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綠袍卷 第十三章 新婦子

在李虞二人的婚宴上,身在關東的台官幾乎到齊,只有河東董監察與淮南河南柳劉二位監察都沒有出現,因為他們全都集中到了武寧鎮戰場上。董監察一直都跟在河東裴節帥處,前腳送走李千里,後腳就從神策軍那裡傳來消息,說是武寧鎮大亂,要求河東軍南移助陣,於是董監察隨即寫信入台,而留在東都的韋中丞當機立斷,命柳劉二位到宣武鎮中待命。此事在李千里回東都後,並無異議,因此,柳劉董三位都還不知道台內又多了一對新人。

李虞合婚一事,雖有韋尚書迅雷不及掩耳的喜帖策略,還是攪亂了東都官場這一池渾水,濺起滿天水花,什麼烏鱉雜魚王八龜孫都跑出來了。李虞二人結婚隔日是旬假,一群留直的東都官員正好趁機來聊這本年最大八卦。

發蒼齒搖的飽學宿儒的老博士撐著手杖,顫危危地抖著長音:「師徒徒如如……如父子,豈有……豈有父子合婚之……之理……咳咳……咳咳咳……嘔……」

「不過他們只差七歲,而且虞里行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所以還好啦。」娶了自己遠房同庚表姑為妻的東都宗正寺丞說。一邊說,一邊打開婚宴後分送的喜食盒子,尺半見方的紅漆盒裡,放著九子粽與桃華糕,那九子粽用九色絲線綁著,象徵著多子多孫,而那桃華糕則以花染色,內中夾著漬桃脯,糕上放著一張紙,印著『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室宜家』。

「女人一過三十就顯老,倒是李台主,看著跟虞里行真的差不多。」東都著作郎等宗正寺丞拿刀切了糕,閑閑地拈了一塊放進嘴裡:「做的不錯。」

屬主父派系的東都中書舍人,看也不看那些點心一眼,兀自冷冰冰地譏笑:「說來,李台主還真敢,中晚年有幾個女弟子紅袖添香也不算什麼,只是虞璇璣就是再有才,也是三十多的婦人了,哪比得上青春鮮妍的小女子?再說,婦人家以詩文揚名,大多放蕩,她一非天姿國色,二有官銜在身,若李台主欣賞才華不計較姿色年紀,那也不必娶個女官,若論天下婦人之才,虞璇璣怎比得西川女校書薛虹渡?再說,薛虹渡是李國老為她出籍的,李國老做個便宜媒人,不比韋相公強?」

眾人聽得薛虹渡,都鬨笑出聲,大理少卿打開一顆九子粽:「唷?蓮子的?我說鄭舍人,你也太陰損了,薛虹渡成名是三十年前的事了,李台主娶薛虹渡?是娶做娘子還是做娘?」

「橫豎李台主打小沒娘,這不有娘又有娘子,而且有個娘來,才讓他知道什麼是家教。」中書舍人顯然積怨已久,把精心修剪的美髯一掠:「再說,薛虹渡除了年齡大些,其餘的,跟虞璇璣有哪裡不一樣?」

眾人頓時靜默,宗正丞挑起的一塊糕還插在刀上,大理少卿的九子粽粘在牙上,一顆蓮子骨碌碌地滾出來,半晌,著作郎才幹笑了幾聲:「啊哈哈、啊哈哈……大家怎麼不吃糕啊,糕做的不錯啊……來來,岑博士您老吃點,這糕做得軟,吃著不費勁。」

「粽子包蓮子,那大概還有包栗子棗子松子桃子李子杏子……什麼子的,大家都吃吃看啊……做得真正好。」大理少卿見狀趕緊拿過剪刀把綵線剪斷,一人塞了一個,也往中書舍人那裡塞了一個:「鄭舍人,吃一個,真的好吃不騙你。」

眾人為了避免說話的尷尬,都低頭吃起粽子來,又都偷眼看著臉上冷笑不絕的中書舍人,一見他回看,便好像窺破什麼似地低下頭繼續吃粽子……這人是後台硬還是腰桿挺?薛虹渡雖是才女佳人,卻是天下聞名的妓女,說她與虞璇璣無不同,這不是罵李台主娶個妓女做夫人嗎?中書舍人用手指撥著那個只有孩童手掌大小的粽子,揚眉望向窗外不遠處的鴟尾,那裡是中書令廳的所在。

這頭皇城內議論紛紛,那頭銅駝坊中,新房外的閑人們早已散盡,韋尚書到底是個知情識趣的人,所以主動地刪去了新人隔日拜見長輩的禮數,讓他們回了西京再說。好不容易的新婚之夜,又碰上旬假,又沒有總來破壞好事的乳母,李千里只覺得人生在此時異常美好。

一整晚折騰下來,直到窗外微亮才收手,耐不住倦意的虞璇璣雙手雙腳全掛在李千里身上,沉沉睡去。李千里早已習慣獨眠,而且睡得不深,她稍稍翻個身就會驚醒他。她額上薄薄地沁著一層汗,鑽在他頸間,把汗全擦在他身上,手環過他胸口,摟著他的肩膀,長發本來散著,到了中夜她嫌長發貼在身上礙事,隨手抽了根木釵盤在腦後,露出線條優美的頸背,此時,髻雖然未散,卻已有好幾處發尾跑出來,粘在她光裸的背上。他的手指滑過她背上脊線,感覺已涼的汗水下,是她溫熱的身體。

手往下滑過腰際,李千里稍稍一側,雙手停在臀上,緩緩地揉著,虞璇璣從喉間嗯了一聲以示抗議,身子稍一傾,又把他壓倒。她的手沿著他的肩膀往下滑,強行扣住他的手。她左手的紫玉環帶著她的溫度貼在他指間,他的手往上,環住她的腰,感覺到她的小肚子緊貼在他腹上,拉過絲絮為里的薄被,覆在她身上,她的睫毛扇了扇,紅通通分不清是吻痕抓痕還是她自己發熱的身子動了動,緊抱著她,他自然感覺她的體溫比他高得多,他柔聲說:「我知道你熱,不過蓋上被子才不會著涼。」

虞璇璣沒有回答,安安份份地睡了。看著她的睡臉,他不意外地看見她臉上微微的紋路,十六年前他沒有在她臉上看過……說起來,除了在窗下偷看的那幾次外,他其實只見過她一面。

那時,他終於掌握西平王貪贓的證據,卻還有幾處猜測疑惑,那時,他腦中的政治是非還如小蔥拌豆腐那樣一青二白,所以他以為這世上還有官員能跨越人情去遵循他心目中的是非黑白。於是,他主動找上虞賡,要求虞賡倒戈。虞賡坐在迴廊邊,看著檐角風馬兀自金聲玉振,而後,他手一長,取下風馬,清亮的聲音頓絕,只有濕冷春風吹過。

「秋霜啊,你想斗垮西平王?」虞賡微笑,三綹長髯飄在風中,顯得瀟洒又討厭:「你覺得,我會讓你得逞嗎?」

「西平王貪贓之事,豈可掩蓋!就是拼了這個前途,我也要揭發,台主不會坐視不管的。」

「那你就錯了,我也是御史台出身,棲雲的幼弟是我同庚同榜好友,我了解棲雲比你更深,他這人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必萬無一失,這才是他的風格……」虞賡還是淡淡地微笑著,風稍止,他將風馬掛回檐上,手按住須髯:「看在你是御史台後輩,我就給你個忠告:泰山移不動,就先移太行山看看,別這麼認死扣,不死不休,看了就礙眼。西平王確實貪贓,但是單憑此事無足撼動西平王的地位。而且,西平王一倒,朝廷危矣西平王為了維持這個地位,也不得不愛財,因為十餘萬朔方系兵將、三萬親兵都指著他這座財庫。所以,比起西平王貪污的小錢,棲雲和陛下更看重的是朝廷安危,你說,你的彈劾怎麼可能會成功?」

「小錢?八十萬貫民脂民膏叫做小錢?」

「與朝廷比起來,八百萬、八千萬也是小錢。」

「我以為你是西平幕府中的清流,沒想到你也臟污如此。」

「這都是為了西平王、也是為了朝廷。」

「混帳!我要彈劾你!」

「好啊,快彈劾我吧,我身子不好,正想辭官不幹了。」

虞賡半真半假地說,李千里卻沒理會,憤然離開,氣得眼前發昏,只覺得腦袋嗡嗡作響,急不擇路,越走越急、越急越氣,竟一腦門撞在柱子上,頭暈目眩中滑坐在地,額上的痛不算痛,心中對於朝廷、對於藩鎮、對於官員、對於虞賡的期待破滅,才是真正的痛,他不想流淚的,卻覺得眼睛發熱、胸口發悶,不哭不快、不吼不行,索性抱頭痛哭起來。

有一隻溫暖的手輕輕覆在他額上,他以為是虞賡,正想揮開,卻發現摸著他額頭的掌心溫暖柔膩,他抬頭,對上一雙清明的眸子,一雙他追求了一輩子、希望能從人眼中看見的乾淨:「疼嗎?」

李千里無法說話,只知道自己在那雙眸子的注視下,不爭氣地哭著、搖著頭,但是那雙乾淨的眼睛只是注視著他,然後用一種帶著青木香的膏狀東西,抹在他額上,輕輕推開:「這是我做的口脂,也可以拿來化瘀活血……」

李千里傻楞楞地看著她,她絕對不超過十五歲,長得並不出奇,只是中等姿容,若是打扮得宜也可算是個美人,但是此時卻還顯得青澀,卻純真,她認真地盯著他的額頭,努力想推開額上的紅腫,李千里問:「你是誰?」

她笑了,像一抹午後的山嵐:「我是虞岫嵬,我阿爹這人就是嘴壞,讓你受委屈了,很抱歉。」

她有些尷尬也異常熟練地道歉,依然微笑著,李千里卻渾然不覺被辱,只是悵然地望著她的笑靨,是不是再過幾年,她也會變得不再乾淨了呢?她卻說:「我剛才聽家人說,你很生氣地跑了,你坐在這裡,不會是想跳曲江吧?」

「咦?」李千里錯愕了一下,轉頭一看,才發現亂走亂跑,竟來到虞家亭子的里院,出去一箭之地就是曲江。

「不管輸了什麼,活著就有賺回來的一天,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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