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青衫卷 第十四章 東都春

遲遲春日照北國,河朔雄藩魏博鎮已是生機盎然,距離魏州城不遠的永濟渠早在二月初就融了冰,混濁的渠水挾著秋冬時積聚的泥沙往東北而去,水勢雖不像夏末時那樣大,但也足夠行船,一艘艘插著各鎮旗幟的船從江南、東都方向而來,運送各鎮採買、交易的物資。楊枝拂遍、千帆過盡,帶著一絲寒意的微濕春風吹起衫裙下襬,卻讓虞璇璣微微抖了一下。

「好冷好冷……」

虞璇璣呵著手,在原地蹬了幾步暖暖腿,抬起頭望著泊在渡口的船隻,認出是哪幾個鎮的旗幟,默記在心。一路沿著渠道走,她今日沒穿襕衫,裝作個普通的女人,因為女人只有考過鄉貢才能穿士服,而鄉貢進士若不是在西京東都欲謀出身,就是在家繼續相夫教子、操持家務,或者在鄉里教授蒙童。雖說梁國不禁婦女在外,但是關東當地的士族普遍家教保守,連帶著關東的女士子也比較少以士子身份在外活動,在關東地區,著男裝袍衫的女子,幾乎都是婢女或妓女,因此,關東女士人幾乎也都穿女裝,所以虞璇璣來此,並不敢穿上士服,只著輕便的襦裙,裝作是來找人的平民婦女。

「娘子。」果兒從前面跑來,對虞璇璣說:「前麵湯餅鋪子有位置,娘子喝點熱湯休息一下再做事吧。」

虞璇璣點頭,隨果兒來到一處棚子搭成的小鋪,只見那店主用泥磚砌了個簡單的灶口下湯餅,一旁支起的大鑊里,丟了一堆肉骨熬的湯燒得翻花大滾,鑊邊的木榻上放著各式佐料和燙好的野菜,店主用竹篩撈起湯餅放在粗陶大碗里,遞給鑊邊的年輕後生,後生把湯舀到碗里遞給店主女人,那女人一手抓了野菜、一手舀了佐料放到湯餅上,再給旁邊的小女兒,女孩子約莫十二三歲,雙髫垂耳,看著有些憨憨的,把湯餅接過放在托盤上,送給客人。

「湯餅兩碗,兩枚錢。」女孩子送上湯餅,便對著果兒說。

卻是虞璇璣掏出錢來付了,一面吃著湯餅,一面低聲說:「我剛才看了一下旗幟,成德盧龍都沒運東西,他們眼下不敢經過魏博地盤可想而知,但是東都送橫海義武的東西也太多了吧?難道這兩鎮準備要跟成德盧龍開戰嗎?」

「小人也覺得奇怪,其他鎮的船也有,多是糧食,這也罷了,但是插東都旗幟送橫海義武的船沉甸甸的,都壓到水線以下呢!」

「奇怪,橫海義武兩鎮是山東道河東道管的,他們也沒有來信讓我注意這些物資,中丞的信里也沒有說東都會運東西支援,那這些東西是送去幹什麼的?難道那兩鎮缺吃少用嗎?」虞璇璣不解地看了遠處一眼,橫海鎮夾在成德盧龍之間,義武則在成德盧龍跟淄青之間,這兩鎮卻都是朝廷人馬,在戰時的地位跟所在位置一樣尷尬。

「而且船上除了兩鎮的旗子,還有太府寺的,小人剛才摸到水驛那裡,裝作是驛中雜役,跟押船的小差聊了幾句,看來真是東都太府寺的人沒錯。」

「我也裝作問人名,去看看他們的貨物,前面走了的都是糧食,現在還停著的不讓看,船身又這麼沉,只怕是銅器鐵器。」虞璇璣點頭,西京所有中央官署都有東都留署,員額較少而已:「今天就這樣吧,先回去魏州城,慢慢走,一面查訪民情。」

「諾。」

主僕二人離了渡口,虞璇璣跨上緋華,果兒則是乘著一頭小驢,兩人沿著官道往魏州城走。長長官道上,深褐色的地連碎石子都不太多,只是中間稍稍高起,是來往的車太多軋出車痕來,每年重修路時總要磨平車痕,於是中間的路也就高了。官道兩邊種著榆樹,此時滿樹深綠,春風吹開樹葉,可以看見一個個小小的榆莢。

虞璇璣望著榆樹,這樹怕沒有丈八尺高,她說:「這樹可能有百年了。」

果兒也看了一眼,平淡地說:「是啊,魏博官道上很多榆樹,再過個半月一月的,官人再來此,樹上滿滿的都是孩子,搶榆錢跟搶真錢一樣拚命。」

虞璇璣聞言一默,榆錢在士族家是拿來入菜或者做羹,因為榆錢被視為能養生延年的食物,偶爾吃上一點,但是在平民百姓家,榆錢都拿來做主食,蒸熟了搗爛,頂飢耐飽,若遇春荒,更是救命的食物。是因為如此,魏博才多種榆樹嗎?她又看了榆樹一眼,修整官道向來規定要種一定數量的樹,但是這裡的樹顯然多過規定,而且是能吃能救春荒的榆樹,不知是哪個地方官規定的,但是改個樹種,卻不知使多少百姓得以存活。

「當官真不容易……」

果兒聽她莫名其妙冒出這句,便問:「官人何出此言?」

「我在想,其實朝廷只要求種樹,要種什麼都可以,如果是我的話,肯定只想到種些漂亮的花樹。可是當年此處的地方官讓人種榆樹,既符合朝廷規定,又防河北可能的春荒,就是沒有春荒,百姓也可以享用,或入菜或做飯,可說一舉數得。做官,就是這樣的小事都要想得清楚、要看得遠,否則若種了不合節令的樹、不能當糧食的樹,不知要死多少百姓,所以我說當官真不容易。」虞璇璣娓娓地說,看著榆樹的目光中,帶了幾分尊敬。

果兒卻微微一笑,梳著大鬍子說:「官人說的,這不是本分事嗎?所以地方官的薪俸不比台省官少,朝廷用這麼高的薪俸養地方官,不就是因為地方官應該注意這些朝廷注意不到的細節嗎?」

虞璇璣聞言,側頭看著果兒,像是第一次認識他似的:「果兒,你很早就知道這些事了嗎?」

「薪俸的事是來台內才知道的,但是,只要不是士族出身,都會覺得地方官做得好是應該的。」果兒似乎也不覺得虞璇璣的問題很笨,他只是聳聳肩:「官人出身士族,自然一向沒感覺地方官的政績,因為他們不管做好做壞,都不影響士族的生活,他們也不會去干擾士族。可是像小人身在民間,就會覺得,只要是個官,就應該面面俱到,因為百姓無能也無力改變環境,只能跟著官衙走,所以唯有官人能決定地方應該變成什麼樣子,既然如此,官人們就該把什麼都考慮清楚才是。」

虞璇璣似乎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口,一時間,果兒的話像一陣霧,蒙在她原本好像看清的宦途上,她一直以為地方官很逍遙很輕鬆,但是,一想到官人是要直接負起轄內百姓生死安危的責任時,突然感覺是數以千計的生命壓在肩上,這個擔子沉得讓她無言以對。什麼叫做官?什麼是官?虞璇璣想起李千里命她前往關東時的話。

不過到現在,要把你帶成什麼樣,我沒有把握,我想我們都需要時間,想一想該讓你做什麼樣的官……李千里的聲音裡帶著一點困擾。

岫嵬啊……這是一個火的時代……那個人說得堅定而又沉重。

在火的時代,她到底要做什麼樣的官?虞璇璣無語,春風呼地一聲吹過耳畔,層層榆浪沙沙地起伏著,像海面微微的波瀾……

誰家琵琶語,催醒一城春?

春雨打在繪著柏樹的十二骨傘上,像一曲不成聲的琵琶調子,打頭那人身穿緋袍,後頭跟著一列同樣的柏樹傘,直入東都中書省內。眾人入省後,便在門房處將傘留下,環繞著中書令廳外有一圈廂房,廂房外則是寬闊的門廊,可容四五人並肩齊行,走到中段後,岔出一段直通中書令廳東西首。一群身著綠袍青衫的人由那緋袍官員打頭,魚貫走上中書令廳。

門外一個庶仆見他們來,入內稟報後,對緋袍官人說:「中丞,相公說快請入內。」

韋中丞聞言,迅速脫下靴子,放在門邊,待眾人都脫了靴子,還是在外餅報了一聲:「下官御史中丞韋,率御史台官赴中書相公之召。」

裡面傳來李千里的聲音後,韋中丞才率台官入內。此時,雨勢突然增大,只聽得叮叮咚咚地打在中書令廳的屋瓦上,雨中的中書令廳內部,顯得陰暗幽深,微弱的天光只勉強能照三尺深,廳內影影綽綽的人影,如遊魂般模糊。

李千里坐在正間案邊,起身受台官之禮後,點個頭算是回禮:「都坐!先喝茶!」

庶仆早已在案前擺好座墊,此時一一奉上茶來,由於天色昏暗,又有兩個人連忙張羅著點燈,待得眾台官都能看見台主的黑眼圈時,李千里才說:「郭供奉、高主簿從西京來,將朝中事回稟與我。」

郭供奉放下茶盞,正襟危坐地一躬身:「稟相公,關中平靜並無異狀,東川撤藩事一切順利,隴右道暫無兵禍。下官離京時,上皇仍在華清宮,由襄平二王與前台主相陪,陛下本也上華清與上皇、唐安公主相聚,但是日前傳出主父病重消息,因此陛下星夜趕回西京,劉侍御從殿中省得來的消息確定主父得的是風疾,已然昏迷不能認人,太子晝夜服侍於側,須臾不願離,陛下雖然焦急,仍能理事,因為主父之事,陛下與太子曾起過衝突,似乎十分激烈,目前宮中諸事,依然在內侍監、神策軍中尉竇文場的控制下,太師父子雖幾度出入宮中,但是太子並不理事,竇中尉奉陛下之命,亦未容他二人與太子獨處。陛下曾命鍾中丞密切注意朝中諸官動向,並要中丞與竇中尉多加聯繫,嚴防生亂。以上是下官此行欲稟相公之要事,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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