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銀魚卷 第九章 薔薇花

梁國的西京與東都各有一個儲藏糧食的大倉,東是含嘉、西是太倉。太倉位在皇城西北,緊鄰著掖庭宮,一條永安渠水由南山順北而流,將南方運上來的貨物送入太倉。

而太倉與含嘉倉都屬司農寺管轄,與太府寺左藏庫右藏庫內的金帛財貨,除了供應官府所需,也是朝廷用以平衡物價的資本。穀賤傷農、谷貴損民,都是動搖國家根基的危機,因此,在豐收時便大量購入穀物、欠收時釋出舊谷,並不時汰換舊谷折換新谷,這就稱為『糴糶』。

然而,什麼時候買進、什麼時候賣出、釋出多少、購入多少,這一入一出之間,動輒數百萬錢,其中分寸並不好拿捏。而梁國的制度乃是以六部統領九寺五監,六部主管政務與驗收核實,交由九寺五監來做,寺監之下又設若干署,這才是真正的執行單位。在這種情況下,太府寺與司農寺便由戶部來統管,一切出納需經由戶部度支司來規劃、金部司或倉部司核可後,才由太府寺與司農寺下的各個署來執行。

掌管天下糧倉與國家金庫,度支金部與倉部本來應當是所有人搶破頭的位置,事實上卻不是如此……

「今年文官冬銓 給我換一批人行不行?不要又是御史出身的……」戶部尚書今日下午留直,扒了襪子光著一雙大腳假借洽公名義在吏部尚書廳里閑聊:「我本來就跟李千里不太對盤,結果你又塞來一票跟他一樣死板板的人,每次想稍微變通摳個哪處挖點錢,就搬出誰誰說不可有聚斂之臣,光是解釋到他們能接受,我鬍鬚都打結了,還要防著底下人跑去跟他通風報信,是不是想把我氣出病來啊你!」

「你是第一年當戶部尚書嗎?」吏部尚書也只有此時才能稍逞威風,半真半假地說:「度支沒有點帳底子哪裡搞得來?跟牛馬驢騾大米綠豆打交道的金部倉部豬狗嫌,戶部的流外官又是一堆人精,能待得住又不搞垮戶部的流外官有幾個?有人要給你用就該偷笑了。」

「嘖……那你就給我塞幾個有手能批、有眼能看的不就得了?」戶部尚書皺著眉頭,把腳掌翻過來相抵著、身體前後左右搖晃:「度支也還罷了,我還領著判度支,不過是選個好一點的副手而已。金部倉部那邊……呃……流外官們都懂得什麼是『細水長流』,不會捅出大坑來的,隨便塞個人,你就選個……不要出身太高也不要太低、不要太有錢也不要太窮、不要太有才華也不要太蠢的中庸之才也就是啦!」

「你這話有意思,出身太高如何?太低又如何?」吏部尚書搖著扇子問。

戶部尚書如背書一般,十分流暢地回答:「太高看不起金部倉部就不來視事,有事找不著人,太低的嘛,有的把金部倉部看得太重要求太多,流外不好做事,有的又覺得因為出身低所以怕人看不起,想在金部倉部大幹一番,結果害流外成天瞎忙。」

「不要太有錢也不太窮我明白,無非是怕這兩種都有可能不知低調、一下子撈得太凶引起注意,也有可能故作清高或者根本不在乎錢,使流外官太放肆撈走太多錢……這不要太有才華又不太蠢是如何?」

「太有才華的成天吟風弄月不管事,或者發現太多戶部私下的規矩,把這些充作把柄以要脅其他人,太蠢的嘛,只會傻呼呼蓋印章,多一點少一點、批得不對一天到晚被別人退件就麻煩了。」

說到此處,兩位尚書稍一沉默又相視而笑,吏部尚書緩緩搖著團扇:「不過御史台官審案查帳的功夫可說出神入化,我上次就是因為這樣才把他們送過去你那裡的,難道不好嗎?」

「御史確實會查會審、有心想干點事,但是挑毛病容易,要改得好改得巧就難哪……難哪……」戶部尚書搖頭晃腦,隨後又想起什麼似地笑著說:「中書省有句俗話:出將入相,一夕封拜,還消將兵戶二部門庭邁。說的就是做一國之相要將兵權財政管好,上回李千里拜相時,國政都交在韋十一手裡,看不出李千里的手段如何,真不知他若是有朝一日當真做了中書令,會怎麼處置戶部的事。」

「這賤相真不讓人不舒服,說的一副你不是戶部尚書似的。」吏部尚書睨了他一眼。

「再干也沒幾年啦,李千裡頭上還有他老師,韋十一之後還有兩位僕射、華州刺史、東都留守跟幾位大帥,李千里不到四十就做過中書令,已經太不合常情,恐怕要再壓個十年才能讓他做國相吧?」戶部尚書屈著指頭算人數,數過一輪後才說:「到那時我早就回東都含貽被孫弄了,戶部被整關我屁事。」

「真好意思說……」

戶部尚書賤笑不絕,拍了拍小他約莫十歲的吏部尚書肩膀:「老弟,好好乾哪,說不定下一個中書令是你咧!」

「你這烏鴉嘴,拜託你不要說這種話,中書令上侍陛下上皇太子,下統內外文武,中間還有群相,根本是個表面風光無限、心裡有苦難言的燙屁股座,我才不幹!」吏部尚書連連擺手,嘮嘮叨叨:「若說門下侍中我還會高興些,我這老病之軀,當上中書令還有命嗎?」

「老病?那你去年滿月的小女兒怎麼生出來的?」戶部尚書笑說。

「我也不知道,大概不是我的種吧?哈哈……」

這兩位尚書正在閑聊,卻聽得外面有人進來,吏部尚書一見那人,微微一笑:「新尚書郎來也。」

尚書郎,泛指在尚書省六部二十六司的主官:郎中與員外郎,也稱郎官,這員外郎與御史台中的里行、內供奉一樣,都是額外的配置人員,薪俸待遇稍遜正員、卻與正員做一樣的事。通常員外郎比較資淺,等到待久一點,等原來的郎中調走後,便升為正員,但是不論如何,員外郎也已是半數以上的官員一輩子都當不到的重要官位。

只是銓選是冬天的事,理應入冬後才開始審核官員,怎地現在就稱此人是新尚書郎呢?

戶部尚書回頭,卻見來人一身青衫,分明是個八品官,怎麼說都不可能是新的郎官人選。這戶部尚書是女皇一力簡拔的財政支柱,不屬韋黨也不屬太師,跟韋尚書與太師門生的吏部尚書都交好,正因此兩邊都不得罪、也都不倚靠。

此時,他一見此人前來,心中卻馬上明白過來,只不動聲色地將下襬一蓋,掩住赤足,不失體統:「啊,柳監察。」

「下官柳子元,見過二位尚書。」

「回來得好,東宮那邊正需要你,銓選你只管放心,定然將你與夢得置在二十六司之首便是。」吏部尚書笑咪咪地說。

「下官駑鈍之才,蒙東宮不棄,又得尚書提攜,感激之情,無以言說,只得盡忠報效了。」

吏部尚書連聲稱讚,戶部尚書只淡淡一笑,見吏部這邊與柳子元說了幾句無關緊要的話,便穿上靴襪告辭去了。

夏日午後,尚書省的牆垣上,探出不知誰家的一枝薔薇,戶部尚書背著手,望著那枝紅得灼眼的薔薇,想起當年陘原兵變後,女皇起用他為度支郎中時,曾與他說過一些話。

大梁的戶數逐年遞減,而今只有當年明皇帝時的五分之一,繼續壓榨剩下的戶民無異於殺雞取卵,朕的國策,乃是要以增加戶數為第一原則。其中最重要的,便是以鹽鐵養民、以民養國,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要有被百官唾罵為聚斂之臣的覺悟……

「聚斂之臣哪……」戶部尚書低低地說,是啊,這麼多年來,他也確實被認為是聚斂之臣……這都是因為士人遵奉的禮記里說『與其有聚斂之臣,寧有盜臣』,也就是說寧可要貪污的盜臣也不要為君主搜聚財物的臣子。

然而女皇卻不只是反其道而行,她重用聚斂之臣、也容忍盜臣,如當年的西平王李良器,而唯一的條件是,這些人都要有能力。同時,她又將御史台交給憎惡罪惡的官台主……只是御史台,終究有崩壞的一天哪……

戶部尚書微微一笑,聽得後面腳步聲輕響,他回頭,毫不意外地看見柳子元不自在的表情。本想調侃幾句『當初一入御史台就沖著我戶部亂吠,今日也有背著主人向別人搖尾巴的時候嘛?』,但是話到口邊又一想,男人這一世,不就是為了官高爵顯封妻蔭子?御史又如何?不過也就是個官,當年他自己為了拼得一個郎中,不知走了多少達官貴人的門路,若不是當初壓對寶跟著女皇離京、又與竇文場搭上點親戚,哪裡有機會與女皇說話?更遑論今日官居三品了。

想到這裡,本來那一點想嘲諷的心都沒了,只淡淡地掃了柳子元一眼,望向那枝薔薇:「薔薇呀薔薇,出牆就沒有再回去的道理,那花匠把牆裡的花都一樣齊,怎麼容得下你?既是狠下心出來,就該好生地往外長,能開多大就多大吧……夏天很快就要過去了,不管是牆裡牆外,秋季來了都只有雕落一途呀……」

柳子元何等聰明,自然聽出尚書一片好心指點前途,他本來還有些猶豫不決,聽了此話,明白自己既然投靠太子是沒有回頭路了,李千里心防極重,背叛他的人從來不可能再被信任。既然如此,也只能一條道走到底,他咬緊了牙關,拱手揖拜:「謝過尚書指點。」

「薔薇花落秋風起……荊棘滿亭君自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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