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青衫卷 第十二章 最相思

早春的夜還帶著冬日的寒氣,曲陽漢白玉砌的台階上,凝著一層薄薄的霜,檐角的黃銅風馬發出金聲玉振也似的聲響,檐下支著三角火盆,一竄一竄的火舌在風中飛舞,映出檐下棗紅色的藻飾。正堂中已無燈火,只有堂內西首有一點亮光,堂下耳房裡,兩個庶仆一邊盯著堂中的光、一邊啜著燒酒暖身。

「台主這麼晚還不睡。」、「現在關東事全仗台主支應,能睡得著嗎?」兩個庶仆小聲地嘀咕,對幹了一小杯,又翻著紅泥爐,烤些冷飯糰子吃。

李千里獨坐在東都中書令廳內,自虞璇璣東行後,他就搬出韋家,住進中書令廳,以示長期抗戰之意,橫豎廳中本就有卧榻寢具,並不需要另外張羅。他披著件道袍坐在榻沿,手裡把玩著一塊薄薄羅巾,薄巾是淡緋輕羅裁成,上面淡墨寫著幾行字。他將羅巾攤在膝上、又收起,待要握在掌中又怕糊了墨跡。將那羅巾忽而繞在指上、忽而折起,默然無語,房中只有炭火燃燒發出嗶啵的聲音,但是他卻覺得心跳聲大得嚇人。

實在忒亂來了……詞句如此纏綿,也不怕被人發現嗎?即使心中有些嗔怪她行徑大膽,李千里還是無聲地將巾上字句又念了一遍:「苦思燈下吟,不眠怕寒衾,殷勤未得語,寄此一片心……徒兒啊……」

這方羅巾是虞璇璣特別包在匣中,說要給座師的私信。初收到還以為是什麼秘辛,還好特別避到一旁去開,要是他沒多個心眼,就這麼當著其他官員打開,御史台主竟收到部屬一方緋羅,若不是傳成御史台禁斷之戀、就會變成風流女進士詩挑座師,堂堂御史台上空肯定布滿朝臣的玫瑰色想像,那還怎麼糾舉彈劾官員?

心頭雖然捏了把冷汗,但是在此四下無人的時候,李千里還是被這風流徒兒的詩勾得臉紅心跳,睡不著怕衾被冷,難道是在邀他暖被嗎?李千里嘆了口氣,不由得想起那個《曲江靈應傳》來,尤其是那魚氏在雨中金衫盡濕、不勝羅綺之狀,不正是虞璇璣那時在語中尋到山亭的樣子嗎?

「徒兒啊……」李千里眉頭稍展,望著羅巾上的行書,有點匆忙,不像寫給情郎,倒像寫便箋似的,寫到台內的彙報跟公文都還端正些……一想到這裡,他的眉頭又擰了回去。

將羅巾收到金魚袋內,與魚符字條相伴,李千里拿下額上網巾,丟到巾櫛架下的衣籃里,經過衣架旁,在張開的紫袍上一拈,拿掉一段線頭,鮮亮的綾面在燈下閃著濃紫光澤,隱隱可見手掌大的暗織鳳池紋。李千里凝視著紫袍,這身濃紫鳳池紋,花了他整整二十年才穿上身,而這二十年,步步艱難。

初入御史台,見了什麼不順眼就上奏疏……他唇邊勾起一絲笑意,從巾櫛架上銅鏡望了一眼,發現鬍鬚有些長了,順手拾起旁邊的剪刀修成一指寬的長度。默默地想,什麼時候起,他不再見什麼就轟什麼?是從什麼時候起,他養成了不擊則已一擊必中的習慣?又是從什麼時候,他就不再關心百姓、也不再官心地方,只專註官吏、尤其是京官?

放下剪刀,再看了那身袍服,衣架旁一個矮几上,玉佩革帶帕頭……一應俱全,在在顯出他的中書令身份,卻也標示著他身上背負著梁國。在遠離皇權的東都,他大可做個土皇帝,甚至以這個中書令位份,若是一狠心,在東都拉起一個朝廷也不是不可能,只是他沒這個心,而且他沒有家人,就是打下天下也無人與他同樂,更不打算聽什麼千秋萬代一統江山之類的廢話聽半輩子,自然不可能犯上作亂。

李千里慢慢走回榻邊,揉著僵硬的肩膀,與擔負一個國家相比,眼下平亂都還算稀鬆平常,他仍然望著紫袍,心中不禁想,若是這回平亂後,仍是他當中書令呢?或者說,如果他能在承平的時候任中書令,他會做什麼?

整肅官員是一定要的,要從吏部先下手,所以他還要再兼吏部尚書,把御史台人馬移過去,徹底改變吏部的規章、風氣,讓御史台與吏部更一致。然後是整頓刑法,法為立國根基,要讓大理寺更獨立出來,專門討論法條與規定,讓刑部成為完全的執行單位,以御史台監察,三重審查三重監管,降低人情影響的可能。還要重新規劃財政,最首要的就是解決掉目前各官署中嚴重的浪費問題,人力、時間、物資、運費上的浪費,與看管不周、國庫通私庫的情形,使得梁國的財政有一半以上耗損在這些無謂的浪費,而御史台中這類案件多得不能再多。這三帖猛葯後,還有兩樣是他一直掛心卻還不知道該怎麼動手的內外兩患,內有內侍省、外有藩鎮,內侍的勢力如冰下伏流,表面看來恭順平靜,底下卻是暗潮洶湧,而藩鎮就更不用說了,只要還有一個不聽話的鎮,朝廷就要再扶植兩個以上的鎮去弭平兵禍,這是個無底洞,沒有填完的一天……

想到這裡,李千里突然自嘲似地一笑,寂寞地摸了摸下巴:「還是以御史台主的身份看事啊……」

這也許就是他只能跟在韋尚書屁股後面,被座師耍得團團轉的原因吧?即使自詡為無情的御史大夫,他心中比誰都明白,他對御史台有著極深的感情與偏愛,甚至可能比愛梁國更愛御史台。而韋尚書平日嘻嘻哈哈,但是看事總能有不同的見解,甚至能做出眼下看來不利於己、而後才知道有益眾人的決定。

「混帳……真不甘心……」李千里咬牙說,獰著臉吹熄榻邊燭台。黑暗中,他將被子拉到脖子,聞到指間一絲極淡的青木香,臉上表情又鬆開來。

御史台帶給他功名、權力與成就,但是御史台永遠無法填滿他心中深深的孤寂與寥落。

就像在現在這樣的夜晚,被人說是黑心變態的御史大夫,也會想有一個女人在懷中,讓他在她耳邊低聲說著過去、現在、未來……想聽見女人睡意朦朧或者半夢辦醒時,那種像是微醺又像撒嬌似的聲音,對他說一些讓他心跳的話……想有一雙手貼在胸口,讓他知道,有人會在意他的心跳……

「璇璣……」她的名字在唇齒間流過,青木香還在鼻間,像是她就在身邊……她從來沒離開過……

東都之外,不少人徹夜難眠。

驪山華清宮中,上皇與韋尚書都穿著寬鬆的道袍,在熱氣氤氫的華清池邊對弈,眼見白子已殺得黑子屍橫遍野,上皇額上冒出密密汗珠,真可說是大珠小珠落玉盤,韋尚書卻仍一派悠閑,手持白子欲再下一城,此時,旁邊有人插入話來:「老頭,還不推秤?真要等到滿盤輸嗎?」

上皇聞此言,才不甘願地扔掉手中黑子,賭氣把滿盤棋子抹得亂七八糟:「算我輸了還不成!什麼鳥棋!什麼鳥臣子!殺得那麼狠!不知道什麼是敬老尊賢嗎?」

韋尚書哼了一聲,總是和氣的笑臉拉下來,一邊收著棋子,一邊冷笑著說:「老是老,哪來的賢?」

「我看是老弱病殘。」旁邊插話那人又涼涼地送了句閑話來,上皇惡狠狠地看向他,只見那人也是一身道袍,鬚髮灰白,一張橢圓的臉,五官倒很瀟洒,即使看得出年事已高,那端坐的姿態、隨意的道士髻依然透出一種飄逸出世的優雅風流。

「我現在是老,但是弱病殘三樣,我都沒有!」上皇激烈地敲著棋案,以示抗議:「你們兩個!存心來氣我的是吧!」

雖是春寒料峭,那人卻拿了柄蒲扇,不在乎地扇了扇:「我在南山隱居得好好的,正與內弟把酒談心,是誰派車把我們綁來?還叫我們一起泡溫泉的?」

「不爽不要叫。」韋尚書隨即補上一句。

上皇氣得五官錯位,青瓷杯敲得棋案一片磕脫磕脫響:「可惡!我不過看在我寶貝孫女的面子上,賞你們個恩典,竟然這麼囂張,你們……」

「不稀罕。」韋尚書冷冷地堵回去。

「有勞上皇再派車把我們送回去。」那人將垂下的一綹發往後一撥,作勢要起身:「十一郎,走吧。」

「喂喂喂!」上皇連忙出聲。

「幹什麼?」韋尚書橫眉直眼地問。

「明天寶寶也要來華清宮……」上皇說。

「所以?」韋尚書挑了挑眉。

上皇瞪了這舅婿二人一眼,很不情願地說:「她說了要跟女兒女婿吃飯,還有一樁那時因為姓褚的在旁邊,所以她沒說……不過我猜應該沒錯……就是想見李貞一你這混帳!」

韋尚書聞此言,便不說話了,看向身邊那人,只見他露出一抹苦笑,已起了深深魚尾紋的眼睛微眯,嘆了一口氣。他是韋尚書的二姊夫,出身五姓之一的趙郡李氏,但是這些家族背景都比不上他的名字來得有人望,掌管御史台十七年,名震朝野,人稱天下文宗、士林祭酒,不敢直呼其名,以封爵尊稱為贊皇公。

「不見不是比較好嗎?陛下和主父這麼多年,也不容易。」李貞一在亭內緩緩走了幾步。

「你以為你退隱就萬事大吉?如果寶寶能看得開,姓褚的這七年來幹麼長在東都?」上皇惡狠狠地瞪著李貞一,緊握著瓷杯:「你女人也死了,就不能看開些,反正你在南山也是廢物一個,就不能讓寶寶晚年開心些嗎?」

「他女人是我姊姊!你給我放尊重點!」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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