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青衫卷 第十三章 空長嘆

韋尚書寫給李千里的信還未發出去,女皇車駕已上了華清宮,從上皇駕來的一眾老臣,全都穿戴好袍服,在華清門外接駕。一時間,門前紫袍白髮相映成趣,襄王平王與那十餘位老將,也都在數日前被上皇一起載來,熱熱鬧鬧好似一場同年會。

韋尚書、李貞一與襄平二王站在一處,正說著閑話,卻見旌旗飄飄、翠華搖搖,一頂金蓋迤邐而來,襄王眼尖,咦了一聲:「只有寶寶一人來?令渠跟昭夜父子倆呢?」

平王扯了兄長一下,眼色往李貞一處一飄,襄王便會意,乾笑兩聲,倒是李貞一若無其事地打著圓場:「聽上皇說,令渠最近身子不爽,大約在宮裡休息。陛下來驪山,京里總得有人監管,這才留太子吧?」

襄平二王又隨便扯了些話混過去,雖然在場中人都知道不是這麼回事。李貞一與褚令渠是同鄉,在鄉貢時就認識,對於女皇跟李貞一的事,褚令渠非常清楚,再怎麼寬宏大量的男人,也不可能對妻子所愛的人沒有一點芥蒂,因此也就生分了。至於太子,女皇雖然曾命李貞一為太子師保,但是太子自幼與其父親近,自然對李貞一沒什麼好臉色。往常女皇來華清宮,若不是三人同行,至少褚令渠也必隨行,此番只有女皇獨自前來,其中原由可想而知。

韋尚書看了姊夫一眼,見他安祥地望著車駕,眸中波瀾不興,雙手背在身後,胸前花白長髯輕飄,從前挺拔的儀態猶在,帕頭下的髮鬢絲毫不亂,半舊不新的紫袍也熨得平整。士族權貴不分男女,衣衫多有熏香,韋尚書精通香道,更是將燕居、視事、赴宴、祭祀……等各種場合要用的香,分得清清楚楚,但是李貞一身上沒有熏香,只有衣衫漿洗過的淡淡味道。

韋尚書心中暗嘆,若是李貞一還在御史台,李千里絕無出頭之日。前前任的官台主,嚴峻冷峭至極,為人冷淡到娶不到老婆,自然也沒有子嗣,也不知他御史台主三十年的薪俸都拿來幹什麼,總之,小院一落、羸馬兩匹、老僕三四人,就這麼孤老一生,兩年前去世,還是李千里出面為他主持葬禮。而李貞一在官台主還在的時候,就是御史台的股肱大梁,冷峻的官台主選擇李貞一成為接班人,而李貞一又在辭官前擢升了個性與他完全不同的李千里,那一票在女皇面前把李千里拱上台主之位的侍御史,其實也都是明白李貞一的意思,沖著面子勉強扛轎而已。

韋尚書又看了看李貞一,他自己也做過監察御史,但是離開之後就沒有再回去,而御史台始終存在著兩種御史,一種如官台主一般冷酷無情到有些刻薄,無友無親,另一種如李貞一這樣為人著想、又或者如他的兒子韋保泰那樣善於交際。但是李千里兩者皆非,而官台主在致仕前就已把李千里列在重點培育的名單內,李貞一又把御史台交給了他,韋尚書自己對李千里的培養是著眼於政治勢力與李千里的官場生涯,但是官台主與李貞一對於李千里、或者說對於未來的御史台有什麼理想呢?他們期待李千里把御史台帶到哪條路上去呢?他曾經問過李貞一,但是後者只是淡淡一笑。

「請中嚴。」

有人聲層層傳遞,眾人整裝斂容,各依昭穆排好,待得女皇車駕一至,一齊深揖為禮:「臣等恭迎陛下。」

「免禮,今晚在飛霜殿擺宴,到時再見。」女皇的聲音傳來,眾人謝了,車駕便繼續往前走,因為華清宮是御苑,沒有其他百姓和其他官員,這些老臣都是熟得不能再熟的人,沒有必要再多禮了,因為沒有觀眾。

飛霜殿夜宴倒是擺得很簡單,也沒什麼女樂歌舞,只有殿外階下有些坐部伎彈奏一些常見的曲調,如水調、落梅花、女冠子……等,伴隨著殿內上皇父女與一干老臣把酒閑話,倒也相合。上皇見愛女今日一身檀紅大袖褒衣,內襯著杏黃襦裙,頸上三串南海珠,裝扮得十分精心卻又不醒目,便知道她的心事,酒不過三巡,便吆喝著說:「難得一眾老鳥都在,走走,我剛讓宮人把星辰湯刷乾淨了,今晚天氣晴和,大家去星辰湯看星星,再帶上小酒,脫光光袒裎相見。」

大將軍們正喝得性起,本不想去,平王卻是個精細人,一看長兄向他擠眉弄眼,就知道是要藉機讓女皇跟李貞一獨處,連忙說:「是啊是啊,喝點小酒泡湯泉,活絡筋骨最好!」(金魚曰:泡溫泉不可飲酒,平王是胡說八道,好孩子不要學啊!)

韋尚書與公主夫妻二人也在座,公主是在女皇娶主父前出生的,她的生父始終是梁國的一大謎團,但是公主跟女皇生得很是相像,母女關係十分親密,比起太子來,可說親近得多,她自然明白母親的心事,於是也說:「皇祖父不如帶了我們家駙馬一起去吧!」

襄王跟韋尚書也跟著敲邊鼓,上皇一臉傻兮兮地對女皇說:「寶寶,爹爹要去跟這些老鳥泡一泡,你畢竟是女孩子,千萬別跟來啊!」

「父皇,兒臣已經七十歲了,有這麼大的女孩子嗎?」

「在爹爹心裡,你一百歲都是女孩子啊!」

真是個女兒奴……所有人心中暗道,於是上皇便率先起身,吆喝著眾人離去,韋尚書本來不喜歡跟這票老人一起混,但是此時也只得跟了去,公主待他走出殿外,又像想起什麼似地喊了一聲:「哎呀駙馬,別忘了服藥……哎,男人哪知道東西放哪裡……」

接著,公主轉臉向女皇撒嬌似地一笑:「阿母,我給駙馬拿葯去。」

太子在女皇面前永遠稱陛下、自稱兒臣,但是公主不管在哪裡都稱阿母、自稱我,從不拘禮,女皇也不在意,擺了擺手,公主便去了,雖然,誰都知道公主不可能服侍丈夫吃藥,但是在此時,誰也不會戳破。

偌大的飛霜殿內,女皇倚著憑几,李貞一也端坐不動,女皇靜靜地望著他,到底是老了、丑了,卻依然那個是她牽掛了五十多年的男人。當年初見是在聞喜宴上,那時她只有十五歲、他是十八歲,他的起家官是集賢殿校書,所以她去集賢殿聽講的時候,就會看見他,她的教材上是他一手漂亮工整的清雅字跡,他是她第一個喜歡的臣子,在此之前,朝臣對她而言,是一群可怕的陌生人,只有他,站在經學博士們身後,會因為她的回答時而皺眉、時而微笑,他的笑容像含涼殿邊的茵茵翠柳,充滿盎然的生氣……

女皇深呼吸一口氣,從回憶中回過神來,李貞一也望著她,卻仍然一派從容,她愛他的鎮定、也恨他的鎮定,曾經,她因為他心亂如麻,而他從來只是淡淡一笑、從容不迫,好像她只不過是一樁簡單的公事、一宗不足以擾亂他心境的小事……都是上七十的人了,從前那些患得患失、字字斟酌的攻心遊戲,是不可能再玩了,所以女皇平淡地開了口:「父皇說,你這幾年一直隱居在南山?」

「臣啟陛下,是。」

女皇動了動手,讓人呈上一碗茶來,一邊吹著熱氣一邊說:「就沒考慮再度出仕嗎?太師父子這對龜孫,自在家避風頭,李千里也只能再撐一陣,你出來主持大局,論資歷論能力,有誰能說個不?」

「臣年近八十,膝蓋都鬆了,不能久站,兩三百階的龍尾道是再也爬不上去了,秋霜年富力強,雖然任中書令尚嫌不足,但是若做個門下侍中,在他老師身邊見習著,熬個三五年,就能獨當一面了。讓年輕人出來闖蕩闖蕩,陛下就享享清福吧!李夫人剛生了個大胖兒子,陛下也好抱一抱重孫,安享天倫之樂。」

「你也知道棠華的事?」女皇問,棠華便是韋尚書與唐安公主的女兒、李元直的夫人,向來是女皇最心愛的孫女,自幼抱在膝上。女皇對太子與太子的兒女好似嚴父,也從未抱過太子的兒女,卻對公主和韋棠華十分溺愛,韋棠華嫁與李元直時,陪嫁賜物與公主當年出降韋家時不相上下。

李貞一沒有多解釋什麼,只是淡淡地說:「公主送給李夫人的陪嫁別莊,與臣比鄰。」

女皇不語,手中緊握的茶碗已經變溫了,剛呈上來時,那種燙得鑽心的溫度已經冷卻,她喝乾了茶,碗底只有茶末,只是那一絲茶香還在鼻間、還在唇齒之間。她放下茶碗,厚實的圈足在漆案上一磕,撞擊的聲響明顯得刺耳,語氣卻依然淡漠:「別以為你們手中捏著昭陽和棠華母女,就想擺布朝局,朕不能也不願照著你們的話走,你也好、駙馬也好、李千里也好,不過都是朕的一根羽毛,惱了朕,一樣拔下來。」

昭陽是唐安公主的閨名,而面對女皇明顯的警告,李貞一依然鎮靜地回答:「羽也有輕重之別,有的羽毛飛了會再長,有的羽毛一剪就飛不起來了,陛下深明此理,想必不會自毀羽翼。」

「誠然,但是羽毛左右的數量也都應該平均,一邊多了、重了,一樣飛不起來,到那時,多的那一邊也只能拔去一些。」說到這裡,李貞一便知道,女皇是不可能允許三省都是韋黨人了,這也早在他預料之內,因此他並未顯出一絲慌張,只將下襬拂平,靜待女皇發話。果然,沉默了一下子,女皇的聲音又傳來:「不過朕確實年事已高,這幾年越發地力不從心,看來是該考慮傳位了,你覺得傳誰好?」

「儲位已定近四十年,陛下還有其他人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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