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綠袍卷 第十一章 賀新郎

東都韋家宅第燈火通明,堂中韋尚書拿了一份〈通婚書式〉,用端楷認真地寫在撒金紅繭紙上,卷好了放在長一尺二寸、寬一寸二分的楠木紅漆函中,再在函面題上『謹上宗夫人閣下 皇朝太子少保吏部尚書彭城郡公駙馬都尉韋據源封自』,用五色線在函中身處的三道路子上纏定。然後又提筆按著書式,以梅娘的名義回了一封答婚書,也卷好放在函中。此時聽得腳步聲響,卻是韋中丞入得門來。

「阿爹找我?」

「是啊,秋霜不擅詩,我真怕他明天的催妝詩不入流啊,你既充作男儐相,乾脆寫了詩以備不時之需吧!」

「還好當年他的座師是阿爹,否則就憑他那平板無趣的詩,怎麼可能中得進士。」

「政才半由天賦半自磨練,文才亦然,唯獨詩心養不成,作不得好詩、為人平實,不一定宦途難成,可惜朝中眾人不明此理,一味以文采華貴高妙為尚……呵呵呵,不過秋霜的詩真是做得很差,要不是我那時順手給他改了幾處,還真不好交差。」

韋中丞一笑,他記得李千里那年考的是七言絕句,二十八個字還勞駕主考幫忙改幾處,可見做詩做得之差,他搖著頭說:「阿爹,兒當年考進士、十幾年前娶婦,也不見阿爹如此操煩,台主莫不要是兒失散的弟弟吧?」

韋尚書呵呵一笑,看著兒子那張與他十分相像的團臉:「若得子如你二人,兄弟齊心其力斷金,別說一個御史台,就是梁國也頂得起來。」

韋中丞在父親面前,收起了在人前那套太平拳和假笑,壞心地說:「還好他是陰表姑生的,不是兒的親弟弟,要有這麼臉又臭嘴又壞心又黑的弟弟,一出生就把他捏死算了。」

「嘖……你還記著當年他脫你褲子的事?」韋尚書一針見血,果不其然看見兒子臉色一黑,於是又捻須笑著說:「都三十五六年前的事了,他那時才兩三歲,見你褲子漂亮,所以想扯下來看看也不算什麼嘛……」

「不要跟我提到這事!一想到就想在茶里放點什麼毒死那臭小子。」韋中丞咬牙切齒地說,可恨哪!那時他五六歲,被居官在外的父親帶去隴西探望表姑,在隴西住了幾日,正喜歡上李家一個與他同庚的女孩、算起來是李千里的堂侄女,想牽牽她的小手去看花,自然不想那黑心小跟屁蟲一起來,結果一踏出門,卻發現腿上一涼,黑心小跟屁蟲竟然從後面把他那件上等紈褲扯了下來:「要不是他後來居中牽線讓我娶得鏡善,我才不做他的副手。」

「鏡善雖是秋霜的侄女,卻跟秋霜一點不像,實在是難得的賢婦。」韋尚書贊同地點著頭。

李鏡善是中丞夫人的閨名,這位比李千里年長數歲的堂房侄女後來還是嫁了韋中丞,雖說韋中丞因此矮了李千里一輩,有時李千里來家閑坐,還得跟夫人叫一聲『三十二叔』,讓他很不甘願,不過家庭幸福還是遠高於這種小委屈。更何況這位李夫人十分賢德,不但不管丈夫飲酒作樂,還主動讓出家生小婢為媵,家妓也安置得妥當,韋中丞分宅另居後,便將生母迎來同住,李夫人對婆母百依百順,全無五姓女的氣焰,對於韋氏父子來說,李鏡善確實是相當理想的宦門夫人。

「鏡善老念叨著她三十二叔眼看著要變老曠男,整日想著給他做媒,結果沒一回成功,此番若是在西京成親,鏡善肯定歡喜。」

「此事還是幹得迅雷不及掩耳才好,西京距此不過三四日路程,走漏了風聲,太子父子倆狗急跳牆,保不定干出什麼不可收拾的事來。」

「阿爹說的是,不過剛剛才送帖子會不會太遲了?只怕客人到不齊啊!」

「送帖子又不是要他們來,是要他們知道秋霜結婚的事,將來好做證。」

韋尚書又交代了些注意事項,什麼明日一早一定要盯著李千里,以防他說出什麼混帳話觸霉頭;換衣服也要盯著,衣衫務必從裡到外都是新的,以示把過去都拋在腦後,從明日起煥然一新做個好丈夫;晚上押著他祭天拜月,尤其要把紅線別在小指上睡覺,手上要拍胭脂與鉛粉,胭音近緣、粉音通份,紅線更是姻緣所系,務必如此行,才能把緣份牢牢留住;還有,出門時一定要把東西帶齊了,千萬不可回頭,將來才不會走回頭路……云云。

總之,韋尚書說了一大通禁忌,聽得韋中丞心中暗笑,又不得不一一應承了,末了才問:「阿爹,我那時結婚,怎地不見你交代這些啊?」

「廢話,你一不是再婚,二不是離家嫁人,交代你這些做什麼?」韋尚書眱了他一眼。

「是了是了。」韋中丞這才拍拍腦袋,笑著說:「不過阿爹安排得真好,表面上看著是迎娶,其實是自己跑到山亭嫁給璇璣,多少顧著台主的面子……」

「雖然他也無甚面子問題了。」韋尚書父子二人相視而笑,團臉上的笑意十分一致。

稍晚,待得韋中丞與一乾颱官押著新郎官祭天后,把他關入房中要他養足精神,以待明日大禮與周公之禮這兩件煞費體力的事。夜深人靜,李千里還在房中苦思著他的兩首詩,若按照正常程序,新郎至新婦妝閣下,吟催妝詩;而後新婦出閣坐於正堂幕後馬鞍上,新郎抱鵝或雁從外擲入,女家抓住鵝雁後縛住,待婚禮過後放生,謂之奠雁;接著,新婦以蔽膝覆面登障幰車,新郎則乘馬繞車三圈,車出,新婦家男子與一幫閑人攔在門外不許車過,而由新婦家人或鄉間文士寫了障車文讓眾人頌之、家僕散與錢財始過。到了夫家,新婦的女性親屬等在庭中,至新郎下馬,便舉藤條木棍等捶打,謂之下婿;而後新婦跨過門檻上的馬鞍,入堂交拜;新人入洞房前,親友往內帳撒錢,稱為撒帳,新人和詩一首,新郎再吟卻扇詩,行同牢合巹之儀,儐相吟除花詩,新郎以笏挑去新婦花釵一枝,這才算婚禮完成。

不過李千里的狀況特別,所以韋尚書把婚俗稍稍調換了一下,李千里至山亭時,由田敦禮客串女方男性親友攔路,而由韋尚書寫障車文、散錢;入山亭後,郭供奉充女儐相,領一乾女子如宗梅娘、薛十五娘等,捶打李千里以為下婿,而後催妝、跨鞍、奠雁、交拜,後面的禮俗就都一樣了。這番流程,又要顧及禮俗,又不落李千里的面子,確實讓韋尚書籌划了好一陣子。但是不管如何,明日至少卻扇與催妝是跑不了的,撒帳和詩還能見機行事,卻扇催妝卻是表現的機會,因此李千里已經好幾日抱著類書與廣韻翻看,生紙寫了又改改了又寫,總寫不出個合意的來。

看著指上紅線與紅紅白白的胭脂鉛粉,李千里滿腔煩躁便稍稍平穩了些,明日此時,她就是他的妻子了,風風雨雨跌跌撞撞,還是走到這一步,後天的早晨,他與虞璇璣的人生就要邁入一個新的階段,他心中清楚,情人雖然相愛卻是兩個個體,有自己獨立的空間,有福同享、有災卻不必同受,做情人,就算他垮台被貶也不一定連累她,但是做夫妻卻不是如此,尋常夫妻是夫榮妻貴,而他們在事業上是兩個人,他的顯貴不及於她,不過若他有事,身為他的妻子,虞璇璣斷然脫不了干係。

他們在趙州訂下婚約後,一待得喜悅心情一過,他就鄭重地把這番利害關係告訴她,而後他說:「所以與我做夫妻,你其實是吃虧了,你知道嗎?」

「我知道,但是我也要問你,即使有一天我又肥又老,變成三百斤重的大母豬,你也要我嗎?」虞璇璣反問。

「我隴西李家的胖子比豬還多,不會輸你的,所以你三百斤、我大概四百五十斤。」

「即使我生了一大堆不知好歹的臭小孩,流著口水抱著你大腿爬在你頭上,你也要娶嗎?」

「我的理想家庭是七子八婿一百二十個孫,有本事生超過十五個再來煩惱這個問題……喂!不要轉移話題!」李千里板起臉,認真地看著她:「做我的妻子,你犧牲的可能遠比你得到的多。」

「我這輩子本來沒打算能再有一個真心待我的人,有了,就好了。至於做官,我也不打算穿紫袍拜相公,只要幹得不慚愧就成。我本就沒有郭姊姊的雄心壯志,也不想跟男人一較長短,我自認是個好女兒,卻沒有做過母親,在前頭那混帳眼中也不是個好妻子,我可能不像王夫人那樣漂亮高貴,也許你後來會覺得我管家管得不好、不夠聽話不夠溫柔不夠體貼,但是我不是個頑固的人、也不是沒有原則的人,你不滿意的地方,你說的在理,我會改,不在理,我會跟你商量出一個我們都能接受的結果……因為我珍惜你、因為我們的家得來不易……」虞璇璣還是學不會李千里那種簡明直接的講話方式,她一本正經地啰嗦著,遠山眉下的眸子卻很明亮:「我也許萬事不如王夫人,但是若比珍惜你,我有自信,不會輸她的!」

「胡椒!」李千里迅速以袖掩面,帶著鼻音說:「房間里哪來的胡椒!是誰亂撒胡椒做香料!可惱可恨!」

「感動到哭啦?」

「誰哭了!是胡椒!一定有誰撒了胡椒!」

「嘖,男人的臉皮真薄啊……」

虞璇璣那悠然的話還在耳邊,李千里想起來總覺得心頭又酸又熱,從小到大,沒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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