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國自當年犖山亂後,一出東都外,幾乎全屬藩鎮,關東藩鎮大大小小算起來二十來個。完全屬於朝廷的藩鎮多近東都,是朝廷保護東都的前哨,有最北的振武與防守東都的河東河中昭義河陽河南陝虢,統稱東都七鎮,七鎮節度使多是有相臣資格的高官任職。第二防線則在東都以南,由山南東道起,往東南依序是武昌淮南宣歙浙西,合計五鎮,為的是防禦朝廷的經濟命脈江南地區,並看管住在五鎮中間的淮西鎮。
最後則是夾在河朔三鎮與淄青鎮之間的諸鎮,在淮西鎮之上,有義成宣武忠武武寧四鎮,境況最悲慘的是夾在盧龍成德二鎮間的義武鎮,與北有盧龍西有承德南有淄青的橫海鎮,這兩鎮都是上皇在位時,用種種手段從盧龍等鎮手中挖過來的,與朝廷中間隔了盧龍諸鎮、聲息難通,一有衝突若不是被諸鎮圍剿、就是獨力奔襲某鎮,因此義武橫海二鎮的節度使,常常都要吏部派人抽生死簽決定是誰。
朝廷設了十八個大小藩鎮,不為別的,就為了防堵佔據山東半島的東海第一強藩淄青鎮、雖被朝廷諸藩圍在中間卻頑梗難纏的淮西鎮與戰力強大的河朔三鎮,河朔三鎮魏博、成德、盧龍,簡稱魏、冀、幽,這五鎮都是當年犖山的部將所據,與朝廷的關係全建立在朝廷能給多少利益,給得起就乖一陣、給不起就發兵佔了朝廷的地盤再問朝廷要不要給,行事作風跟朝廷完全兩樣。
這世上最討厭這五鎮的上皇,跟大部分的兩京士大夫一樣,完全無法理解河北人在想什麼,他曾對近臣談到五鎮:「鶴!他娘的那五隻壞鳥,不跟朝廷一道飛就算了,時不時捅朝廷一刀也算了,我最不能忍的就是每回叫他們幹什麼,就是一句『不符河北舊事』,鷌拉個巴子,到底河北他娘的舊事是他娘什麼鳥?」
而河北人眼中的上皇與女皇,也與兩京人完全不同,像田氏父子這樣恭順的幾乎沒有,大部分的河北將領提到上皇父女,都是非常一致的評價:「一個老不修、一個賊婆娘!」
「為什麼呢?」虞璇璣十分訝異地問眼前的魏博牙將,順手再替他斟了一碗酒:「老不修,我可以理解,為什麼陛下是賊婆娘呢?」
「虞監察啊,你不要被京里的官人們騙啦!京里那賊婆娘,不知害得我們魏博多苦。」魏博牙將長嘆,手中割肉匕首的刀尖亮晃晃地指著虞璇璣:「想當年在前代田大帥的時候,我們只干對魏博有利的事,每回打仗出去,搶錢搶糧搶地盤,一次搞定可以吃三年。哪像現在,打成德是很爽沒錯啦,但是打贏要分一半給朝廷,打輸算我們自己的,今年打了,明年又打,打了三年三年又三年,都十年啦虞監察!都把我們打窮了還要打,打他奶奶的熊!」
牙將手中匕首晃阿晃的,一旁的果兒看得心驚膽跳,就怕講到興起,匕首一送往虞璇璣身上一捅,到時若聞聽愛徒傷重不治,台主絕對會在朝中興風作浪,發兵把魏博鎮給拆了!
虞璇璣卻有點不解地側著頭,右手抓著胡餅卷大肉,豆醬都沾到手指上了也不覺察,左手拿著個陶碗,裡面半碗新酒也還沒喝,她聽完後,把那半碗酒與牙將一干,一口喝下後才說:「可是你們不是跟成德打成世仇了嗎?跟他們干架不是很解氣嗎?」
「幫死人報仇解氣跟自己的身家性命,你覺得哪個重要?」牙將打了個酒嗝,一隻巨靈掌輕鬆拿起酒罈,往自己那個海碗跟虞璇璣的飯碗里倒,拿起海碗又跟虞璇璣乾杯,一抹鬍鬚上的酒,帶著三分醉意說:「虞監察,我今天跟你喝酒,是看你是只菜鳥,不像那些官人內侍,一個個狗眼看人低,你是個女人,說句掃臉的話,女人出來跟人家混什麼?大約不久也是回家奶孩子。橫豎跟你說這些也是些朝廷不想聽的,你就是報上去了,朝廷也不會理睬……哎呀虞監察啊……你說你一個女人學人家當什麼官哪?京官不當,跑來河北跟我們這些粗人混,你說你跟我們混什麼混?混什麼混哪?」
果兒有點擔心地看了虞璇璣一眼,卻見她不在意地聳聳肩,雙手抱起那個酒罈,有點吃力地倒了酒,微微一笑:「你他娘的以為我想當官?要不是為了討生活,我也不想這麼到處奔波啊!」
「唷?怎說來著?」牙將用匕首割下一塊帶筋炙肉,丟到虞璇璣盤中:「吃筋補筋。」
「我原先也嫁了人的,可那混帳拋棄我另娶高門,我不是什麼五姓十二姓出身,又沒兄弟,只能賣點文才混口飯吃了。」
「你長得又不是很醜,該有的都有,再嫁不難吧?」牙將用刀尖挑起一塊肥肉,直接送入口中:「要不我給你介紹幾個?」
虞璇璣大笑起來,武人總是這樣直來直往,她說:「眼下倒有一個,只是這傢伙彆扭得很,只說要娶要娶,我也還摸不清他是個什麼樣的心思呢!」
「我看妳就嫁了吧!男人嘛,娶個女人哪那麼多心思?我當年娶我那婆娘,一是她爺跟我爺是把兄弟、她娘跟我娘同個女人社,二是她跟我年紀都到了,三是我們倆都看得上眼,就娶了,二三十年還不是就這麼過。」
「那你們那時怎麼看上的?」
「我娘說起親事,說要我仔細去看一看人家,就讓我就抓只雞到她家,把雞給她說『我娘送你娘的』,她隔天來我家,送了一大盒炊糕說『我娘送你娘的』。第三天我去校場出操,她給她爺她阿兄送飯,她也給我送一份,說『你娘沒空,叫我送』,我一打開,裡面跟她爺一樣是餅,不過我一揭餅,底下藏了蛋。之後她就天天給我送飯,裡面不是多片肉就是多顆蛋,我下直回家就買點甜糕,放在飯盒裡隔天還給她。一來二往的,她心裡有我、我心裡有她,就這麼著在一起了。」牙將簡單扼要地說,說罷,呵呵一笑:「不過我婆娘做的餅是真好吃,哪天你去我家,我讓她烙點給你嘗嘗。」
「那是給你烙的,當然特別好吃。」
「不是唷,她手藝真正好,哪裡的餅都沒她香,不騙你。」
牙將兀自誇著自己妻子的手藝,虞璇璣咬著大餅,心裡覺得有些溫暖也有些思念,簡單而長久的感情讓她覺得溫暖而思念,卻是她曾經也在有過簡單的家庭幸福。父親也是逢人就誇母親的廚藝,隨便一點腌菜,說得像是人間天上難得一嘗的美味,一把隨便煮的湯餅,也說得比聞喜宴更好吃……
看著牙將,虞璇璣雖然微笑著,心中卻隱隱升起一種不安,她做《魏博事略》,短程來說,是為御史台了解魏博而做,但是她明白,在朝廷以鎮制鎮的方略下,若有一日魏博不聽使喚了,她今日寫的《魏博事略》就會被調出來,以尋找魏博的弱點……虞璇璣臉上笑容一僵,她看著牙將粗曠卻率直的表情,即使朝廷不打魏博,但是,她來魏博的另一項任務,是監督魏博軍將攻擊成德,一開戰,眼前這個簡單的家庭、簡單的幸福,可能就會破滅……
酒沒了,牙將喚店內小廝去取,切肉匕首插在大塊炙肉上……虞璇璣凝視著那把匕首,她突然明白了……笑容完全褪去,她就是朝廷插在魏博的一把尖刀,也許有一天……
「虞監察!喝啊!」牙將吆喝著。
有些渙散的目光看向牙將,她在心中無聲地說:「你知道嗎?也許有一天,我會害你家破人亡……」
虞璇璣懷著有點複雜的心情,趕在魏州城擊鉦閉坊門前,辭別了牙將,拍馬趕回城北的館驛去。照夜白沒有跟著來魏州,她從東都出發前一日,韋中丞把她找去:「璇璣啊,你那匹白馬太醒目,容易被人認出來,換一匹吧?」
「這……中丞,我都要出發了,來不及相馬啊!去了魏州再說吧?」
「妳不用擔心,我家的馬多著,有一匹新買的棗騮馬特別溫馴,是騸過的,你就騎去吧,白馬放在東都養著就成了。」
韋中丞說完,就叫人帶她去看馬,棗騮馬自然是深棗紅色的,是一般藩鎮中很常見的河東馬,個子中等,不過奔跑速度極快又容易控制,混在魏州軍隊中,比照夜白低調得多,只是腿上打著東都口馬市的戳記。棗騮馬沒有名字,既是近紅色的,虞璇璣便把它命名為緋華,雖然名字聽起來不怎麼威武,不過它都已經騸了,也就不用考慮男性雄風的問題了。而照夜白自然樂得輕鬆,乖乖待在韋家馬廄里過它的舒服日子……
緋華奮力跑過坊門,趕在三百鉦響前奔進館驛,虞璇璣下了馬,讓果兒去收拾,自己默默地提著一個包袱回到房舍。她是清官,品喈從八品下,因此住在東院西廂,與正堂較近、但是不是院中的正房,果兒則住在東院的門房,方便隨時聽傳。
虞璇璣剛一進房,脫掉穿了一天的靴子,把包袱往正房案上一丟,回身就一屁股坐在地上揉著僵硬的小腿。她這幾日一早就窩進魏博幕府孔目司里,表面上說是要找些曾在魏博的官吏名單,事實上是去查魏博鎮的稅籍、戶數跟兵籍數,送回朝中與度支比部的紀錄核對。
很少有藩鎮願意乖乖讓御史查名籍,即使是由朝廷直接控制的藩鎮也不會照辦,因為跟朝廷紀錄不符的部份,就是藩鎮消化自用的範圍,自然不願朝廷來搶食。
「不過,御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