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綠袍卷 第三章 金石盟

從那場驚心動魄的會議上下來,虞璇璣只覺得腿都軟了,看著眾官將離去,她才緩緩起身準備與田敦禮告辭,田敦禮卻說:「璇璣,溫杞也住在館驛,你最好暫住帥府為好。」

虞璇璣楞了一下,勉強笑著說:「大帥過慮了,他住他的,雖說見了也許尷尬,但也不至於打起架來吧?」

「要只是打架,我還能下注開賭盤。」田敦禮看起來也很疲累,還是勉強說笑著,隨即眉頭一皺:「淮西跟河北朔方不同,朔方只聽朝廷的,我們河北漢子雖然不喜歡朝廷,但是說一不二,要打就打,不搞那些花花腸子。淮西是朝廷帶起來的、落到淄青李家手裡後又轉給吳家,從來沒個傳統。他們的手段在諸鎮中最狠最臟,朝廷也好、地方也好,買不動的官就殺掉,溫杞此來,也不是隻身一人,館驛中並無防備,你又無武功,會出什麼事還真不好說。」

虞璇璣點頭,她親眼見過淮西刺客,任淮南河南里行時也聽說過淮西的事,只是那時都覺得遠在天邊,但是此時被推到第一線,才感覺到夾在藩鎮與朝廷間的為難與危險。田敦禮見她點頭,便叫來兩個小卒:「你們領虞監察去見娘子,讓她為虞監察安排住所。」

虞璇璣聽得娘子,不易覺察地一僵,隨即說:「夫人也到魏府來了?」

「不,夫人還在西京,來的是媵妾薛十五娘,她這人不多話、好相處,有什麼需用的,儘管吩咐她吧!」田敦禮說。

虞璇璣見他臉色無異,心頭那一點微微的懸念也就散了,她微笑著說:「擔不得吩咐二字,有事,我再拜託薛娘子了,謝謝大帥。」

薛十五娘果如田敦禮所言,是個好相處的人,一得田敦禮的話,便遣人去收拾房間,自己趕緊烹了茶來,奉與虞璇璣:「虞監察請稍待。」

「謝過夫人。」虞璇璣側身接過,連聲說:「不知夫人來到魏府,未能早日拜會,實在失禮,現在又仰賴夫人代為張羅,很是慚愧。」

薛十五娘抿嘴微笑,看來心情大好,嘴上則連聲說:「婢子是大帥妾侍,怎麼敢受得夫人稱呼呢?虞監察直斥名字就是。」

兩人寒暄了一陣,最後折衷用姊妹相稱,薛十五娘稍長一二春,便做了虞璇璣的『薛家姊姊』,不一會兒,小婢來報,說房間收拾好了,兩人又相伴去看,薛十五娘又安排了些瑣碎的事,聽聞田敦禮回後堂來,便告罪去伺候他。虞璇璣摘下帕頭,心中暗想,也許女人為官的好處之一,就是能跟官夫人、如夫人們混熟,女人稱姊道妹是稀鬆平常的事,可是男人若與其他官員的家眷敘輩論友,就免不了一些指指點點。

嘆了口氣,虞璇璣發現,往昔她與士人們來往,若是稍有進展,她就免不了擔心人家會不會接受她的過去,可是今日……她苦笑了一下,卻又釋懷地對鏡微笑,李元德已死,李元直則是早就死了心,是因為這對兄弟重挫了她對男人的期待與耐心,她才理解,感情的培養是日積月累,破壞卻可以是日漸崩解、也可以是一瞬間,與其在感情中凌遲彼此,倒不如快刀斬亂麻。而溫杞,正是在今日,她對他的信任與倚賴也在那一句句攻訐中轟然崩裂,至於田敦禮,也已經與她的情路沒有交集。她抱著額頭胡坐著,感覺心頭重擔輕了許多、也重了許多,輕的是她似乎就能擺脫情感上的糾結,重的是她對自己能否堅守御史本分還是感到懷疑。

有人敲門,卻是果兒,他緊張地說:「官人!官人,你沒事吧?」

「沒事……」虞璇璣應了一聲,果兒進來,原來他在等到虞璇璣後,就跟著趕到帥府來,此時,她猛地想起自己身為御史的職責:「果兒,你趕緊收拾東西,先搬出魏州城。」

「怎麼了?」

「我怕溫杞又說動了魏博官將同意南攻,屆時,我就是不死也會被軟禁,就無人通知東都了,所以你趕快帶著東西出城去吧!」虞璇璣說,倒不是她抱著必死的決心,而是她在翁監察的事後,就問過台內同僚為什麼逃出來的不是官而是吏?而同僚們的回答是『官人的目標大,誰都認得,台內庶仆全挑長得不起眼的,就是方便瞞過他人耳目,如果官人留在當地,或軟禁或逼供或遇害,都能鬆懈對方,為庶仆爭取時間回到台內上報』。

「小人知道了。」果兒自然明白個中原由,因此他每到一處,都會在城外找個安全的藏身所:「小人這就回去收拾。」

「快去吧,我這幾日會每日修書放在枕巾下,若有萬一,你就取走徑送台主。」

「小人明白。」

西京的政事堂中,韋尚書扯了門下侍中坐在西首,侍中出任過淮南節度使,對於散在藩鎮與在野的人才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又一向是個老好人,不偏不倚,因此,韋尚書便與他合計著人事案。而尚書省兩位僕射帶了戶部兵部二尚書來,自坐到政事堂東首,也在核算著軍費,算籌算珠算訣和戶部尚書像教訓自家兒子似的聲音不決於耳。

「二七二十一……」

「喂!什麼二七三十一,都干到右僕射,連個算訣都背錯?」

「誰像你,龜在戶部跟錢大眼瞪小眼!我偶爾記錯有什麼關係!」

「等你被御史台彈劾瀆職的時候就有關係了!給我認真點!」……

正中上首,卻是李貞一與武太師對坐著,這兩位都是一身濃紫,中間放著一張條案,上面是一卷卷待批待覆的公事。

「棲雲(李貞一的字)啊,你看看這份,是不是該多征點……」

「就依國老……您再看看這邊,是不是批得太緊了?」

「也是,那就再加一句待來春再議,別把事說死才好。」

「國老說得是。」

兩人你來我往,看來似乎合作無間揖讓有次和樂融融六畜興旺(?),一出朝堂,提到對方,兩人也都是讚譽有加,什麼國之棟樑耆宿北斗一類的話都跑出來過,只有少數幾個官員(事實上也大多都在這間政事堂里了)知道,武太師和當年的官台主是死對頭,而官台主培養李貞一,就是因為李貞一初入御史台就轟過武太師的幾個兒子,從此結下了不解的孽緣。

這一堂和氣兩種心思,在李貞一與武太師處理完手邊文書,案上只餘一份,李貞一不著痕迹地一挪手,壓在卷宗上面,回頭問:「十一郎,你與侍中商議好了嗎?」

「好了。」韋尚書應了一聲,與門下侍中揖讓了一番,又對尚書省那四隻說:「你們好了嗎?」

終於,大家都近前來,李貞一才拿起手下的卷宗:「武寧軍的事,大家想必都知道了,戍卒擅自離守、又威脅節帥,朝廷在此事上不能示弱,若容忍此事,南北西三處防線都會有戍卒擅離。因此,眼下暫不論武寧節帥的過錯,支援是必要的,陛下的意思,是將神策軍……」

「剛一入門,就聽見李國老討論神策軍,還好還趕上了。」

從外面傳來一陣暗啞的雌音,眾人聞此聲,紛紛起身拱手換座,李貞一與武太師也起身,武太師本想側手將那人往李貞一處讓,卻瞄見李貞一毫無讓座的意思,心中冷笑一聲,卻臉上堆笑直上前去,握住那人的手,笑咪咪地招呼著:「竇中尉。」

「武國老還是這般精神哪!大長公主可安好?」神策軍中尉、內侍監竇文場也同樣笑嘻嘻地說。

「我每日三茶六飯伺候著,哪有不好的呢?」武太師微笑著說。

「大長公主與國老情深愛篤,令人羨慕啊!內人前些日子去給大長公主請安,回來就搗著頭說下官怎地不學學國老,害得下官好幾日都不敢高聲說話哪!」竇文場說,尋常內侍的妻子因為一嫁過去就是守活寡,所以只有出身低賤的女子願嫁,唯有竇文場在未顯達前一直未娶,直到握有內侍省大權後,才在女皇主婚下,赫然娶了士族之女。雖然其妻家境不好,但是好歹是關中二三等的名門之後,而且姿容華麗,竟嫁與一個內侍,此事被士族認為有駭物聽,甚至有輕薄登徒子想要勾引這位竇夫人,但是全部都被竇夫人遣人狠揍一番,數十年來,從不曾有人成功過。

正說著,李貞一卻含笑將手往自己右邊一讓:「竇中尉請上座。」

眾人目光聚集在他身上,竇文場見他渾然沒有讓座的意思,只是眉毛一動,淡淡一笑:「國老也請。」

言畢,竇文場坐到李貞一下首,眾人暗鬆了口氣,又聽李貞一說:「陛下希望將劉護軍所領神策軍壓到魏博邊境,以示天威,想必竇中尉是知道的吧?」

「陛下適才正是命老夫前去商量此事。」竇文場微微一笑,對李貞一,他就不自稱下官,傲然說:「關東窮山惡水潑婦刁民,有甚可怕?我那珍量兒伸根指頭都壓死他們,但是神策軍精良,用來打那些刁民太浪費了。而且眼下西京兵力空前短缺,為陛下安全著想,這批神策軍不能有任何傷亡,必須完好回來。」

「劉護軍神勇,想必安全無虞。也如你所言,神策軍不能折損,所以請竇中尉下書給劉護軍,請他開到魏博邊境後不要交戰,與身在魏博的河北監察御史聯繫後,讓御史轉告魏博節帥,神策軍駐紮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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