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銀魚卷 第五章 夫妻樹

虞璇璣在親仁坊宅里住了一晚,便回到曲江山亭去。入得門來,便見燕塞鴻與乳母作揖為禮,她連稱不敢,與他們述了別情後,才知道李寄蘭已回到太平女觀,正待安排妥當再去尋她,倒是燕塞鴻早派了小廝去請,兩人相見,自是把關東諸事說了一番。

李寄蘭聽她說完,才笑著說:「不過你與李大夫的事,我卻不曾料到,那日李大夫遣燕執事來,要為你搬家,我還以為是騙子,差點把他打出去。後來是燕執事說要帶我去見李大夫,我又扯了翟叔一起來,驗明是他本人沒錯,但是聽到他說你們倆已經結婚,我又覺得是騙人的……差點沒掐住他扒掉皮看看是不是誰假冒的!」

「為什麼?」

「你離京前,我是覺得你越來越把他當座師了,座師與丈夫,到底還是有距離的吧?而且才四五個月,怎麼就結婚了?」

虞璇璣聽到此處,倒是一怔,搔著頭說:「這……你這麼說,我才覺得好像沒有很久……那時在成德鎮相見,只覺隔了好久,只覺再不抓住他,這輩子就會過去似的。現在想起來,大概當時差點被人砍死,所以覺得人生苦短吧?若是現在再說要不要嫁,我就會想再等一等了。」

「得了便宜又賣乖。」李寄蘭笑著說。

虞璇璣微微一笑,透出一些新婚的喜氣:「不過我也不後悔嫁給他就是了,只是又要持家又要做官,我還不知道該怎麼處置為好。」

「又做夫人又做官人,確實不容易。就像現在,你要去關東,李大夫必須留在西京,眼下不過是忍過就算了,往後若有孩子,你若出外,或者李大夫放外官,孩子歸誰養啊?」

「我不敢想這個問題,怕想著想著就乾脆和離了。」虞璇璣苦笑著說。

「呸呸呸!哪有新婦說這種喪氣話的?」李寄蘭拿出麈尾,用力向外揮了揮,像是要揮去晦氣似的:「百年好合百年好合。」

「寄蘭,你真像我姊姊……」

「我本來就比你大個三歲。」李寄蘭白了她一眼,又說:「鴻漸與你同年,所以我記得很清楚。」

「咦?怎地不見陸兄?」

「臭茶痴,在平康坊遇上幾個熟識的茶商,跟著他們去浮梁了。」李寄蘭微嗔著說。

「浮梁……聽說那裡茶市很大?」

「我幾年前跟茶痴去過一次,全是山,雖說不高,但是高高低低的,走路真不容易,所以我們是坐船去的。」李寄蘭食指點著下巴,回想著說:「茶痴在那裡與在江南時可不一樣,手一拈、鼻一嗅,多少眼睛都盯著他,他一個表情就干係後面整船茶的價格,比你們這些官還威風。」

虞璇璣心思靈活,猜測著說:「陸兄那次一定是千方百計央你同去吧?」

「他要我去,無非是讓我看看他也是有厲害的一面,茶痴啊……」李寄蘭點點頭,拾起垂在胸前的冠帶甩到背後去:「我第一次見到他,他才十一二歲吧?一直到那次他拉著我去浮梁,才真正覺得他是個男人了。」

「我記得你初見陸兄,是去踢人家的館?」

「一口念經、雙臂攬流鶯,我就是喜歡把這些臭和尚的僧袍都掀開,讓人看看他們是什麼樣子,志積是竟陵名僧,他也罵過我是妖孽,我當然要去踢他的館了!」李寄蘭笑嘻嘻地說,說起怎生捉弄人,她就一派神采飛揚:「那時鴻漸不願剃度為僧,志積想挫一挫他的志氣,所以叫他做好多事,我那時騎著小驢、換了艷裝,正要入寺大鬧,卻見他騎著牛,拿著竹枝在牛背上寫字,瘦巴巴的,全身削下來沒有三兩肉。問出他是那寺里的孩子,我就把他扯到山下去大吃一頓,又帶他去看戲,若不是志積派人來尋,我還要把他扯過江去呢!」

「那志積禪師豈不是氣死了?」

「這老兒倒是沉得住氣,任我罵他是老禿驢欺負孩子也不惱火,反對鴻漸說,也許是該放他出去了,而後便讓他打包行李,又塞了些通寶給他。他沒處去,正好那戲場是我家老僕的親戚開的,我就把他丟到戲場,自己渡江回去了。」

「嘖嘖,你拐帶少年,還把人家送到戲場做免錢奴工,簡直沒天良哪!」

李寄蘭一說起陸鴻漸,神色又溫柔起來,伸手將冠帶牽過來,緩緩撫著:「噯……報應就是他不好名利,隨遇而安,可是我這一輩子捨不得衣食無缺的女冠日子、捨不得一干酒肉朋友、捨不得這點文才,又捨不得他。」

虞璇璣見她沉思,便低吟道:「不羨黃金磊,不羨白玉杯,不羨朝入省,不羨暮登台……千羨萬羨西江水,曾向竟陵城下來……淡泊如此,實在是人間難見了……」

「他這人,有口吃的就吃,有片屋瓦就住,有件破衫就穿,什麼都不圖,就是人最難斷的情慾,也是不欲不求。卻又不是沒點真心,他對我從來沒有一絲攙假,就是不貪,愛他戀他,也自自然然受了,我氣他怨他,又不當回事,那票茶破爛才是命根似的,氣得我直想把那些東西都砸爛了才好!」李寄蘭咬著牙說。

虞璇璣心疼好友,搖著頭說:「你和他,到底要走到什麼地步才甘心各退一步?都三十多了,沒多少時日能耗啦……」

「別站著說話不腰疼,是你和李大夫,一個鍋配一個蓋,再加上關東那些破事把你們扣在一起,這才成了一對,若不是關東這一鬧,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願意嫁作人婦呢!」李寄蘭不服氣地說。

「喂!我也是好心,凶我做什麼呀?」

「新婚就擺出娘親的臉孔叫人早點定下來,我看了就有氣!」李寄蘭半真半假地瞋目說。

虞璇璣痞痞地昂著下巴,做了個鬼臉,隨即涎著臉陪笑陪小心,逗得李寄蘭也掌不住地笑了。

由於一入安全的地方就開始昏睡,虞璇璣完全來不及理清新家的一切,虞璇璣在三日後便收到了台令,要她隔日入宮晉見。

接下台令後,她搔了搔頭,有點不太甘願的樣子,不過第一句問的卻是:「台主還好嗎?」

「嘖嘖……什麼都不問先問台主,台主知道後一定會感激到哭出來的,畢竟自他入台以來還沒人問他好不好,只聽人問他死了沒啊!」

「那就勞煩源令史把我的話轉達給他,台主大喜之下,應該會把月俸原封不動地交給我吧?」虞璇璣微微一笑。

源令史是中等身材,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八字鬍,四平八穩不胖不瘦,頗有點當家人的樣子:「台主的月俸向來不經他手,都是由燕執事帶人取,因為台主每月除了錢還有糧、物跟肉食配給,拜相也都有一些加給,所以虞里行把家管好,要抓牢台主是輕而易舉啊!」

「我會記住的。」虞璇璣笑了笑,側頭問源令史:「不過國喪不是還在進行嗎?令史怎麼有空出來?」

源令史講話又快又啰唆,實在是管家人總是什麼事都要交代得一清二楚,又沒有太多時間,只好把話說得快一些:「大殮儀結束後,就是些跪跪拜拜的事,我老人家腿腳無力,這種事情交給身強體壯又欠磨練的台主非常適合,但是我又不能不做事,否則台內有人看不爽的話,第一個彈劾的就是我,所以只好討個差事出來逛逛大街了。」

虞璇璣抿嘴一笑,她之前並不常與源令史接觸,卻又聽源令史問:「虞里行,我們送你的禮物,你看了嗎?」

「還沒呢?」

「小孩子什麼時候生啊?」

「咦?」

「咦?不是懷了孕才這麼急吼吼地成親嗎?」源令史故作驚訝地說。

「源令史,你今天根本是為了說這話來的吧?」虞璇璣眉峰一動。

源令史大笑而別,虞璇璣打包了行囊,隔日一大早便穿上源令史昨日送來的喪服,入宮晉見。她先到御史台,才知道流內官都去致祭了,便先去自己公房裡整理文書。她去關東期間,鍾中丞調了一位新的關東監察進來,不過雖是監察,卻是做里行的工作,等虞璇璣回到西京後,這位新監察便會再往關東去。

新監察將公房打掃得很乾凈,該處理的也都做得很好,虞璇璣翻開他經手的公文,也是字跡工整、敘事清晰,再一看名字,竟是上一科制頭,她目光一跳,低聲說:「子元、夢得是當代名士,牛僧茹又是在賢良方正科直斥宰相的硬骨頭……我的同僚怎麼都是些強者哪?」

「虞里行在某等眼中,也不弱啊。」有個陌生的聲音和善地說,虞璇璣抬起頭,只見一個相貌溫厚的男子站在門邊,拱手說:「在下隴西牛僧茹。」

「牛監察,下官餘姚虞璇璣。」虞璇璣連忙回禮。

「里行與監察並非從屬,虞兄請直斥名字就是。」

雙方入座,牛僧茹抽出一個捲軸:「虞兄回來之後,便是小弟巡按關東,詳細情形,待虞兄回來再說也不遲,這裡是果兒報上的花銷,請虞兄先過目,今日籤押後給小弟吧!」

虞璇璣詳細看了,確認果兒沒有浮報後,簽上押印,便離開公房去尋李千里,走到台院,卻見樓下的書令史說:「虞里行,台主傳話回來,讓你直接去中書政事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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