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銀魚卷 第四章 大殮儀

李千里趕入宮中已然入夜,急急奔入御史台中,匆匆與韋中丞等人交代些事後,便命眾御史整隊,預備入太極殿參加。自己則快步上樓,換上正式的法冠袍服。

「弟兄們!來領戰袍了!」這一頭,管理各種庶務的源令史命人搬來一大包衣衫,對新回來的御史們說:「今日要穿法冠袍服,然後大殮後三日成服,到時記得要換上這套戰袍啊!一人一套,斬衰麻衫,麻巾裹頭,麻帶,草鞋,四件東西請自己收好,丟了一樣請付二十文向台內購買,穿到釋服後回收。喔!郭供奉,你不用麻巾,這裡有生麻,請拿去梳喪髻。」

「為什麼我不能用麻巾要用生麻!」

「女人用生麻飾髻天經地義啊!」源令史說,見郭供奉還要相爭,輝了揮手說:「哎呀,這種時候別再計較什麼有鳥無鳥的問題啦!等你當上了禮部尚書再改儀禮吧!拜託,別煩我了!」

這邊按住了郭供奉,那邊石侍御卻拿著喪服在身上左右比劃,舉手發問:「源令史,這喪服怎麼我比起來像酒肆小廝、韋中丞比起來像我娘?」

「喪服只有一個尺寸,當然你穿著短、中丞穿著長啊!你還算好,左驍衛魏將軍身長七尺半,穿起來活像穿了奶娃衣服似的……」源令史這些日與禮部鴻臚寺宗正寺天天商議各種庶務,忙得焦頭爛額,此時見大家挑三揀四,不由得提高了音量:「少啰唆了,都給我收好!」

韋中丞看看拖著長及腳面像裙子一般的喪服,將那喪服披在身上,扭著腰扭到石侍御面前:「唷,乖兒子,見了娘還不快跪下問安。」

眾人險些噴笑出聲,石侍御卻渾然不覺,鎮定地說:「娘,幾日不見,你怎麼變這麼胖啊?」

「為娘的想兒,夜半不成眠,起身吃東西,這不,就胖成這樣了。」韋中丞一拉肚子上的肥油。

「娘,你可不能再胖了,胖得跟我們韋中丞一樣,遲早有一天殺豬的拖去宰啦。」

「為娘不怕殺豬的,倒怕極了你那位專門殺官的台主啊……」

「娘,台主在你身後,他很火……」

眾人兀自玩笑,韋中丞回頭,果然見李千里下樓來:「新入京的台官,都知道今日儀程了嗎?」

「稟台主,鍾中丞已宣讀過了。」韋中丞回答。

「那就好……」李千里命台官聚集,正色說:「今晚是大殮儀,接著設銘旌、懸重,明日清晨殯禮,而後就剩下各種奠禮與移靈諸事,今晚之後,國事便要逐漸回歸常軌,雖說烏台于山陵禮中不過附班行禮,卻要小心監督禮部與諸寺,待山陵禮後,台院殿院務必查核此間諸多花銷,慎防有人中飽私囊。今夜大殮,望諸君嚴密注意百官動向,明白否?」

「下官遵奉台主之命。」

「好,趕快去換上法冠袍服,我們沒有多少時間了。」

太極殿內已經設好了大殮床、梓宮 與各種所需,由於此時已是夜間,宮殿諸門盡皆封閉,直等到大殮儀前兩刻,承天門才會打開,放官員們進入。

崇昌郡主靜靜站在飛鳳閣上,看著腳下如流螢一般的燈火,從各個官署聚集到承天門前。大殮儀要穿朝服,大殮三日後才換喪服,因此她身穿大袖翟衣,簪著花釵,濕熱的晚風將一縷髮絲吹到她腮邊,輕輕地搔著,像小時候每次她哭了,祖父便搔著她的臉、逗她笑。

已經哭了好幾日的眼睛,前日小殮時腫得幾乎睜不開,前額痛得快要炸開似的,今日略好了些,只是晚上大殮後,大約又要腫起來了吧?

「玉瑤。」

女皇的聲音從後方傳來,崇昌郡主轉身,低頭躬身,見白裙滑過眼前。此番儀註上已經議定,主父的葬禮規格高於皇后、低於皇帝,於臣為君、於君為臣,不過上皇女皇身為君,便不能參與祭奠,只在飛鳳閣上垂簾而視,因此他們並不穿朝服,況且上皇還在,女皇也不能穿喪服,所以她與上皇都只穿臨喪時的白帢服。

這白帢服乃是在中衣、白襦之外,披上一層白紗大袖單衣,外系素裳裙,穿烏皮履,此服在梁國典章中雖是明文規定皇帝臨大臣喪服,但是多年來都以素色袍服代替而已,不過主父的地位高於大臣,若穿素服顯得隨便,所以主父去世隔日,李貞一便命宮人為上皇女皇趕製白帢服,在一干朝服中,上皇與女皇卻是一身銀白,甚是醒目。

「你父適才又在殿外與李國老爭吵,說儀禮太倉促,你覺得呢?」

崇昌郡主低著頭,從主父斷氣到今日大殮,才短短數日,雖說李貞一在喪具典儀上並未疏忽,但是看在她與太子眼中,卻很難受,這是他們父女二人相處了一輩子的父親、祖父,卻僅僅數日就要封棺,今夜之後,她再也看不見祖父了……

「你覺得呢?」

女皇的話音淡淡的,崇昌郡主卻覺得有一種力量直壓過來,她一咬唇:「孫兒也覺得太倉促了些。」

「李國老說,古禮三日大殮,加上近日天熱,再放下去,只怕……」

女皇沒有說完,崇昌郡主低著的臉卻頓時漲得通紅,她當然知道屍體在大熱天會發臭,但是從別人的口中聽到,只覺得憤怒難當……她緊咬著牙、攥著拳,強迫自己不哭:「中書令……說的……」

「說的如何?」

女皇冷冷地問,崇昌郡主用力抿了一下眼睛,才能咬著牙說:「中書令,說的是。」

「玉瑤,你這般孩子氣,怎麼鎮得住天下?」女皇更加冷漠地說,崇昌郡主身子一晃,直挺挺地跪下,女皇背著手,望著腳下的西京城:「你阿翁一心要你接朕的位置,朕應允,不是因為你配、你能、你想,是因為這是朕欠他的……朕送過他很多東西,他都不喜歡,但是,把江山給你,他就高興了……他真的很疼你、很寵你呀……」

崇昌郡主把頭壓得更低,聽得懂女皇話語中對主父的戀慕與怨恨,卻也感到沉重的期待與嚴苛的審視,女皇緩緩地說:「往後,你頭上壓著父皇、壓著朕、壓著你父,在朝有太師父子、中書令與你姑父他們,在外則有藩鎮,底下還有你的弟妹,所有人都在看著你、盯著你,稍有差錯,他們就會把你扯下……今夜之後,你就不能再隨便顯露情緒,只要是從你口中出來的,哪怕一個字、一個聲音,都要思量再思量……」

崇昌郡主淚流滿面,卻聽女皇嘆了口氣,裙襬一甩,便離去了,空蕩蕩的飛鳳閣上,只有她一人,抬起頭,隔著淚眼,她看著腳下西京城中萬家燈火,卻覺得無比孤單。

李千里率領台官到達承天門外,已有一些其他官署的人聚集,此時紛紛閃出一條路來讓御史台過去,李千里剛站定,從旁邊跑來一個小內侍,氣喘吁吁地說:「李台主,駙馬有請……」

「韋相公在何處?」

「在太極殿外。」

李千里點了點頭,隨那小內侍到偏門,監門衛識得他,便放他進去,他一直來到太極殿通往飛鳳閣的偏殿邊,卻聽得裡面人聲喧嚷,不知是怎麼回事。

「老師……」

李千里聽得這聲音,回頭一看,卻是崇昌郡主,她一身朝服,卻脂粉不施,看來十分憔悴,他一拱手:「郡主萬福。」

「老師,請別進去。」崇昌郡主疲倦地說。

「敢問為何?」

「我父哀痛欲狂,正與中書相公爭吵儀禮之事。」

「那下官更應入殿了。」李千里側了側頭。

「老師,讓中書相公和姑母、姑父去爭就好,請你千萬不要與我父爭執,就當作你不曾知道此事吧!」崇昌郡主揉了揉眼睛,勉力抬起頭來看著李千里。

「那麼,請郡主給下官一個理由。」

崇昌郡主哀傷地看著他,在她最痛苦最難受的時候,他對她沒有一絲溫柔,但是他那日在眾人面前說起虞璇璣,分明是柔情萬狀……她用手背抹了抹臉,強忍著說:「皇祖母已與我說了,待喪儀一畢,先立我為太孫,隨即退位與我父,待我熟習政務,再傳位與我……」

「此事中書相公知否?」李千里驚問,他與李貞一等人都以為太子已無用處,怎地冒出這個消息來?

「此事我只與老師說,中書相公自然不知。」崇昌郡主微微顫抖,她見李千里瞪大眼睛就要跑入偏殿,情急之下,揪住他的衣袖:「老師,不要與我父爭吵,他即將登基,若你在此時緘口不言,我尚能為你周旋,你若去,我……」

李千里回頭,見崇昌郡主珠淚盈盈,他側過身子,將衣袖從她手中抽開,拱手說:「郡主,下官是有婦之夫,雖有師生之誼,還是應當嚴守男女大防才是。」

「老師……」崇昌郡主見他又要往偏殿去,一咬牙,淚眼婆娑地說:「我在你眼中,是個不重要的人,但是你不能不為璇璣姊姊想,她是你的……你的……你的妻子……她與我父並沒有什麼利害關係,但是你若是不肯與我父妥協,她就會是第一個被我父遷怒的人……」

終於到了這一日……李千里覺得心頭有什麼東西一撞,站住腳,再一次回頭,沉聲說:「璇璣先是御史、才是下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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