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只眨了眨眼就天亮了,外頭一陣人聲,夾雜著女人的啜泣聲,李千里緩緩起身,盤膝坐直,這幾日趕路疲倦,只覺得心頭竟一陣煩悶,便順手從胸膛中間的膻中穴循心包經經天泉天池曲池等穴,一路按到左手中指的中沖穴,如此再三,直到心跳平穩,方才起身用手巾兌了些水擦擦臉,出門查看。
出得二門外,只見約莫五六十名鬢已星星的中年、老年婦人,正向著皇城方向辭拜,因為一出長樂驛,就不是西京地界了,旁邊幾個中使則在安排車駕。又見外面馬蹄聲響,十餘騎京馬奔來,卻是十餘名中年內侍飛奔而入,婦人中便有人起身迎向,這十餘名內侍或與年紀輕些的中年婦人抱頭痛哭,或跪地哭拜老婦,哀聲四起,聽了令人鼻酸。
「阿姐此去,不知何時能見,這是弟一份心意,阿姐帶著隨時花用。」一個內侍從背上取下一個包袱,塞到一個約莫四十餘歲的婦人手中。
那婦人看起來氣度高華,搖著頭說:「阿姐任女史多年,多少有積蓄,再說往東都剃度便入空門,又有何處能使錢?倒是你才剛有品階,往後娶婦、養兒都還需用錢,還是留著吧……」
這一頭兩三個內侍跪在一老婦身前,其中一人抱著她的腿大哭:「阿母……兒不忍去阿母……兒與阿母去東都罷……」
「痴兒、痴兒,你已尋得親母,往後要好生奉養,我不過是當年稍待你好些罷了,莫要掛記,且去奉養親母為好……」老婦婉言相勸。
這幾人中年紀最長、身著綠袍的內侍直起身,果斷地說:「兒等幼時自嶺南入京,舉目無親,唯有阿母於掖庭中提攜褓抱視如親生,雖無生恩卻有育德,縱有親母,有怎及得阿母一分?阿母且行,兒等隨後便請調東都,好侍奉阿母。」
「阿兄說得是。」、「兒與阿兄阿弟等這就請調。」另外兩人隨聲附和。
那老婦臉色一變,揚起手來一人一個耳光,厲聲說:「混帳!內侍宮人侍君方是本分,你兄弟三人是竇中尉養子,怎得往東都侍奉一將死老嫗?大郎怎能領二弟作此兒女態?若要報我養育之恩,應效當年高公掙個國公,將來以國夫人贈我泉路才是!休要再提調東都事,若於東都見得你兄弟三人,我立時碰死!」
「阿母不可啊……」、「阿母……」
那兄弟三人兀自哭哭啼啼拉拉扯扯鬧個不休,李千里隱在二門後看,心中卻有些擔憂。畢竟手足骨肉之情是天性,而今的內侍多是幼年入宮的戰俘,與年長宮人內侍結成姐弟母子父子,等到內侍大了之後再與年少宮人或內侍結成兄妹父女父子,內侍間結成父子後便要改從養父姓氏,構成只論姓氏不論出身的血緣關係,宮人葬禮也必須由一名同姓內侍主持,以示有親人送葬,這都是可理解可包容的人情。
但是,當這種自結的親屬關係締結成盤根錯結的人情網,當初文皇帝立國時特地選戰俘為內侍、以斷絕親族干涉的立意,便不存在了。李千里看著那老婦,她的衣衫雖不奢華,卻看得出來是上好的質料,而且是正緋色,想必她應是尚宮等級的內命婦,這麼高的身份,卻不知她為何離京?而她的三個養子拜竇文場為父,想必是她牽的線,也可猜測她跟竇文場關係不淺,尚宮是最高品階的內廷女官,與內廷最高階的內侍結為乾親家,又有何人能敵此二人?
李千里默默往後退入正堂,他一直不太理會內廷的勢力,因為竇文場還聽女皇的話,不過從河北神策軍與東都含嘉倉的事看來,竇文場手下似乎也分了幾派出來,現在他在世自然好,若是他壓不住了,又或者主父死後,宮中勢力有變了,到那時,內廷與外朝只怕免不得要有衝突……
正思量著,卻見韋尚書神清氣爽地齜著一口白牙走出來,遠遠就招呼說:「秋霜哪,快來,為師這裡有新制揩齒葯,快去梳洗梳洗,好入宮了。」
女皇雖然君臨天下,但是好潔愛凈的女子本性是不改的,她的近臣都必須口齒芬芳、身衣清香,曾有某舉朝知名的才子,自認相貌瀟洒、才華不凡,卻一直未入翰林之列,更不曾親近天顏,於是多方打聽,這才知道是他患有齒疾,有一回奏事時被女皇聞到他的口臭,從此不列入近臣考慮名單。
宰相雖然不至於天天見到女皇,但是誰也不想因為體臭口臭被女皇討厭,所以相臣人人都勤於梳洗,李千里自然也不例外,而他的座師大人更是熱衷此道,韋尚書是天生鼻子靈敏,據說連藏在衣箱底的死老鼠都聞得出來。李千里依言入內,韋尚書一臉好事相報的表情,把自己做的揩齒葯打開,李千里只得謝了,抽過一根削過皮、泡著溫水的柳枝,把枝頭咬軟、咬出纖維來,用銀匙舀一勺揩齒葯放在手心,沾水沾葯擦牙,如此再三,最後再用水漱口。
「如何如何?不澀不柴吧?」韋尚書期待地問,根本不待李千里回答,又得意地捻著鬍鬚搖頭晃腦:「這可是從王司馬《秘要》中抄出來的方子,哎呀,端得是香氣亭和、牙齒光潔,真真好用啊……」
李千里默默不語,他知道當座師大人自吹自擂自家的揩齒葯、澡豆、香丸、面葯、口脂……等清潔芳香用品時,最好就是閉嘴讓他講,講完了就好了。所以他耐心等到韋尚書講完,才把剛才所見所聞說來,韋尚書目光一閃:「哦?竇中尉的乾親家,那一定是崔宮正無疑,崔宮正掌內廷戒命刑律近三十年,倒是一直對陛下忠心不二,她被趕到東都,我卻不曾想到……」
韋尚書放下東西,一整儀容,便出得門去,眾宮人內侍見他出來,連忙拜下,齊聲說:「相公萬福。」
韋尚書命他們起身,走到那老婦身前,拱手說:「崔娘怎得在此?」
崔宮正見韋尚書,一時間竟恍惚了一下,猛地背轉身去,掩面說:「妾面容老丑,羞對故人,就此別過。」
「崔娘……」韋尚書似乎很感慨地嘆了口氣,柔聲說:「你我自幼比鄰而居,令兄令弟與我亦是文友,可惜他們都已謝世,童蒙之友,至今只有你我,昔日垂髫今時白髮,何恥之有?」
崔宮正長嘆一聲,放下手卻依然背著身,低聲說:「妾十六入宮六十齣,阿兄阿弟因事謫死嶺南,家門零落,有何顏面與相公論交?妾以衣冠女入宮侍君,便以陛下為天,相公是陛下兒婿,自是主人,豈有主家與仆臣敘友之理?」
「崔娘……」韋尚書搖了搖頭,依然溫和地說:「你自小就是這個個性,我也不多說什麼,往昔宮人不與外臣通聲息,你往東都去,也就是出家人了,還望你來信與我報個平安,讓我知道你的狀況,若有緩急,也好照應。」
崔宮正閉了閉眼,微一躬身便離去,韋尚書目送著她離去,一嘆對李千里說:「凝碧池畔紅顏老,上陽宮中白髮新,大約也就是如此了。」
凝碧池是東都宮中的大池,前幾代先帝往東都時,常於池畔泛舟遊玩,而上陽宮則是東都城南的一處離宮,明皇帝時的楊妃不願旁人分寵,便將許多貌美宮女趕到上陽宮中。只是不管凝碧池或上陽宮,都是皇帝不會再去的地方,沒有出路沒有未來,紅顏白髮,也沒有差別了。
韋尚書搖搖頭,自與其他識得的宮人作別,又與內侍們見禮,探問幾句宮中事才回房換上袍服。
外間李千里穿好紫袍,卻聽韋尚書從帳內出聲:「秋霜,我們坐車從玄武門進宮。」
「騎馬不是快些嗎?」
韋尚書悶悶地笑了笑,涼涼地說:「急什麼,都走到這裡了還沒有人來迎……喔,或者說沒人來抓,可見主父暫時無事,我們又不是孝子,何需急匆匆地趕去?」
人都還沒死,連孝子都講出來了……李千里心想,他束好腰帶,扶正帕頭,想了想,低聲問:「呃……學生一直想問,主父與老師從前有什麼過節嗎?」
「他欺負我三姊算過節嗎?害我三姊被姊夫誤會,險些孤老一生算過節嗎?如果這算過節,我想我一直想把他趕出朝廷應該不為過吧?」韋尚書走出帳外,已是一身鮮亮,笑嘻嘻地說。
「老師說的,可是故趙郡夫人嗎?」李貞一現在的爵位是趙郡公,其妻自是趙郡夫人。
「廢話,當然是趙郡夫人。」
「學生只知道贊皇公與陛下過去有情,卻不知主父與趙郡夫人也相識?」
韋尚書搖搖頭,一臉很受不了的表情白了李千里一眼,坐下來用朝食,一邊娓娓道來:「吳國夫人姓崔,你今日看見的崔宮正便是吳國夫人的親侄女、褚令渠的表妹,崔娘的父親沒有出仕,一輩子都是個處士,住在我家隔壁,褚令渠入西京應試,便住在崔家,褚令渠又與我姊夫相識,姊夫常至我家,也就把他介紹過來。那時三姊已歸家,褚令渠住在隔壁,本也就想攀個高門,崔娘那時還太小,所以褚令渠便把腦筋動到三姊身上,以為她是小寡婦好勾搭,後來他跟姊夫都授官後,便時常寫些不三不四的東西來,三姊本也不當回事,但是後來褚令渠竟與三姊說起姊夫與陛下的事,害三姊怕自己耽誤姊夫的前途,也就想成全他……總之,說到底,公主會出生都是褚令渠挑撥離間搞出來的!然後又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