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魏博鎮已然是滿眼新綠,果兒難得大發善心,准了虞璇璣一日旬假,讓她可以帶著緋華出去遛達。所以她一大早就包好了黃粱糰子,給緋華上了鞍韉,翻身上馬就往外跑去。
驛館外貼胡餅的,把灶生得正熱,見她出來,大聲說:「虞監察,來個胡餅啊!今天有夾肉的。」
「好啊!來一錢!」虞璇璣應了一聲,胡餅販子拿張洗凈的竹葉包了兩塊胡餅,麻繩一繞一綁,交給一旁的小女兒,那女孩子奔過去,把胡餅放進緋華腿邊鞍袋,順手接了通寶錢。
按梁律和坊市令,只有各城內的官市才能買賣東西,百姓可在家中設作坊,但不能在坊街上公然買賣。可是市內店鋪有限,小民百姓如有急需,要趕到市內又太不方便,因此,百姓直接到作坊中買東西的狀況屢見不鮮,腦筋動得快的人,以家為鋪的也就如雨後春筍一般冒出頭來,甚至整條街都賣同樣東西的也不是沒有,法不治眾,就是西京東都的京兆萬年等縣衙也是防不勝防、禁無可禁,遂默許了這種違律的行為,除了鋪肆將座位、攤子、涼棚擺出家門,侵佔坊街大街時,出來管一管之外,其他時候也不太理睬。
朝廷中心如此,天高皇帝遠的河北更是如此,侵街的鋪肆比比皆是,只是魏州畢竟還是個大城,算是有點王法,侵街涼棚出檐下後不可多於三尺,顏色也只能用雜黃,因為要留道給兵卒。
虞璇璣駕著緋華出了坊,正遇上幾個認識的魏博小校趕鴨子似地,趕著兵卒出城操練,見得她來,便招了招手:「虞監察!」
「辛苦辛苦!」虞璇璣在馬上拱了拱手。
小校們也揮手回禮,回頭瞠目怒罵小卒:「看什麼看!看你娘親嗎!」
「她生得出我這麼大的兒子嗎?」顯然是菜鳥的新兵嘟囔著看了虞璇璣一眼。
「喔,原來你不是虞監察的兒子啊!那我就XX你娘親的XX!」滿嘴娘親的小校對這種不識趣的新兵自然要好好教訓一下。
「校官,不要動不動就提我娘親啊!大家好歹都認識嘛!」
「我還提你娘親的娘親!」
虞璇璣一路馳出魏州城外,官道上的榆莢已經長得很大,葉子也更茂密了些,今日天氣晴和,只有几絲薄雲,明亮的陽光穿過林梢,落在平整的官道上,她一夾馬肚,緋華便踢踢踏踏地小跑起來,一路西奔,直到翻過魏州城東的一處小丘才勒住。
舉目四望,只見沃野千里,在西南處一小群一小群在移動的東西,就是果兒前陣子去看過的魏博鎮牧場。她昂首西望,平原上似乎看不到盡頭,但是當初來時,曾見過橫亘在河東河北間的太行山。
「緋華……再過幾天,就能回東都去啦……」虞璇璣拍了拍緋華,低聲對它說話。已經幾個月不見座師,上次大起膽子送的緋羅,也不見他回應,不要是在東都見到什麼名媛名妓,就把函谷關上的事給忘了吧?
嘆了口氣,虞璇璣掉馬回頭,往東奔去,她還要再去永濟渠邊看一看,東都回信說正在調查太府寺,命她再探探經由永濟渠北運的物資。她一邊策馬快跑,卻聽得背後馬蹄聲響,只見數匹青馬從南追來,很快地越過她,直入魏州城中,魏州是鎮府所在,軍馬往來很常見,因此她並未理會,繼續西行。
而七百多里外的東都,差不多同時,幾匹朝廷驛馬奔入皇城,直入御史台,不一會兒,韋中丞奔出東都御史台。東都御史台在皇城最外面,韋中丞氣喘吁吁地沿著右掖門街往北直跑,經過東都十六衛、東宮諸坊、東西朝堂、中書門下外省、諸率府……等官署的聚集地,跑到宮城與皇城銜接的長樂門前就已經快沒力了,拚死出了長樂門,再喘著氣爬上青石階,在宮城入口廣運門亮出魚符表示身份,這才衝到中書省里。
他一口氣奔到中書令廳外,一出口一連串話地說:「下官御史中丞韋求見中書相公!」說完,連靴子都沒脫就踩進中書令廳,進去一相,卻不見人:「人呢?」
「中丞,相公去含嘉倉了。」在東間整理東西的庶仆探出頭來。
韋中丞和韋尚書一樣個子不高,又一向吃得好,邁著小短腿跑來跑去的樣子在旁人看來十分有趣,但是韋中丞眼下已經顧不得形象問題,雖然跑得快要離苦得樂、往生凈土,但是一聽到李千里在含嘉倉,連話也懶得說,趕忙又衝出中書省。出了中書省後,韋中丞又往東跑,跑過含元殿外、過門下省,來到宜政門,跟守門的門卒要了一匹馬,往北疾馳,這才來到含嘉倉城外。
「這位官人,沒事吧?」含嘉門的門卒見他上氣不接下氣,連忙扶他下馬,又回頭說:「喂!倒碗水來給這位官人!」
「中中中……中書……中書李李李相公……」韋中丞結結巴巴地說。
「啊?找中書相公嗎?」門卒問,見韋中丞點頭,便說:「相公往大理寺去了。」
大理寺就在含嘉門斜對面,走過去不過幾丈而已,韋中丞累得簡直虛脫,但是又不能不找到李千里,勉力起身喝完水,謝了一聲,就又跑進大理寺去。
東都大理寺一間公堂上,是個年輕的評事正在審問犯官,只見李千里站在堂外,默默看著裡面動靜,他身後跟著大理少卿、大理正、大理評事等一列官員,緊張兮兮地盯著他看,他一回頭,瞄見韋中丞死命跟他擠眉弄眼,知道有事,便回頭對大理少卿說:「你手下這個評事是個人才,回頭讓他來見我。」
「諾。」大理少卿連忙應了一聲,在東都雖然悠遊自在地跟洛水裡的烏龜沒什麼兩樣,但是好歹也從西京那邊聽過黑心御史台的事,結果黑心御史大頭目今天一出現,就一人發了一卷御史台的必備教本《奇案薈萃》,讓他們從中挑出案中的問題,還需依據大梁律判後,提出律令應當如何針對這些特殊案情做調整。結果大理寺中,稱得上及格的,十中無一,自然是被李千里旁邊跟著的郭供奉記了下來,準備好好轟一轟他們。大理少卿自然明白,李千里在大理寺中,只覺得眼下這個判事中的年輕評事是可造之才,事實上,這個年輕人也是大理寺重點培育的官員,本來是不可能放到御史台去的,但是眼下別說一個八品評事,就是把大理正等六品以上官員推出去都沒關係,只要這尊大瘟神趕快走就好了!
李千里出了大理寺,把韋中丞招過來:「什麼事?」
「相公,徐州戍卒在桂林嘩變,二月初,兩千戍卒由鎮將帶著,漏夜衝出桂林,江南道沿途州郡不攔、不報,開城讓他們通過,眼下已至淮陰,就要渡江,遣人與武寧軍崔帥談判,要他開城放他們進去,還要幫著把此事瞞住。柳監察捎回消息,崔帥得知此事後一查,是戍卒家人串連寫家書要戍卒們回來,崔帥大怒,嘴上答應開城,實際上已殺了戍卒家眷,人數在萬人以上,柳監察恐河南道生變,已出彭城投往淮南鎮府,要他們早做準備,以免被偷襲。柳監察發信是五天前的事,徐州那邊現在可能已經跟戍卒打起來了。」
郭供奉在一旁聽了,震驚地看著韋尚書,桂林到長江少說也有兩三千里,這麼長的路程,沿途多少郡縣城,全都裝死不報,都是些什麼心態啊?她很想說話,但是御史台私下盡可以開台主的玩笑,卻最忌公私不分,在公事上說廢話的笨蛋就等著被台主趕出去,所以她只咬住了嘴唇,靜待台主發言。
李千里伸出手,韋中丞趕緊從懷中掏出柳子元的信遞上,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淡淡地說:「隔了五天,現在急也沒用,此處不適合多說,先回中書省。」
徐州戍卒嘩變的軍報,傳到女皇手上時,距離李千里得信的時間,又過了兩日。女皇正在紫蘭殿中,照看主父的病,太子親捧著葯碗,讓女皇一匙匙送入主父口中,唐安公主雖非主父所出,但是好歹也是名義上的父女,因此雖不像太子那樣衣不解帶地守著,也是三不五時就入宮來看一看,此時也捧了手巾面巾在旁,等著主父吃了葯好替他擦嘴。
又黑又苦的葯汁吃了半碗,主父便擰著眉不想再吃,女皇沒有說話,只是又舀了一口到他嘴邊,太子好聲好氣地說:「阿爹,再吃一口吧……」
「是啊皇父,把葯吃完,這才能快些好起來呢……」唐安公主也難得溫柔地哄著。
主父雖然已經能認人,但是說不出話來,自風疾粗愈後,他變得很孩子氣,太子和公主又勸了幾句,他索性轉開頭,閉上眼睛。女皇手中調羹僵在半空,而太子姐弟二人互看了一眼,公主轉頭就教訓宮人:「尚藥局有個能喘氣的沒有?主父的葯是讓你們煎著玩的嗎?撤下去重煎一碗上來!主父要是還吃不下,看我不剝了你們的皮!」
此言一出,主父便睜開了眼睛,看向公主,搖了搖頭,公主便笑著說:「請將不如激將,女兒就知道皇父心腸好,不忍心下人受苦,皇父也心疼心疼阿母,這匙葯都等了好半晌了,皇父就開開金口吧!」
話說到此處,主父才又張開嘴,女皇一匙葯喂進去後,接過太子手中藥碗,冷漠地說:「都退下吧!昭陽昭夜也出去。」
殿外本就下著雨,此時越發大了,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