事到如今也無須多言,虞監察還是趕快帶我入京去見李台主吧!」任鎮將拋下這句話,便起身離去。

虞璇璣坐在房中,直著眼睛愣了一會兒,才像突然醒過來一樣,呼口氣,起身拿來地圖,規劃這一路的路線。

隔日,一行人北行到沛縣去,任鎮將依然扮作車夫,果兒則與春娘同乘一騎。入了沛縣,只見那縣城低矮,不過是夯土版築而成的土牆,角落堆著土台,上面圍一圈木板,要上城牆便搬了梯子爬上去。虞璇璣等人入城毫無阻攔,問了縣衙方位,約莫走一頓飯功夫就到了。

這沛縣雖也實行坊里制,不過總是不可能與西京東都相提並論,百姓家的圍牆都只是些竹籬木欄木板等物,坊牆也都是些高及肩的夯土牆,稍稍隔離出個坊里。那縣衙在縣城北邊,因為沛縣是上縣,是十等縣中的第六等,能用的稅賦並不充裕,所以沒有再築子城,縣衙與官舍、驛館、監牢都設在同一區,外面用木柵欄圍起來。

虞璇璣在縣衙門口下車,撣了撣下擺便入衙去。這縣衙倒是還有點規模,面開三間、灰瓦素柱,正堂卻拆成三間,夏季炎熱,門窗都是敞開的,可以看見中間是公堂、左廂無人,右廂則擠了幾人,大約是縣丞或縣尉。

堂中人見有個青衫官人走進來,連忙出迎:「請問足下是……」

虞璇璣已經很習慣這些官場禮節,拿出名刺一拱手:「在下,監察御史虞璇璣。」

「御史?」那人大驚,又看了她一眼:「女的御史?」

「在下弘徽甲子女科進士,去年蒙台主辟召,忝任監察。」虞璇璣拿出監察御史印信與過所,證明自己的身分:「請問縣令在嗎?」

「虞監察來得不巧,前些日子淮南鎮府入駐後,將徐州境內七縣的縣令都調回徐州去了。」那人與虞璇璣一樣身穿青衫,年紀大約四十餘歲,他說:「某乃縣丞,縣令離縣後,此間諸事皆由某權判之。」

虞璇璣心中暗驚,沒想到杜大帥的動作比她想得要快了許多;「全部都調回去了嗎?為什麼?」

「因為徐州是節帥直屬州郡,轄下縣令向來都由節帥任命,大約是因為這樣才調回原本的縣令,要安插自己人吧?」沛縣丞將虞璇璣讓到左廂,看來是縣令廳:「不知虞監察來沛縣有何事?」

虞璇璣正想著心事,聞言一怔,縣丞又問了一次,她說:「本是奉旨來巡察徐州,順便想找個在徐軍中的親戚,但是前些時候那事……好像徐軍中都換了一批人,連軍眷住的地方也都換上新人,我覺得有些奇怪。又聽說我那親戚好像往北走了,便來問問貴縣,最近有沒有一些軍士或者流民?」

「如果是原本的徐州軍,大約是找不到了。戰死的都已經收埋,沒死的也不知去何處。」沛縣丞並不懷疑,一邊說,一邊端了涼水來:「不過約莫半個月前,有幾撥人從沛縣外過去,都是淮南鎮府押解的,看著不像軍士,大約是家眷。我聽說是要賣往河朔三鎮去,成德鎮好像買了所有的男孩,其他老弱婦孺,可能就整批賣給人牙子,散去何處就不知道了。」

虞璇璣眼睛一亮,如果是賣到河朔三鎮去,必要經過魏博,那她只要回去一打聽就有了,連忙問:「大約有多少人呢?」

沛縣丞嘖了一聲,仰著臉想了想:「不好說,隊伍拉得太長,又都是從沛縣邊境過去,不知道到底是一撥一撥走、還是一起出發。不過我記得男孩子都是裝在囚車裡,車不夠還管我們沛縣徵了一些去,男孩子大約有個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