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銀魚卷 第七章 風雲變

虞璇璣整裝準備繞去宣武鎮時,淮南河南二監察則被召回西京,因為他們的任期將近,吏部要整理考功紀錄,重新分派差使。

柳子元與劉夢得來到李千裡面前,稟報了關東的狀況後,柳子元沉吟不語,也不告退,李千里問:「還有事?」

「是。」

柳劉同樣綳著一張臉,李千里看了看他們,隱約覺得似乎有什麼事,微微地抿了抿嘴:「但說無妨。」

「某等……」柳子元吸了口氣,直視李千里:「某等於河東鎮聽聞陛下即將避位……」

「確實,」李千里頓了一頓,不置可否地說:「有此一說。」

劉夢得心中一沉,明擺著是不想說,卻聽柳子元又試探著問:「東宮,國之儲君,卻與台主不睦,若是禪位,台主有何打算?」

李千里微微挑眉,帶著一抹冷淡的笑,看二人一眼:「人事調動,不是御史台的職責吧?」

柳劉二人一時無言,對視一眼,劉夢得拱手說:「某等入台時,台主有言,是看中某等二人在地方的政績與風骨,命某等務必一本初衷,匡正朝廷,不知台主是否記得?」

「確實說過。」

「而今,陛下年邁,新君登極,照例有一番新氣象,某等以為……」

劉夢得說到此處,又與柳子元對看一眼,李千里卻笑出聲來,柳劉二人驚視,卻聽他說:「你們要勸我與東宮和好,好除去御史台在陛下手中揭發卻被壓下的各種弊端?」

「雖然勉強,請台主為天下計,委屈一回。」劉夢得毫不猶豫地說。

「某等懇請台主為國忍讓。」柳子元馬上跟著說。

李千里低下臉,將一份捲軸拿在手上,輕輕敲著手心,不在意地說:「這是你們的意思?還是有誰托你們轉述?」

柳子元本想說什麼,劉夢得卻搶先說:「這是某等的意思,並無旁人。」

李千里低垂的視線,捕捉到柳子元瞬間抓住衣衫的動作,也瞄見劉夢得雙手緊握、指節發白……謊話……他在心中冷冷一笑,面上卻點點頭:「我明白了,還有事嗎?」

雖然沒有得到正式表態,但是看起來也不很反彈……柳劉二人心中暗想,同時欠身告退。

待他們二人離開,李千里叫來鍾中丞:「柳劉二位監察,還適合繼續留在御史台嗎?」

「目前沒有重大過失。」鍾中丞答非所問地說,李千里卻完全明白他的意思,他與在外交際圓事的韋中丞截然不同,卻在實質上掌管著御史台官的考績,他雖然話少,卻能很快地知道對方要表達的意思。

「他們要我與東宮合作,好在新君上任時進行改革。」李千里說。

「蠢貨。」鍾中丞半邊臉一抽,露出一個明顯不屑的表情,嘆口氣說:「不過他們還算認真勤奮,如果只是一時糊塗,還是可以留著用的。」

李千里沉著臉,低聲說:「如果只是年輕人急著出頭,確實無可厚非。我擔心他們在河東鎮時,與東宮的人有接觸、也許已經被東宮許了什麼好處……那就留不得了。」

「台主……」鍾中丞卻苦笑,拱手說:「也許台主該請韋中丞與他們二人談一談,聽取韋中丞的意見再決定。」

「韋中丞?」李千里有些驚訝,鍾中丞與韋中丞個性不同,除了公事之外,幾乎無私交,御史台人事方面的事,鍾中丞也不曾說過類似的話。

鍾中丞似乎也是被自己的話嚇了一跳,沉默片刻才說:「也許是翁監察與虞里行……讓下官覺得,御史台應該給予御史更大的空間……」

李千里表情微微一動,覺得被照臉啐了一口,翁監察是鍾中丞一手提拔的,徹底的忠君思想與標準的御史性格,到了藩鎮,卻使翁監察失去可以斡旋的機會,最後命喪黃泉。同樣的狀況,放在毫無概念的虞璇璣身上,反而逃出生天。

「中丞,這是在怨我嗎?」李千里說。

「翁監察的事,下官的責任比台主更大,說不上埋怨。但是柳劉二位監察,請台主容許他們有片刻考慮己身……」比起韋中丞拐彎抹角嘻皮笑臉地模糊焦點,鍾中丞則是坦然以對:「他們是背負著遠大夢想入仕的人,使韋中丞安撫一番,應該還能大用。」

李千里點頭,待鍾中丞退出後,便召韋中丞前來,把事情說了,末了才說:「才子不安現狀,柳劉也有這個毛病。告訴他們,要做官,就要隱忍等待。」

「是是是……」韋中丞拿出隨身熟紙抄著。

「哪邊勢大哪邊倒,總有一日,會成為自己都認不出來的人。」李千里沉重地說。

「下官現在知道為什麼要下官去說了……」韋中丞一如往常地笑嘻嘻,半真半假地說:「三十歲就干到台主的人,知道什麼叫隱忍?什麼叫等待嗎?從年輕時,就身在當代最穩固的一黨,好像也不能勸人別倒向哪一派呀……」

李千里無奈地一笑。

小狗官,要想變成大狗,先學會夾著尾巴做人……這是虞賡第一次跟他說的話。

那時,他狂傲地放話要摧毀西平幕府,結果一疏不成,被趕到嶺南道監察,隨即南照民亂,身為嶺南監察,必須前去宣旨。臨行,除了燕氏一家,連韋尚書李貞一都沒來送別,倒是虞賡駕著馬,笑嘻嘻地來損他……

小狗官,要想變成狼,就把狗眼擦亮,挑個好主子……這是虞賡第二次跟他說的話。

那時,他利用節度使被殺後四散的游兵,奇襲叛軍,在嶺南立下奇功,風光回朝,許多平時不來往的親友都來了,但是韋尚書李貞一還是沒出現,當天晚上,虞賡卻翻牆過來,說要找他喝酒……

後來,還有很多次,他不明白虞賡到底為什麼要半奚落半提點地對他說些莫名其妙的話,總不是算到他會成為女婿吧?

事到如今,雖然已是虞家女婿,但是還是很不甘心叫一聲丈人哪……若是還要到他靈位前磕頭,大概會嘔到吐血吧?李千里在心裡暗暗地想。

主父的喪事已經告一段落,除服之後,將梓宮移到崇陵下宮暫厝,等待女皇去世再一起送入崇陵地宮。

此事自然又引起太子的不滿,直指李貞一貶抑大行皇帝,李貞一則一躬身說:「臣啟太子,崇陵雖然完工多年,但是一旦移梓宮入陵,陵內設計便會被工人縴夫所知,加上崇陵尚不能密封,陪葬明器珍寶容易被賊人覬覦,反使大行皇帝不得安寧。暫厝下宮,外有兵卒把守,反而安全。」

「你是當年的崇陵營建使,不是千想萬想,怎麼就沒想到防盜?」

「殿下難道不知道崇陵地宮完成後,所有的工人去哪了嗎?」李貞一沉聲說,花白的眉毛一挑:「若不是為了陛下與大行皇帝的安寧,臣也不願意做這等決定,若是大行皇帝先葬,又需斷送不少生命,這等殺孽太重,大行累代崇佛,恐怕也不願如此。」

「暫厝下宮。」女皇趁隙下了決議,待得太子忿忿離去,才說:「國老,你怎麼就不暫且順他的意呢?」

「陛下為尊,大行為卑,先葬為尊、後葬為卑,況且崇陵風水乃是陰陽合一,唯有陛下能以女帝之身鎮住,若是大行先葬,只怕陰陽不諧,不利國運。」

女皇沒有說話,擺擺手命他退下。

李貞一走了幾步,又回頭說:「陛下,本當處死的悖逆罪人蕭邕,因陛下開恩免死,由徐州流往嶺南,在路上因水土不服,身染重疾而死,嶺南道監察與中使已堪驗無誤,這裡有他的遺書與指定要呈與上皇的遺物。」

「上皇知道嗎?」女皇問。

李貞一送上一份捲軸與蕭邕的遺書遺物,放到女皇案上:「此事還是由陛下告知較為妥當。」

「下去吧。」

西京今日下著暴雨,沉重的黑雲鋪天蓋地掩過來,女皇獨自坐在幽暗的紫蘭殿內,卻感覺十分安全。

主父去世已經屆滿一月,哀傷似乎慢慢地被疲憊取代,原本還有氣力在太子與李貞一間調停,現在卻越來越提不起勁了。她揮退眾人,走入內殿去收拾主父的遺物。

今天,要收拾他的文集,女皇點起一盞油燈,昏黃的燈光中,帳內顯出她的剪影,長坐在燈邊,側身的形態如造像 般端凝優雅,手上握著捲軸,一吋吋地展開、一吋吋地細讀、一吋吋地收起……

靜默地,她抬起頭,獨坐在四圍的黑暗中,只有一盞自己點起的明燈相伴,是什麼滋味,也只她自己明白。

幽深昏暗的大殿里,她的身影像一幅隱在帳後的壁畫、一幅虔誠卻茫然的供養人像 ,四方看不清楚的黑影里,藏著她不覺察的神佛,祂們的目光低垂,姿態優美的身體微微往下彎,結著手印的玉指如蘭,點向人間、點向她仰起的眉間。她是祂們所眷顧的信女,從出生到現在,都在祂們的庇蔭下,也只剩下佛配作她的後盾。

作為梁室天下的第一人、作為這男人朝廷的統治者,她擁有實現夢想的能力,卻也失去了很多,夫妻之情是其一,就連父女之情,也有一部份是因為她而不能再像從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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