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銀魚卷 第六章 授節鉞

「有制,經邦制理,先務於安人,秉義納忠,諒存乎體國。其有堅持正性,動合眾心,才當與能,善足垂勸。則宜荷推轂之寄、為分閫之臣,建侯貞師,宣我利澤。魏博軍步射都知兵馬使同節度副使檢校秘書少監兼御史中丞建康縣公史誠,深明有融、忠孝是力,介若金石,通乎弛張……」

清朗的女聲回蕩在魏博大堂上,一色櫜鞬服跪在堂上的魏博諸將們,一邊聽著成篇累牘的錦繡文章,一邊不約而同地心想,也許這是這座大堂建成以來,第一次讓女人站在主座上、而男人們跪在座下。

跪在最前方的史誠,拱手低頭,正對著虞璇璣的靴尖,使者與受冊者都穿朝服,因此,虞璇璣的腳有大半掩在白裙下,女人的靴子大多把頭做小,不像男人的靴子,為了走路方便,都是大頭,橫豎沒人在乎好不好看。史誠望著她的靴尖,只不知若是脫下靴襪,她的腳生得如何?心思一飄,倏地拉回來,正色聆聽授節度使制書。

「……仍兼副相之雄、以重元戎之寄。服茲休命,其懋戒哉。可銀青光祿大夫檢校工部尚書兼魏州大都督府長史御史大夫充魏博等州節度管內支度營田觀察處置等使,勛封如故。」虞璇璣一口氣將長長的官銜念完,這才將捲軸一合,平托於手:「此,制書使監察御史里行虞銜命授魏博節度使史誠制。」

史誠率諸將拜,旁邊的贊禮者是與虞璇璣同來的內侍,史誠在他的引導下起身,往前踏了一步,雙手高舉過頭,從虞璇璣手上接過制書,輕觸額頭。而後虞璇璣在內侍與其他隨從的簇擁下退場,史誠跟在後面送出門外,這才算是授官禮完成。

史誠回到堂中,將制書恭敬地放在帥案上一個早已預備的架上,隨後,一位鎮將站出來領著眾將口說恭賀之言,又齊身跪拜:「大帥金安。」

史誠心中卻有如一陣熱流涌過,恨不能振臂歡呼。

他父祖三代都是魏博軍將,一輩子都在為田家賣命,若不是田氏父子離開魏博,他也許不會生出取而代之的心,因為數百年來,田家就是魏博,而身為雜胡,可以為將,卻不能為帥,他曾經問過父親,為什麼雜胡不能為帥,答案卻是『二聖也是雜胡』,二聖,便是安犖山與他的親信大將史思銘。二聖,在朝廷眼中是罪該萬死的逆賊,在河北人卻是千秋萬代的英雄,所有安史部將出身的藩鎮,即使最後都是以叛變離開安史集團,卻不能不奉祀他們。

到如今,史誠也不知道到底魏博田家是不是有意提防雜胡,也許有、也許沒有,但是就如他今日依然坐在田承嗣畫像下一樣,等到他將魏博傳給兒孫時,他也許會除去所有田氏後裔,以絕後患。

不過,現在還不是時候……

「魏府千年。」史誠淡淡地說。

虞璇璣提著裙襬,緩緩離開魏博大堂,後面內侍說:「虞監察,成德與魏博的事都辦好了,我們直接回京繳旨嗎?」

「可能要請貴使先回東都等我幾日,此番回京,我就要恢複里行之責,所以奉台主之命,還需與關東諸鎮打個招呼,讓正監察下來好做人。」

「勤勞王事,辛苦辛苦。」

「貴使也辛苦了。」

「虞監察,我倒是有一事好奇。」那內侍說,虞璇璣回頭看了看他,他說:「你與郡主是怎生認識的?」

「郡主?哪位郡主?」

「當然是太子長女,崇昌郡主了。」

虞璇璣微微一笑,覺得有點莫名其妙:「在下不曾見過郡主。」

「咦?此番東行,郡主特別關照在下,讓在下與虞監察多多學習,又說虞監察將來必是國中數一數二的女傑。」

虞璇璣詫異地站住腳,困惑地說:「郡主此言實在擔當不起啊……只是,在下確實不曾拜見郡主呀!」

「這就奇怪了……但是郡主確實是這麼說的,言語中,似乎對虞監察很熟悉……」內侍摸了摸光滑的下巴,微微一笑,湊近虞璇璣,低聲說:「禁中傳言,郡主將是太孫,若是建太孫府,虞監察千萬要把握機會啊……」

「太孫府?我朝只高宗大帝末年曾立太孫府……」

「是啊,陛下對郡主期望甚高,但是郡主身邊還沒有親信……」那內侍頓了一頓。

「這是崔尚書的意思嗎?」虞璇璣側頭看了看他,那內侍笑而不答,虞璇璣點了點頭說:「代我謝過崔尚書指點。」

返回館驛,虞璇璣想了想,扯過熟紙來要將此事上稟,援筆沾墨,又想了想,下筆時卻是『妾璇璣白』而非『監察御史里行虞敬稟』,寫完後叫來果兒:「將此私信連同這幾卷彈狀寄出去,信寄回親仁坊李宅。」

「家書嗎?」果兒笑問。

虞璇璣一楞,有些遲疑地說:「算是吧……」

果兒便離去了,虞璇璣這才想起寫信時只有前面問候一下順便報平安,也沒有帶幾句好話哄一哄他……是不是有點過份呢?目光飄到桌上丟著的繃子,下次寄信的時候把手巾給他捎去好了……

門外傳來人聲,虞璇璣應了一聲,卻是孔目官:「虞監察,大帥命我來邀你入宴。」

「有勞。」

兩人來到練武場上,只見場中樹了兩個球門,數十名部曲正在洒水,顯見等會是有馬球賽了,場邊大帳中設下藩鎮諸官的位置,大帥左右兩邊則空著兩個座位。

少時,那內侍也到了,雙方賓主相讓之後坐定,史誠舉起餾金提壺,倒了三杯酒,一杯奉與虞璇璣、一杯奉與內侍,另一杯自取:「這一杯,請二位監軍代我叩謝天恩浩蕩!」

眾人一飲而盡,史誠滿口君恩,哄得那內侍笑逐顏開,而後又對魏府眾人信心喊話,最後笑著舉杯對虞璇璣說:「最後這一杯,恭賀虞監軍新婚之喜。」

「啊……真是不敢當……」虞璇璣吃一驚,連忙辭謝:「這等小事,難為大帥還記得,不敢當不敢當。」

史誠喝得臉膛泛紅,笑說:「噯,說哪裡話,虞監軍嫁的是真御史大夫,往後便是郡夫人了!值得賀喜啊!此番關東事,若不是尊夫出面,真不容易善了,為此,一定要敬你一杯!」

「拙夫不過是盡人臣本分而已,算不得什麼,這次的事,都是諸位同僚給我們夫妻薄面,也是史帥有人望,在魏府、在關東為我們周旋,這杯酒,我是一定要喝的,只是要反敬大帥才是,先干為敬。」

虞璇璣也不再辭,咕嘟咕嘟把酒喝了個見底,眾人轟然叫好,史誠哈哈大笑:「虞監察來關東數月,也算是同僚一場,我這邊出頭,讓大家湊了個份子祝賀你新婚,還望虞監察早生貴子,五子登科啊!」

說完,拍了兩下手,便有兩行軍士送上禮來,虞璇璣心中叫苦,現擺著內侍在此,如果收了,馬上就是收受賄賂,不收,就是不給面子……

「虞監軍,禮單在此。」

虞璇璣接過,面上微笑,心中心思暗轉,笑瞋著說:「大帥與諸位同僚的禮雖重,但是缺了我最需要的東西啊!」

「喔?虞監軍請說,只要是我魏府有的,你只管開口。」史誠笑著說,心中暗自得意,都說御史台是鐵門閂,現在把你逼上船,叫你只能死心做魏府的內應。

「身為女子,人生最大的福份不過是有子而已。諸位知道,我年過三十,拙夫也是快四十的人,膝下還無子息,實在是孝道有虧啊……而大帥兒孫滿堂,又是新任鎮帥,可說是全福之人……」虞璇璣微笑著起身,走到帥座之下,躬身一拜:「因此,璇璣不求金銀,只求大帥一矢相贈,一方面紀念與大帥同僚之緣,一方面也沾一沾大帥的福氣,以求家庭圓滿,除此之外,璇璣不敢受禮。」

此言一出,在場眾人都不覺得哪裡不對,女人求孩子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事。倒是史誠一楞,也猜過虞璇璣會有脫身之計,卻沒想過她會利用女人的身份以求子為借口推掉禮物,他低頭一笑,這個女人……倒是滑溜得很哪……

那內侍反正是無可無不可,對他來說,將虞璇璣籠絡到郡主麾下才重要,便順水推舟:「虞監軍說的是,請大帥賜一箭吧……」

「既然貴使都這麼說,那我也就不知恥地自居一下全福之人了。」史誠順著台階下,從箭囊中抽了一箭,雙手奉與虞璇璣,此番倒是真心地說:「祝願虞監軍與李大夫百年好合,多子多孫。」

「多謝大帥吉言。」虞璇璣接過箭來,在額上一觸以示尊重。

雙方入宴,那贈禮之事也就順勢揭過不提,史誠行伍出身,不興文人酒令那一套,倒是他的長子頗有文采,在席上與虞璇璣相談甚歡,史誠便順勢說:「犬子好文不好武,雖不聰明,但是還算有幾份直勇,仰慕御史風骨久矣。」

「我看長公子仁厚聰敏,一定能助大帥治鎮治民……」虞璇璣本來不太明白史誠要說什麼,卻見他略略撐大了眼睛,心念一轉:「不知長公子現在幕府任什麼官?」

「我先給他一個參軍銜,具體要做什麼……虞監軍覺得呢?」

虞璇璣眨了眨眼,試探著說:「長公子性情溫和,若做士曹,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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