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千里罷中書令之外,也被摘掉了同中書門下的相銜,只留下御史大夫職事官。但是李千里其師吏部尚書韋據源,宣撫河北安定東都有功,韋尚書晉散官一等,拜從二品金紫光祿大夫,可從子侄中擇一人蔭任,李千里晉爵一等,由成紀縣開國侯拜隴西郡公。而李貞一則以致仕之身重登相位,首次登上中書令之位。同時,東宮長女持盈郡主蕭玉瑤還俗,收回『上清玄都大洞三景師』的道號,改封崇昌郡主,仍居東宮,待年擇配。不過比起這些朝廷人事大洗牌,西京官署間傳得最誇張的,恐怕還是李千里與虞璇璣的婚事。
卻說一直惱恨御史台在心的大理寺與刑部,早早就從東都的同僚那邊得知此事,其因無他,不過就是東都大理寺與東都刑部在李虞婚禮隔日,就把此事寫成便箋夾在公文內送往西京,雖然普通公文走得不及李韋師生快,但是早了幾日出發,竟與李千里同日至京。
因此,雖說李千里沒與誰說此事,但是在他回到曲江山亭後隔日,同僚部屬便紛紛送來賀禮喜幛等物事,風雅些的,寫上洋洋洒洒的《合婚賦》、《賀李大夫虞里行喜結連理詩》……等詩文,附上布匹簪飾一類東西送來。
李千里才剛起身,乳母站在他身後給他重新梳髻,難得沒嘮叨他,反喜滋滋地說:「郎君這屋子看來太單調,新婦子只怕看不習慣,我看把這青紗帳換作紅的,再添一組全新的妝奩衣箱,外頭几案用了好多年,也舊了,乾脆連屏風一起換掉……換個百子圖漆屏好了,房內再加一組茶具一組酒器一組矮案,郎君與新婦往後小酌小飲暢談心事就方便啦!啊!還有新婦的書房,就設在正堂西廂罷?又與郎君相對又有自己的地方,這樣……喂!郎君!你怎地不說話啊?」
李千里難得地一笑,笑顏透過銅鏡,清清楚楚地讓乳母看見:「都依乳母就是。」
「咦?郎君多久不曾說此話了?」
李千里也不爭辯,現在他內憂外患盡除,又平白撿了個大假,只等著愛妻回到西京好度新婚日:「這些閨門內事,乳母想好就好。」
「果然渡陰入陽,是治療心頭煩悶、脾氣暴躁、面癱鬼交失眠失禁的最佳良藥啊……」
李千里臉一沉,乳母最喜歡聽江湖庸醫跟黑心藥婆胡說八道,每次都從外頭聽些不實的偏方跟疾病,塞鴻寒雲父子本就頭髮少,乳母聽人說什麼拔獅子鬃毛可治禿髮,所以就去拔了人家跳五方獅子舞面具上的獅鬃,燒了給他父子喝,結果害得他們倆瀉了三日肚子。
「乳母,其他癥狀我無異議,但是鬼交失禁可不能隨便說!」
「鬼交不就是晚上做春夢嗎?失禁就是遺精之病嘛,你不是都有嗎?」乳母說得一副順理成章。
忍無可忍,就不需再忍,李千里終於怒吼:「我什麼時候晚上做春夢早上遺精了?」
「郎君敢說沒有嗎?」乳母卻眯了眯眼睛,那陰險的表情與她面前這位黑心台主的黑心表情非常相像:「要不然你這十六年是怎麼過的?」
李千里回敬了同樣的表情,外加冷冷一笑:「無可奉告!」
「唷?娶了老婆就抖起來了?屁股蛋都還是青的就……」
「那是胎記!」李千里額上爆出青筋,瞠目怒斥。
乳母大笑起來,雖然這小子是她奶大的,但是把他逗怒實在很好玩,所以她低聲說了一句隴西田野的粗話:「屁股青,小XX……」
「乳母!」李千里一拍案,氣得跳起來:「你都當祖母了,不要胡說八道的!還有,不准你跟璇璣說這些,要讓璇璣覺得我們家有禮數有上下!」
若說御史台內那位無視禁令喝酒的李里行是牛皮糖,李家乳母就是千年狗皮膏藥,她渾然不理李千里怒氣沖沖,徑自伸手調了調胸前束帶,把胸部再扳出來一些:「有奶就是娘,現在有年輕的就不要我這老的了。」
「乳母!不要在我面前扳胸!」
「怎麼?讓你想吃嗎?」乳母悍然道,李千里半邊臉一抽一抽,頹然落座,一大早就覺得太陽穴抽痛,胃也跟著翻攪,卻聽得強者無敵的乳母又說:「看你的表情,是不是有種吐奶的感覺啊?」
我看是吐膽汁吧……李千里心想,正要說話,卻見為人老實的燕塞鴻一臉煩惱地走進:「郎君,外頭等著送禮的都排到十字街上了,可怎生處理好?」
「送什麼禮?」
燕塞鴻嘆了口氣,將手上厚厚的禮單奉上:「大多是賀郎君新婚的禮,不過也有例外,御史台合送了一份孩子滿月禮,是源令史送來的,右僕射送的是安胎方,武太師送來一位說是專精房中術的術士,並代太子送來母子分離葯……」
混帳太子!李千里恨恨地瞪著禮單最前面的太子禮品,嘴唇往左一扯:「哼……他爹病得這麼重送什麼墮胎藥造孽?讓個小豎去書肆買《父母恩重難報經》連著墮胎藥退還東宮,就說下官為人父為人子,不敢做此造孽之事。」
若是燕寒雲在此,肯定要阻攔李千里與東宮嗆聲,但是燕塞鴻跟乳母倒是不太理會李千里在朝廷上的作為:「郎君,那其他人呢?」
李千里看了看禮單,把單子交還塞鴻:「御史台這些傢伙存心消遣我們夫妻,倒無惡意,請源令史至園中飲茶,我正要問事。右僕射的安胎方收方不收葯,術士請喝杯茶後送他回武太師那邊。至於其他人,詩文收下,禮品退回,就說夫人尚未抵京,等諸事安頓,再請同僚過來喝杯新婦茶。」
「諾。」塞鴻應了一聲,就要退下。
「喔,還有一事,從今往後,若有再送禮賄賂公行者,一律都說夫人說了不許收,請帖名刺訪客,也都說要待夫人發話請稍等……」李千里說,一邊在額上綁上抹額:「從今日起,我要當個怕老婆的男人。」
燕氏夫妻面面相覷,他們早就猜到李千里早晚要讓虞璇璣壓到地下去,只是沒料到李千里不等嬌妻踐踏就自己躺平了?不是在東都摔壞腦子了吧?
李千里卻不理會他們怎麼想,徑自套上大袖道袍,去見源令史了。
卻說虞璇璣等一行人一路西行,由於他們一路都用驛馬,不可過度操勞,加上夏季有雨,所以行程比起李韋師生慢了數日。這日,他們在華山驛中暫歇,日暮之際,本來驛站已然閉門,卻又聽人聲擾攘,虞璇璣與郭供奉也不理會,自熱了一壺濁酒,聊一聊郭供奉首任外官去當縣尉的事。
「我那時遇到一個自以為俊俏風流的混帳縣令,一開始倒是鞍前馬後奉承我,後來見我不理他,就換了個後爹臉孔,今日命我捕盜墓賊、明日叫我驗屍、後日又要監杖,晚衙點人犯收監也是我做。哼!沒眼色的混帳,以為老娘只會吃喝玩樂?我可是自幼在東市混大的,什麼人我沒見過?什麼事我沒處理過?捕盜嘛,我就派幾個人去找有沒有新墳包,找到了,黎明前就派人過去守株待兔,一抓一整串,跟粽子一樣。驗屍固然可怕,大白天驗屍總沒事了吧!監杖,當老娘沒看過男人屁股嗎?還有收監,我就買個一壇酒一塊鹹豬肉放在監里,誰先搶到誰吃,於是全都自己跑進來了。哼哼,三考下來,我不但減選一年,還補到京兆判司,氣得那混帳縣令險些中風哪!」
郭供奉一手持酒,一手抓著只烤田蛙腿,兀自說得口沫橫飛,虞璇璣諾諾稱是,連忙把平日就讀不太懂的盜律拿出來問,郭供奉正待講解,卻見驛丞妻子走入房內,打躬作揖:「二位官人,適才中使們送來一位女尚書,本來宮人多居正堂,但是正堂已住了田大帥,不合挪移,後堂則住了韋中丞,由於女尚書官居五品,說是不敢勞煩四品中丞。東廂又近馬廄仆舍,不方便讓宮女居住,所以要請二位官人移到西廂去,將此處讓與女尚書。女尚書又說怕吵,所以二位也請小聲些,勞煩之處,還請多多見諒。」
郭供奉一揚眉,從鼻中哼了一聲就待拍案而起,虞璇璣知道殿院御史最討厭作威作福的宮人內侍,此番必是想仗著有田敦禮與韋中丞在,要壓一壓這位宮人的氣焰。虞璇璣不願惹事,連忙拉住她:「姊姊,論品階,女尚書確實高於我們,論年歲,只怕也大於你我,再說正房涼爽些,讓長者居住也是應當。女尚書在此,我們也談不開心,不如去尋中丞與石兄等人,喝個暢快?」
郭供奉勉強壓下火氣,揚聲叫自家庶仆進來把東西扛走,一甩手便大步離去,虞璇璣的東西都在車上,只帶了換洗的衣衫包袱,便勞煩郭供奉的庶仆一齊帶去廂房,連聲謝了才出來。
一出門,便看見四五名內侍簇擁著一名老婦站在庭中,直勾勾地看著她。虞璇璣倒也不甚驚慌,本來要搬東西本就要等一下,她一拱手:「裡頭正在搬運箱籠,請尚書與中使稍待。」
說完,她一頷首便側身要追郭供奉去,那老婦卻叫住她:「官人且慢。」
「尚書何事?」
「不知官人尊姓大名,現任何官?」
「在下監察御史里行餘姚虞璇璣。」
那老婦目光一跳,睜大眼睛問:「官人莫不是弘暉六十年女狀頭?」
「正是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