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鎮邊境上,柳子元、劉夢得帶著他們的庶仆,擔憂地望著遠處。他們雖然暫時都撤到淮南鎮境內,但是該做的事還是得做,由於連著幾日暴雨,壽州高塘湖一帶據說有幾個縣受災,附近一些窯口也遭了災,壽州窯是天下六大窯之一,因為器皿厚重,一般商家都喜歡用,自是支撐了不少壽州百姓的生計。因此,柳劉二位監察橫豎暫時無事,便來此處看一看災情,觀察地方官有沒有貪污,另一方面,也是趁此機會看看邊境的情形。
這一路行來,柳劉二人便明白,他們兩個遇上的是那種最棘手的災情,兩人互看一眼,柳子元苦笑著說:「夢得,我們好像註定要遇到這種案子呢……」
「這是第五次了吧?」劉夢得也嘆口氣,水倒是退了,只是滿地污泥,很不好走:「出京的時候,中丞好像還特別交代,讓我們不要一起去勘災,說我們一起去就會遇到這類的案子,會造成他困擾的。」
「可還是遇上了……」柳子元低聲說。
「還是得做事吧?」
「當然……」
於是兩人各帶著庶仆分頭勘查,柳子元去縣衙那邊詢問災情、劉夢得到民間查訪,等兩人碰頭時一對,再回到州府幕府查核,就知道縣官有沒有謊報、浮報災情、裝作不知情或者沒處理妥當。若是謊報浮報,當然馬上寫奏疏轟縣令意圖貪污、轟縣丞縣尉未盡勸慰之責又不奏報朝廷的失職之罪,最後再把一干縣官扣一個上下交通瞞騙朝廷,至於裝作不知情,就是眾縣官顢頇無能,沒處理妥當則是瀆職。
不過,到底怎樣算謊報浮報裝傻沒處理妥當?認定的標準幾乎人人都不同,有人認為百姓有亡故就當上報、有人認為沒死幾人不需上報;有的地方官覺得把受災百姓集中到一處就算安頓好了,但是御史來看,或許覺得應當開倉賑濟,而地方官也有可能覺得百姓只是家中淹水不是錢財全損,不到開義倉的標準。
也有些年輕的地方官滿腔熱血,不但開了官倉還跑去施粥棚里飆小卒飆胥吏,說什麼粥要煮得多稠、粟米糰子要拿著能吃,當下滿地百姓一片稱謝,熱血青年因此熱淚盈眶,直說要好好照顧百姓如何如合……結果附近州縣一些窮苦人聽說這裡管飯管得好、比家裡吃得還強,全都跑了來,於是掏空了當地的義倉。結果御史來看,覺得根本沒事,認定地方官沽名釣譽、浪費國家糧食,一個奏疏奏上去,皇帝震怒,下旨貶到嶺外,熱血青年受此打擊,認定當好官沒益處,於是變身成魚肉鄉民的貪官污吏,當了沒幾年官,又被分巡嶺外的御史彈劾,一生前途從此化為烏有。
但是,也不是沒有御史踢到鐵板的例子,御史的認定與地方官不符然後奏報上去,結果對方後台夠硬,反咬御史不體恤百姓、分巡地方作威作福,順口再咬中丞台主監督不周、馭下無方外加視人不明連這種貨色都選進御史台,結果御史貶官、中丞降階、台主調職。就算御史與地方官認定一致了,也不一定萬事大吉,若是地方官跟上司不合、地方官的後台跟某人不合,結果刺史司馬說複查後不符事實,全屬御史與地方勾結,然後朝中煽風點火,一樣順口再咬中丞台主,一樣御史貶官、中丞降階、台主調職。
說到底,分巡地方貫徹梁國朝廷和諧穩定方針、力行御史台裁汰冗員的千年目標並不是難事,但是遇到勘合災情的工作,就有可能引火上身,甚至連累上司,而且最慘的不是遇到流民上萬的大災變、也不是遇到傷個數十人的小災,而是遇上死了人但是死不多、傷了很多人但是都不是重傷、壞了百姓田產房屋但是沒有全壞的不大不小災,到底該不該賑濟?若不賑,是免賦、免役、義倉低價賣粟還是官府以低息貸賃?若要賑,怎麼賑?是以工代賑、開義倉管飯還是發放賑濟金?義倉要釋出多少糧食?要養災民多久?要養多少災民……總之,這其中種種問題的分際拿捏實在難為地方官也難為來巡察的御史。
柳劉二人到御史台任職也有三年了,每年要回去西京,都是柳子元到淮南與劉夢得會合同行,說也奇怪,他們若是各自分巡都沒事,只要同行,都會遇到這類災情。偏偏李千里對輕忽災情的地方官最是恨惡,來一疏就准一疏,每次都讓韋中丞收拾得膽顫心驚。不過柳劉兩位此時心中還有比勘災更煩惱的事,來此勘災不過是散散心,轉移焦點而已。
柳子元回眸望向宣武鎮的方向,細長的眼睛憂心地凝望著,在他離開武寧時,曾支開庶仆,在濠州附近與戍卒們見上一面,他不能告訴說戍卒家人已死,因為這樣只會激怒他們,所以只能委婉地勸他們散去。
「趁著朝廷還不知道,你們趕緊散去吧,不要跟崔節帥硬拼,難道你真的忍心攻打徐州嗎?那城上兵卒都是你們的親友吧?」
「柳監察,這話若別人說,我立時打出去,雖沒見過你,但我知道御史是個仗義人,所以我信你是真心為我們找想,可是你讓我怎麼跟弟兄說?說『別管女人孩子,逃命去吧』?弟兄們有家小,我也有,我女人年紀還輕,二十齣頭的人要服侍兩代公婆,還要帶前頭去了留下的兩個孩子跟她自己生的,我一去已五年,她夠多辛苦?我當初娶她,說實在的,不是貪圖她年輕,實在是她沒娘,她爺和我吃過一鍋飯,打淄青的時候死了,臨去時讓我收了她,說做妾也好做婢也好,橫豎管她口飯吃也就是了。我們吃軍糧的,哪一村沒有鰥寡孤獨?我那時都是兩個孩子的爺了,她才十三歲,本也當她是妹子,想給她找個沒家累的好人,誰知十六歲上,她對我說除了我誰都不嫁,爭了兩年,我爺看她不是說著玩的,又伶俐乖巧,這才娶了。誰知,她剛懷上,我就被派去桂林,到現在,孩子都五歲了,我連瞧都沒瞧上一眼……」
柳子元無語,那鎮將年約三十餘歲,身材高瘦精壯,樣貌倒很是俊朗,只是這樣趕了數千里路,難免有些憔悴。柳子元嘆了口氣,要怎麼告訴他,他心心念念的妻兒父母可能已經不在了?柳子元看著不遠處同樣神色疲累的戍卒,誰說男人不重情、不戀家?從灕江到淮水、從桂州到濠州,這群男人日夜兼程跋涉數千里,圖的是什麼?不過是一家團圓不再分離而已。
柳子元第一次怨恨起自己的御史身份來,宣武鎮是運河樞紐,是朝廷絕不可失的藩鎮,身為御史,他應該千方百計弭平這場戰爭,甚至應該一離開這些戍卒,就去通報濠州刺史跟淮南鎮,發兵剿滅這群戍卒。他來,只是好奇,是什麼原因,讓這些男人叛出桂林,冒著生命危險,回到徐州?
若是沒見到這些人、若是沒聽到這番話,也許柳子元可以狠下心去通報,這些人就會無聲無息地消失,他也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弭平兵禍帶來的好處。但是見了戍卒,他發現自己的心竟然沒有任何猶豫地轉向了戍卒這邊,他此時不恨自己來見他們而斷送前程,恨的是自己是御史不是州官,若是他是個地方官,他就可以護庇他們,畫一塊山給他們,說這些人是流民,要在此安置,他們就可以活命,也可以暗暗地去尋訪可能存活的親人。
鎮將似乎看出了柳子元的同情,推心置腹地說:「聽說很多藩鎮都討厭御史,桂州那邊也是,不過我們武寧鎮,一向是最歡迎御史的,御史都是好人哪……」
「我分巡武寧鎮,也感覺百姓對御史不大反感,卻一直沒問為什麼?」柳子元隨口回答,因為有些心亂,他擔心這些戍卒的前途、也擔心朝廷的未來。
「喔,那是從前有位李御史,分巡我們武寧鎮,那時節帥跟現在姓崔的豬腦袋一樣,是個名門士人,看不起我們當兵的,苛扣軍餉不說,有一年冬天,連寒衣都不發一件,也沒加餉加俸,大過年,連口熱米湯都喝不上,我兩個哥哥一個姊姊全是那年餓死凍死的……」鎮將說到傷心處,不禁黯然,咬著牙說:「城下死了這麼多孩子,城裡節帥照樣吃喝玩樂,大半夜的,燈火亮得半城都看得見,挖出母羊胎里羔子蒸、百來斤的豬架在庭前烤,肉味香得……我們都爬到那附近聞哪,就盼著誰丟塊肉來,吃剩的也好、喂狗的也好,有得吃就好……這麼多的官,全都在庭上吃喝,沒人敢放半個屁,唯獨那個御史讓我們都備了口袋到義倉外等著,接著仗劍駕馬直入義倉,要押衙開倉,押衙不肯,他就把他們都打昏了,劈開倉門,叫了幾個能識會斷的負責發放糧米,然後讓我們領完米吃飽飯,就到帥府門口聚集,要記得嚷著要殺節帥。接著,聽說他進去後,一劍過去,刷地一聲斬下節帥人頭,順手砍了節帥身邊小妾……」
柳子元聽著,心中有些訝異,這事他知道、御史台也都知道,因為故事中的李御史正是他們現在的大頭頭。只是這故事在西京的說法不是這樣,都說是李千里跟當時的節帥不合,節帥大宴賓客卻不請李千里,他勃然大怒,煽動兵卒去帥府門口公然叫囂,然後自己下手砍了節帥跟小妾。本來此事理當引起淄青南下,好在他殺了節帥後,馬上請節度副使暫代,封鎖消息,然後飛報朝廷說,是因為節帥與那小妾賣武官賣得太過火,導致軍隊嘩變,兵卒涌到幕府外說節帥不死就要造反投靠淄青鎮,所以他為顧全朝廷,斬了節帥以安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