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城明媚鮮研,綠蔭滿枝,明亮的陽光穿透葉間,在平整的沙堤上照出一閃一閃的光,讓這條由韋尚書宅通往皇城的韋相公堤恍如一條琉璃凈光道。風吹散的沙落到堤下,幾個洛陽小兒從家裡取水來,把風沙捏成個城狀,其中一人便在城裡自為大王,抓來鄰家小妹妹做王妃,一眾孩子嘻嘻哈哈地三呼大王,其他女孩則充做宮女。
只見那小大王騎了竹馬,執著小妹妹的手,學著變文里的口吻說:「愛妃,孤要去攻打關中,待攻下京城再來迎你。」
「關中?關中在哪裡啊?」小王妃恁是不解風情。
「我知道!在西門外。」
「哪是!在東門啦!」
「誰說的!我阿爹有說,關中很遠,七八百里吧!」
「七八百里是多遠?是走到坊門那麼遠嗎?」
孩子們七嘴八舌個沒完,小大王腿夾著竹馬,一手叉腰作壺狀,大喝一聲:「吵什麼啦!我是大王耶!」
「大王是什麼?可以吃嗎?」小王妃含著指頭問。
「可以吃啊,坊門那邊不是就有一個大王胡餅嗎?」
小大王見這群不受命不能令的『小孩子』毫不尊重他,氣得跳腳:「喂!走了啦!攻佔關中!」
「關中在哪嘛?我乳母說不可以出曲口耶!」小王妃擰著衣衫下襬說。
「不去是小狗!」小大王拋下一句,拾起槐樹枝做馬鞭,一邊夾著竹馬一邊鞭打著竹桿,就跑遠了,一眾小友見他跑走,看了一眼也就跟上去,卻見小大王帶他們跑過曲口,來到一座門庭幽靜的山亭門口。
「疑?這不是鬼屋嗎?」孩子們面面相覷。
「什麼鬼屋!這是孤的京城!」小大王怒吼一聲,趁著山亭里幾個侍女說笑著走過後,就熟門熟路地矮下身子,帶著孩子們跑進山亭門裡,左一彎右一拐,繞過迴廊側的門,來到一處花園裡。
但見曲水如帶,蜿蜒流過園林,臨水邊一株老柳枝葉繁重,像是沉重地垂著頭,翠色枝條上,幾點嫩黃柳花點綴著,初綻的柳絮隨風紛飛。一個膽大的孩子脫了草鞋,踩到水裡:「好冰好冰!」
東都的夏季炎熱,孩子們都是一腦門油汗,聽得此語就紛紛脫鞋的脫鞋、赤腳的赤腳,嘩啦啦踩進水裡,又潑又踢的,那小大王喝止不住,反被小伴們一把抓住,浸到水裡去,濕淋淋如落湯雞一般。
女孩子們秀氣一些,只脫了鞋坐在青石岸上踢著水,那小王妃靠在小姊姊們旁邊,任她們把她的頭髮散開玩,她東看西看,卻見另一處迴廊邊坐著兩個人:「姊姊,你看。」
「惡……羞羞羞,男生愛女生。」小姊姊們看了一眼,連忙跑到迴廊門邊,掩口微笑著偷看。
虞璇璣與李千里背對著花園並肩坐在美人靠上,所以完全沒看見孩子們,李千里倒是聽見了,不過他聽明是孩子的聲音,也就懶得理會。他一身海青綢道袍,頂心梳髻、額前束帶,虞璇璣則是月白襦裙、素紗衫子,胸前束一條天青綢帶,梳個反挽髻,簪一枚金梳背,額上繪著火形。
「你的假請好了嗎?」
「那有什麼難?令史早就弄妥了。」李千里握著虞璇璣的手,看看她的臉:「你這幾日多吃些,太瘦了。」
「腰圍足足肥了一圈,還瘦呢……」虞璇璣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肚子,又捏了捏一樣肉肉的手臂:「倒是手臂還細些。」
「嫁衣你看過了嗎?」
「看過了,很好啊!」虞璇璣笑著說,嫁衣確實令她十分滿意,深青大袖衫是極上等的織成 ,裡面的襦裙曳地五尺,是整匹的連珠紋織金錦裁成,披帛則是天青繚綾:「謝謝你。」
花錢的大爺無非就是為了討一個謝意,於是李千里微笑著說:「也是師母幫忙張羅的,記得謝謝人家。」
李千里的座師韋尚書是唐安公主駙馬,不過公主對韋尚書的官場後輩並不關心,此處的師母自然不是遠在西京的公主,而是韋尚書的外室宗梅娘,同時也是虞璇璣的干姨,韋尚書此番東來,也把外室帶來,前些日子李千里宣撫河北時,宗梅娘便為李虞二人操辦起采禮嫁妝來,就連這處本來寥落冷清的山亭,也在宗梅娘的督促下,翻修得煥然一新。
「那還用你說,姨母天天過來,我早就謝過了,是姨母說,也要與你說聲謝謝才好。」虞璇璣似瞋非瞋地眱了他一眼,順勢靠進懷裡:「不過要按著我嘛,嘴上說了沒誠意,等到婚禮那日,再好好謝你不遲。」
軟玉在懷,李千里什麼都不計較,暈呼呼樂陶陶地說:「我等著。」
虞璇璣抿嘴一笑,閉上眼睛嗅他身上的味道,還是一身木頭味……她仰著臉說:「天氣真好。」
「從前你太老師與李台主不論什麼時節都有景可賞,說這是風雅,我那時覺得這兩人不幹正事。現在才知道,賞風景跟賞人一樣,要有一種相悅的心情……」李千里低著臉,賞著懷中的女人,雖然她只有體態算得上美人,面目只算中等姿容,不過懷著相悅的心情,在他眼中,賞她也就是風雅了。
「所以你以後也要跟太老師一起吟風弄月?」虞璇璣半眯著眼睛,臉上滿滿地都是笑意:「我沒辦法想像你吟詩作對曲水流殤白日縱酒的樣子。」
「所以若遇上這種事,我都帶著你去,幫我代詩擋酒,我負責把你帶去跟帶回來就好了。」
「那將來我的文集里,是不是要多很多首『代李相公作』或『奉御史台令作』?」
「術業有專攻,我最不耐煩作詩,有你就好了。」李千里撫著她的背,低下頭去,把臉靠著她的額頭:「有你就好了……」
「不是『有妳就好了』,你要說:璇璣,有你真好。」
「璇璣,有你真好。」李千里從善如流,想來也是,都快三十九歲了,等了十六七年才等到她甘心樂意嫁給他……嗯……雖然從程序上來說,應該是他嫁給她,不過都差不多,反正是兩個三十多歲的人,想清楚看明白了,才決定在一起,有她是真的真好。
「不客氣。」虞璇璣的笑意從他進門就沒掉過,雖然抱在一起有點熱,不過再過兩日就不是未婚夫妻了,雖然結了婚可以一樣繼續噁心,但是這種沒結婚時的噁心小動作總是有種說不出的甜蜜,是她這輩子從沒享受過的。她與起初的情人私定終身時,因為太熟稔了,根本沒有過這種小動作,畢竟那是她見過他光屁股、見過他摔個狗吃屎、見過他被吊起來打的人,而後與丈夫結婚前,因為喪父太過傷心加上根本不想嫁,所以也沒有過這樣卿卿我我的時光。
「璇璣,跟你商量個事。」李千里說,見她嗯了一聲,便說:「那個……催妝詩跟卻扇詩……」
「嗯?」
「你能不能幫我作……」李千里低聲問,虞璇璣聞言瞪大眼睛,他連忙說:「你知道我不擅詩嘛!」
「那也沒有新婦代作的道理啊!」
「要不然我與你說個大意,你幫我轉成詩句行不行?」
「不行!催妝有什麼大意?不過就是叫新婦趕快下樓!卻扇的大意是趕快把扇子拿掉好讓我看看你的臉,這有什麼難的!」虞璇璣一把推開李千里,氣呼呼地說:「拿廣韻來選個韻腳,拿類書來選典故,全部湊在一起不就得了?」
「我……我想要別出心裁啊!」
「那你還叫我代作什麼?我幫你代作,不就自己誇自己了?那有什麼意思?那我怎麼知道你心裡怎麼看我的?」虞璇璣用力一戳李千里胸膛,再一戳:「別的詩我盡可以代作,唯有催妝詩不行!」
「那卻扇詩可以嗎?」李千里還抱著一絲希望。
「你竟然挑我語病!當然不可以!」
「好好好……不代作就不代作,別生氣……」李千里見她是真的不肯,也只得打了退堂鼓,拉著她的手陪笑臉:「娘子別生氣,都是下官的錯,下官的錯。」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虞璇璣一見滿朝皆懼的黑心御史大夫僵硬地陪笑,也不禁笑了出來,撫了撫剛才戳的地方:「疼不疼?」
「有點疼哪!你再多摸幾下。」還沒結婚就註定一生為奴的御史大夫涎著笑臉說。
虞璇璣順勢揉了揉,又偎進他懷中,一如往常地啰啰嗦嗦,卻又放柔聲音:「我不是個不講理的人,更不是什麼以馭夫為尚的人。只要你好好待我,我也會好好待你的,你小時候的事,燕阿母和寒雲都與我說了,我那時就想,若是真有修成正果的那一天,只要你別不知好歹在我跟前逞大男人威風,我一定好好照顧你、心疼你。」
「在你跟前,我還有大男人威風可逞嗎?」李千里的心簡直軟成了一攤水,連口帶身體都酥了:「往後在家,我都聽你的。」
「還有,我要生四個孩子……所以你往後要收斂些,太老師與我說了,贊皇公要回任中書令,外面還有太子主父陛下,你想做的事,我不阻攔,但是不能在朝中胡來、不能跟人家逞口舌、不能孩子還沒長大就被貶到什麼鳥地方,把孩子丟給我養……」虞璇璣啰唆地交代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