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都官署因為徐州事緊急密會時,魏博鎮中也起波瀾。
虞璇璣本來去永濟渠繞了一圈,裝作查看有沒有官吏擅用水驛運送自家物資的,然後摸進水驛里,把橫海義武那批東西的數目記了下來,就大搖大擺地說:「好了,沒什麼事,大家辛苦啦,繼續忙。」
其實那天是旬假,水驛留守的人不過是小吏,所以她來了又走,小吏根本管不著。她得了實情,便悠哉地帶著緋華走過那條青翠的榆林官道。一群孩子從旁邊的田埂里跑過來,有些孩子身上背著籮筐,笑鬧著跑上官道,一溜煙就爬上了榆樹,男孩子上樹摘了榆莢就往下丟,女孩子背著籮筐在下面接。
「欸,阿三,你摘快點啊!你看他們都裝了半簍啦!」、「催什麼催!要不然你上來啊!」
虞璇璣微笑著策馬走過,出了官道,便加快速度,奔了幾里路,到魏州下轄的一個小縣去,趁著縣衙早晚兩衙中間的休息時間,在旁邊探查了縣衙的狀況,見整治得還算整齊,又到縣衙附近的湯餅鋪子吃碗湯餅,順便查核縣官的官聲,也都是中規中矩、不好不壞,所以她晃了一圈就又帶著緋華慢吞吞地回城去。
回驛館的路上,遠遠就看到果兒在門口東張西望,一見她來,連忙大喊:「官人!」
「什麼事?」
果兒奔到馬前,塞給她一包東西,低聲說:「魏府急會,河南道出事了!」
「武寧軍嗎?」虞璇璣馬上問。
「正是,戍卒逃出桂林,要回徐州,崔節帥把戍卒家人全殺了,武寧軍心浮動,怕要出事。」
「這幾千里路都沒有人報嗎?」
「沒有。」
「嘖……」虞璇璣嘖了一聲,感覺兩邊太陽穴抽痛起來:「七個葫蘆八個瓢,河朔三鎮都沒搞定,朝廷這邊的藩鎮倒出事了。而且江南道監察好像下手很狠,沿途的刺史死定……欸慢著!武寧軍出事,為什麼魏博要開急會?」
果兒看了虞璇璣一眼,很受不了似地說:「官人,這就要等你去才知道啊!官服在包里,咚咚鼓都響過半個時辰了!快去啊!」
虞璇璣聽到咚咚鼓三字,睜大眼撥馬回頭就沖,本來魏府的事,她是朝廷命官不一定要去,但是既然魏府用鼓聲為號,就表示這次急會等同點將,不論文武、不論流內流外,只要有官銜在身、沒有派任何外差的,都要在一個時辰內回到幕府里,否則……
「緋華!跑快點啊!我不想在大家面前被脫褲子打五十軍棍啦!」
緋華奮力加速衝到魏府門前下馬碑,虞璇璣下馬把韁繩一丟,三步並作一步半奔入魏府,拉開門房,把裡面的門卒趕出去,連忙把青綾袍套上身、釵鐶全部拔下來,戴上帕頭,把東西包一包丟在門房裡就趕快往外走。
雖然進士在當初進宴時有女皇賞穿的綠袍,但是在正式任官後三個月,就不能再穿綠袍,必須按著官品著裝,監察御史和里行分屬正從八品,按服制必須穿深青,除非散官階在七品以上才能穿綠色。
虞璇璣出門房,順口交代了一聲,便出去了,只見正堂檐下擠了兩三百個流外官,堂下則是魏府兵卒,一路上,認識的小兵都低聲催促:「虞監察!快跑啊!」。虞璇璣一路拚死命地跑,終於擠到堂上去,一連撞到幾個流外官……
「唷!哪個沒長……呃……虞監察……」
「吳老,你想說沒長什麼啊?」
「噓噓噓,等她過去再說啦!」
「虞監察沒長什麼,大家都知道的吧?有什麼好害羞啊?」……
虞璇璣沒時間理會這些胡說八道,一路殺進正堂,堂中倒是文武分品階各按昭穆次第排得好好,雖說有些說話聲音,但是都不大聲。正中假壁繪著一幅約有丈高的畫,畫中人一身戎裝,似乎在山崗上,有小卒為其執蹬,似乎正要上馬,回首凝視腳下江山,目光湛然有神,正是田氏百年基業之祖、安犖山手下前鋒兵馬使、而後叛降歸朝的魏博首任節度使田成嗣。
田成嗣在關中士人與朝廷眼中,是個首鼠兩端的人物,因為他既奉正朔又在魏博公然為安犖山立祠,號為昭武皇帝祠,加上他不輕易與朝廷合作,大家都說河北之所以變成一個窮山惡水潑婦刁民的世界,全是田成嗣帶起的。但是在河北人眼中,魏博田成嗣和成德李寶臣、盧龍李懷仙三位安氏降將都是大英雄,而同樣出身安氏降將、同樣歸朝卻忠於朝廷而被朝廷大力吹捧、甚至讓人寫出《虹線傳》大捧特捧的昭義節度使薛松,在河北人眼中卻是斷送自家基業的白痴。
虞璇璣無暇細看田成嗣像,匆匆掃了一眼,武官部份全數到齊,文官席次還差幾個,偷偷摸摸地溜到文官後段,正想和幾個孔目司的士人坐一起,他們卻擠眉弄眼地不讓她過去,正在尷尬處,武官那邊的酒友早一眼望見她,大聲鼓噪……
「不是那裡啊!」
「喂!虞監察!往前走啦!」
「朝廷來的要坐前面啊!」
「腦袋有洞啊!上去坐大帥旁邊啦!」
武官們是沒惡意,單純是講話大聲慣了,但是不講還好,這一嚷嚷,大家都轉過來看她,本來在和親信說話的田敦禮也抬頭起來,正待發言,坐在武將最前面的兵馬使史誠卻鎮定地說:「虞監察,御史中使在藩,平日視本官,今日急會等同點將,因此視同監軍,請上監軍座。」
虞璇璣謝了一聲,田敦禮的手微微一動,目光飄向他左邊一個空位,虞璇璣連忙快步上去坐好,正聽得外面鳴金,是點將時辰已到,趁著金鉦聲響,她低聲向田敦禮說:「謝過大帥。」
「等等軍令起,你先受禮,然後我們行平禮。」田敦禮口微開,迅速地說完,順手把一份卷宗遞給她。
待得金鉦十響完,果然史誠發出一聲不知怎麼寫的軍號,刷地一聲,文武官員全數起身,平日散漫粗疏的武將們倒是人人面色嚴肅,整齊劃一地平手於胸一推一揖、放下手、撩袍角、跪下、再平手於胸,同聲說:「大帥金安。」
「魏府千年。」田敦禮平靜地說,這句話出口,覺得心中被什麼東西沉甸甸地壓住,是了……這是歷代田氏魏帥說過的話,但是當年的先祖們都一心期望田氏基業千秋萬代,而他,卻很清楚若要忠於朝廷,最終必須獻出魏博。
他眉峰不動,看了虞璇璣一眼,與她一起起身,行了半禮,然後互相一讓:「虞監軍請。」、「大帥請。」
「劉中丞。」田敦禮看了文官行列中為首的一位緋袍官員,虞璇璣知道,這人是魏府行軍司馬,兼御史中丞銜,是田敦禮的首席智囊。
「今日急會,為的是商討魏軍動向。大家都知道,深州那邊,等朝廷和成德談攏就沒事了,但是今日接到消息,武寧軍戍卒叛變,已經回到長江邊上,崔節帥卻殺了戍卒家眷,此際軍心浮動,也有可能影響宣武軍,因此,淄青李帥、淮西吳帥有意出兵為朝廷平叛順便助宣武安定局勢,約我軍一同行動,淄青從泗水直入徐州,淮西借道宣武、我軍乘船直下汴州入宣武,諸君以為如何?」
虞璇璣聽了,不敢置信地看著田敦禮,這哪裡是助朝廷平叛?根本是與淄青淮西合謀,吞併朝廷的武寧、宣武二鎮八州!這兩鎮在廣濟渠上,控制著從江南河上來、接淮水、接廣濟渠直到洛陽的水道,武寧一破,整條運河補給線馬上就斷成兩半,宣武一破,在東都前面就沒有任何防衛可言。如此一來,淄青鎮便可再破淮南,控制住揚州,而淮西就能往下直破荊黃一帶,分別攻佔南方半壁,而魏博,就能取道水路攻破東都……
在場眾人也同時想到了這些,不管文武,這些男人們把諸鎮地圖記得比老婆娘家還牢,所以在劉中丞說完後,只聽得左方的漏壺『答、答、答』三響後,武將那,除了史誠以外,全部雙手抱拳,一聲「幹了!」,響聲震天。虞璇璣連忙把手藏到袖子里,雙手交握,穩住慌張的神色,但是她知道自己的手在發抖,座下有半數是她的酒友,但是壓根不在乎與她的情誼,魏博鎮的擴張,比什麼都重要!
「兵馬使怎麼說?」田敦禮看起來與史誠一樣鎮靜。
「若真能順利入宣武,標下自當請纓,但是……」史誠出身雜胡,臉型瘦削,一雙淺褐色的眸子帶著寒意:「標下不敢輕易相信淮西老吳的話。」
田敦禮淡淡地喔了一聲,對著劉中丞說:「把他帶上來。」
帶誰?虞璇璣詢問似地看了田敦禮一眼,他卻不理會,直等一個綠袍官人從堂外入內,虞璇璣無聲地吸了一口氣。
「淮西幕府掌書記溫杞,拜見大帥。」
如果沒有那一首〈曲江柳〉,也許今日的相見不會如此尷尬。虞璇璣望著溫杞從堂外走入,而溫杞則早有準備,兩人眼神一撞,都想起了從前他握著她的手,教她畫柳的情景。
「等我們把柳樹畫好了、題上你的詩,我幫你刻個小印,鈐在上面,我再幫你把畫裱好……」他笑著說,一雙三白眼笑起來就和藹得多,他摸摸她的頭:「岫嵬啊,可惜你是個女孩子,要不,我就能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