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在政事堂中高談闊論的太子,李千里覺得比吃了蒼蠅還膩味。
再一看太子旁邊始終無語的崇昌郡主,一想到這輩子第一批收進門下的學生中,竟然有人是太子的女兒……越想越火大,無聲地「嘖」了一聲,別過頭去,心中暗道:「多好的孩子呀?怎麼偏偏是這個亡國妖孽生的?」
李千里已經不是宰相,所以多日不入政事堂,今天是因為要議幾件與御史台有關的事才被叫進來。結果一進來就看見太子坐在堂上指指點點,李貞一的堂批十件駁了九件,剩下那一件還挑三揀四個沒完。
李千里瞄了李貞一一眼,見他不管太子說的話有多無禮,都還能一一解釋、不冒一絲火氣,心中暗想果然是只成精的狐狸,這麼沉得住氣……韋尚書坐在李千里上首,將李千里臉上裝嚴肅,其實心不在焉的表情盡收眼底,趁著眾人不注意時,將案上便箋打個結,往李千里膝上一拋。
他看了韋尚書一眼,韋尚書則往李貞一處看了一眼。李千里打開一看,上面只寫了一行字:為政以柔,譬如天關,天地否泰莫不隸焉。
天關就是北斗七星中的末星搖光,也稱破軍,向來被視為主掌軍事兵禍的凶星,為什麼用天關比喻李貞一?既是天關,理當兇悍剛強,怎麼會用「柔」字為注?
「……殿下所言,老臣以為尚需與戶部、度支並淮南轉運使協調後,方能實行,貿然如此……」
「這怎麼是貿然!輕役薄賦,於百姓難道不是好事?」太子直眉瞪眼,氣勢洶洶。
減賦一事,早不提晚不提,偏揀著你娘要建宮、你要登基的時候減賦?腦子有洞、胸中無墨的混帳亡國妖禍國孽!減賦給你成就仁君名聲!你叫整個朝廷明年怎麼過?李千里冷哼一聲,若是在往常,他早就出言諷刺,但是他最近總覺得懶得說話,在御史台內辦公,也覺得失去什麼似的,提不起勁來。他低頭默默喝茶,裝作沒看見崇昌郡主憂鬱黯淡的眼神,也裝作沒看見對面戶部尚書殺雞抹脖子似地擠眉弄眼,要他出來說句話。
戶部尚書見李千里不攪和,心中不知把李千里八代祖宗一家老小連帶新娶的虞璇璣問候了幾千幾百遍,想藉此壓住火氣,但還是聽不下去了:「殿下,減賦雖是德政,但是如今財政緊縮,不宜……」
「緊縮?去歲豐收,怎麼會緊縮?你管戶部管了這麼多年,摳東挖西的,結果倒落了個財政緊縮?」太子冷笑,一掃往昔萬事皆好的態度,咄咄逼人:「藏富於民是朝綱國本,從前增賦是因為要打仗,這些年也沒打起來,怎麼還會緊縮?是你管束不力?還是根本想從百姓口中掏食?」
戶部尚書一開始被他氣得臉色蒼白,聽完卻不怒反笑,起身一揖:「殿下說這話,真箇羞煞老臣,橫豎一切皆是老臣這漏斗、錢妖罪孽滔天。殿下不忍心剝削百姓,索性一文錢的稅都不要了,所謂藏富於民、獨窮國君,窮到連臣下也養不起,就讓滿朝文武別幹了,回家種田去,那才真是千古未有之堯舜治世。老臣剝削百姓,惡貫滿盈,管不了殿下這古往今來第一仁君的戶部,請殿下找個沒米也能煮出一案好菜的無敵仁者吧!」
說完,當著太子笑嘻嘻地一揖,剛一轉過臉,隨即變了怒容,拂袖而去。太子自是拍案大怒,韋尚書裝模作樣地勸了幾句,太子兀自坐在位置上生氣,崇昌郡主兀自一語不發地低頭看著自己案上的捲軸。
李千里默默地觀察堂中諸人的動靜,只覺得氣氛有點詭異,半晌,卻聽李貞一嘆了一聲,徐徐勸說:「殿下……殿下有心為民著想是好的,只是這麼干,豈不是寒了戶部尚書這一片老臣之心?他為了大梁,殫精竭慮、開源節流,能撐到現在,已是很不易了。萬千官人,誰沒有個一錯二過,殿下不宜太過苛責才是。」
太子噴笑出聲,毫不掩飾地說: 「這話給誰說都合適,十七年的御史台主說這話,難道不覺得臉紅嗎?」
「在其位、謀其政,老臣現下是中書令。」李貞一不跟他爭辯,臉上也沒有一絲羞赧:「殿下今日吩咐諸事,老臣再與門下尚書商量,待得有了回覆再與殿下彙報……」
「萬事皆可容你商量,減賦一事,刻不容緩。」
「萬事殿下皆可駁,減賦動搖國本,就是陛下親臨,老臣也斷不能讓。」李貞一平靜地說,太子眼瞼一跳,拂袖而去。
一場政事堂會議至此,算是不歡而散,崇昌郡主無聲一嘆,起身向眾人一揖,眾人回了半禮,崇昌郡主便去了,並沒有再看李千里一眼。
屬於太子那頭的吏部尚書、中書侍郎、尚書左丞等人,替太子緩和幾句,便跟著郡主走了。屬於女皇的門下侍中、門下侍郎、兵部尚書、刑部尚書等人,各自帶著或是憂心、或是凝重的表情告辭。餘下上皇派系的李韋一黨,坐在政事堂中,李千里看了看其他的同黨人,發現他們的表情除了憂心之外,還有一絲驚訝……李千里微眯著眼睛看向兩位僕射,李貞一與韋尚書還能有笑意不稀奇,這兩位僕射的表情顯示他們跟李韋二人的想法是一致的。
「我說這招肯定不是太子想出來的。」左僕射說。
「這是當然了,他是個好享受的,沒增稅就已經是奇蹟,哪能想到減稅?」右僕射摸著下巴,看向李韋二人:「十一舅、三姨父認為……這是誰的主意?」
韋尚書不語,李貞一說:「秋霜,你說呢?」
李千里卻起身一躬,淡淡地說:「恕下官無禮,先告退了。」
說完就走了,韋尚書瞪大眼睛,略定心神便回頭對李貞一說:「姊夫……」
「無妨,讓他去吧!」
李千里緩緩走出政事堂,往昔遇到這種狀況,他都會坐到最後,聽聽老師們說些什麼。但是此時,他只覺得十分疲憊,他一開始猜太子出的這招可能是溫杞出的,不過又一想,溫杞現在不在西京。而且此計路數雖像溫杞,但是心計與眼界卻更高一層,堂皇地佔住了「輕傜薄賦藏富於民」的大帽子,不答應就是賊臣奸佞,答應了,朝廷來年無米可炊,李貞一這個中書令也就不好做了……
回首望向政事堂,他相信李貞一會想出方法來治太子,只是這次會稍微棘手一些,因為這個招數其實跟李貞一非常相像。
「不是溫杞的陰險詭計,是光明正大的陽謀……太子身邊什麼時候出了這麼個人才?」他低聲說。
太子一離開,便在東宮接見了淮南鎮的來使。雙方相談甚歡,各自談妥了各自的好處,淮南來使便辭別太子,銜命而去。
「玉瑤,你就看著吧,淮南杜大帥入朝,我就看那漏斗能囂張到何時!」太子得意地撫須對女兒說,卻見崇昌郡主臉上並無喜色,皺了皺眉:「你這是什麼表情?」
「我不知道阿爺這樣做,對不對。」
「這是什麼話!你不是每次都說要簡樸不宜鋪張嗎?我查過了,我們這一家子,合計也不到一百人,鋪張也鋪張不到哪裡,都是外頭的埋汰污糟官貪去了,我們說要簡樸,可人家不跟著簡樸呀!每年收上來的錢擺在那兒,戶部不花完像是會咬手似的,這下好了,不准他們多收,要他們勒緊褲帶度日,我們呢……還照往常過我們的日子。我就不信,少吃幾口飯,能要了他們的命!」太子越說越得意,舒舒服服地將身子靠在憑几上,一手抄起幾顆桃仁,往上拋著用嘴去接。
崇昌郡主搖著頭,金步搖發出輕輕的響聲:「話不是這麼說,來年阿爺登基,頒賞群臣、藩鎮、主辦大典、修整宮室都是要花錢的。還有陛下現在重建永安宮,內藏庫不可能一體支應,必定是要向朝廷伸手,甚至也有可能要群臣捐俸,此時減賦,往後怎麼跟人開口?」
「一道紙叫他們大口大口吐錢不就得了?」太子一派毫不在乎的神色,見崇昌郡主還要勸,擺了擺手說:「哎呀,大不了不讓那李千里出就是了?」
「這事與座主沒有關係!」崇昌郡主騰地紅了臉,憋著氣說。
「我說呀,你什麼不學,學什麼君子有成人之美?既是喜歡那李千里,一道詔書命他休妻也就是了,橫豎虞璇璣也是個成不了大器的,你管她做什麼!」
「我說了這事與座主沒有關係!」
「好好好,反正到時候這事我來做不就得了?我先把他罷官,然後命他做你的東宮昭訓,還不准他與你姑父他們見面……你說……」太子還在想像要怎麼玩李千里,卻見崇昌郡主氣憤地走了,堂中只剩他一人,卻見他用指節敲了敲身後屏風說:「哎呀,我這女兒真是……臉皮子薄呀……」
「女兒家,總是如此……」屏風後傳來一個宏亮的男人聲音,那人又說:「不過郡主眼下心向李千里,殿下不宜向她透露太多……」
「我知道、知道,這不,我一句真心的都沒說呀!」
「女人就是這樣,又想馬兒好又想馬兒不吃草,到頭來,馬也沒吃飽、草也長不好。郡主天性仁慈,這是好事,但是婦人之仁,往往是最致命的,若是郡主無心說出了些什麼,只怕我們前功盡棄。即使親如父女,殿下也不可不防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