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韋中丞回去探一探水溫的同時,李千里在洛陽中書令廳中,其實也收到了從西京兵部發來的通知。他當然知道劉珍量是什麼等級的角色,只是李光炎病倒一事,讓他覺得很懷疑,到底這位老將是真病?還是受了誰的指示臨陣抽腿?他援筆疾書,下台內文書給留守西京的知雜侍御史,命知雜侍御史派人去摸一摸李光炎的底。
寫完文書、收入封筒、加印、擺到急件區,辦公時間從不停手的李千里突然住了手,一瞬間,他竟不知道下一個要做什麼,心中一凜,一陣毛骨悚然的感覺從背脊掃過全身。他抬頭環視四周,洛陽中書令廳比西京更豪華,處處金碧輝煌,跟西京御史大夫廳滿室文卷書架、毫無裝飾的寒素模樣相去甚遠,看一眼前方的茶盞,是琥珀色的琉璃茶盞、茶托,屋旁一組金光燦然的茶具,茶碾子、茶羅子、茶籠子、鹽台、長則……等等,一應俱全,顯然都是宮中物,這些東西,也只有放在中書令廳才不顯突兀,因為廳內的擺設沒有一處不豪奢,相形之下,那組茶具還算樸素了。
「混帳……」李千里又吼出他那一百零一句罵人的開頭,指節不耐煩地叩著身前那張紫檀鑲金鳳首、雲紋獸足、貼五方獅子獻太平螺鈿、不斷頭團壽飾邊的大案:「用這麼多不必要的混帳物事,到底這個中書令廳是誰布置的!我要彈劾他!」
就算黑心御史大夫嘴上威脅,但是他也知道這廳不是一朝一夕之功,肯定是歷代中書令低劣(李千里角度)的品味所致,要彈劾,難道遣咒禁師把歷代中書令都從陰間調回來審訊不成?想也知道是說說而已。明明就是隆冬,但是李千里心頭像有一泡牛眼火徐徐燒著,他拾起前方一迭寫著公文數目、來歷的生紙,沉默地翻看。
「如墮五里霧中……」李千里低低地說。結果,此行只有與虞璇璣的事有進展,河北的事好像越來越不受控制,總覺得這纏纏繞繞的事,都指向女皇。
他緊皺著眉頭,到底女皇想幹什麼?她向來是這種繞到最後一刻才知道怎麼回事的風格,這回卻似乎有點失控,往昔到了這種時候,女皇就會頻頻關切御史台與內侍省,但是御史台至今沒有收到女皇進一步的指示,內侍省除了劉珍量外,也沒有派中官出來河北,既然左膀右臂都沒動,難道真想靠著這十五萬烏鱉雜魚一戰定天下嗎?
而且,河北出事後不到一個月,成德就跟盧龍合起來鬧事,羽林軍密赴河北千里奔襲,本就是要殺個出其不意,卻沒想到反被殲滅,難道成德盧龍二鎮早有準備?難道田太尉的死不是嘩變,而是一場預謀嗎?
李千里咬著牙,表情顯得有些猙獰,突然嘆了口氣,如果不能掌控河北,至少朝廷要抓緊,拉過一張平滑鮮亮的熟紙,輕咬著舌頭,援筆用工整的楷書寫信回京,向師尊探問女皇的動向。雖然很不甘願,但是他知道韋尚書既然敢讓他獨闖關東,又把虞璇璣送來,可能已經知道了女皇的計畫,只待他相問。
寫完信,將信捲成筒狀放入私用的信封中,一樣用漆封了,叫入自家的庶仆命他安排送信事宜,務必在三日內送抵京師。安排了此事,李千里起身兌些熱水,走到茶吊子邊取水,左臂感覺到炭盆傳來的熱氣,春天受的刀傷本有點痛,讓炭氣一烘就好些了,他猛地想起那時的刺客來……
「是哪只鳥派你來的?」
「橫豎是要殺你這狗官!」
「讓我猜猜,淮西吳大帥吧?」……
淮西吳少陽病重的事已經傳了一年了,淮南道劉夢得這次回去親自確認過,說吳少陽躺在榻上痴呆不能辨人,據說已一年多了。顯然刺殺他的事來自淮西,那時只透過關內道監察確認刺客來自淮西,而且應是淮西軍將,他就沒再深究下去,因為淮西想殺他已經不是第一次,本以為不過就是吳少陽又找到一個強者送來給他練劍而已,但是現在回想起來,似乎不尋常。
李千里緩緩坐下,望著炭盆中燒得正紅的炭出神,淮南道兩天前送到東都來的事略顯示,淮西目前一切安好,吳元濟一樣在淮西當他的二世祖,每日聲色犬馬。但是淮西的作息如往常一般,似乎對河南道那邊的騷動不感興趣,也對成德盧龍興緻缺缺,這倒是跟吳少陽、吳元濟父子二人往常的作風不太一樣,這對父子哪裡有事就往哪裡打,朝廷強就跟著朝廷『平叛』、朝廷弱就『聲援』藩鎮,多少撈點好處,此時這般乖巧倒奇怪了。
「狗不吃屎改吃素,倒奇了,趁亂裝乖賣巧,必有陰謀……」李千里心想,他盤膝坐在炭盆邊,左手在盆邊張著烤火。心中掐算時間,淮西刺他是在春天,然後就是朝廷商議成德節帥的事,他當時評估局勢後補了臨門一腳讓田鴻政去成德,接著是成德要錢,戶部出身的幾個財政官員勒啃著不給,於是成德嘩變、田鴻政身亡,前中書令隨即明著以河東裴節帥為招撫、暗地派出羽林軍,結果羽林軍全軍覆滅,這個爛攤子就到了他身上……
這麼一推扳,似有一點針尖大的光在迷霧中戳了一點,大霧瞬間散去。李千里放下茶盞,起身往東都留台去,又對中書省的留直書令史說:「去!把三省六部的留直官都叫到御史台集合,我有話說。」
這一去,就是兩個時辰,等李千里回到中書令廳的時候,已經入夜。中書令廳內堆滿了剛才他在御史台內調出的卷宗、還有他命人從其他官署中找的文書。他的庶仆搶進來幫他點上燭火,李千里臉色鐵青,腳步卻有些虛浮,庶仆問:「郎君,燕執事已為郎君備好晚膳送來,是不是現在就送來?」
李千里皺著眉,果斷地一擺手,庶仆便知道他要一個人靜一靜,連忙退了出去。李千里此時只覺得口乾舌燥,拿起兩個時辰前放下的琉璃茶盞,出門前燒得正旺的炭火已經熄了,只有些餘溫,他蹲下身從炭盆邊放的水壺裡斟了一杯涼水,一口氣喝下,卻岔了氣,猛咳起來……他左手握拳恨恨地往地板一捶,下巴微抬,鼻翼輕輕地一抽,眸中殺氣騰騰,右手一使力,發出極輕的聲響,蓮瓣造型的茶盞上,硬生生給他捏出了幾條裂紋。
「混帳!」李千里憤然起身,伴隨著琉璃落地清脆的破碎聲,他的聲音像繃緊的琴弦,手緊握著拳頭,還是氣得發抖,他只覺得血液直衝腦門,臉脹得通紅。
庶仆沒有走遠,一聽到茶盞碎裂就趕忙貼在門上看台主怎麼了,本想問一聲是不是要收拾,卻聽得裡面李千里的聲音如豹低吼一般:「溫杞、好個溫杞……我猜得你早晚是個禍害,當年殺不了你,今時御史台主豈能容你活過明年!」
庶僕從沒聽過台主這樣說話,要命來著,這是個人說的話嗎?是地府的奪命符吧?庶仆掩耳就想往外跑,卻聽得門咿呀一聲開了,李千里臂上搭著斗篷,臉色比死了爹娘更難看一百萬倍地走出來:「走!回韋宅!」
李千里回韋宅的時候,李元直與劉珍量早已離去,原來他們不耐久候,只說明日再到中書省去見他,便走了。韋中丞仍在堂中等候,而虞璇璣則回到自己的房間休息。
虞璇璣靠著憑几,箕坐在案邊,腳底下放一根木棍前後滾著,望著房中一包包從東都留台調出來的檔案與抄件,心中實在有些仿徨。身為河北代監察,這時候不應該在東都,尤其像她這樣龜在座師羽翼下,雖然同僚跟中丞都很體諒她是新手上路,但是一直這樣巴著李千里,別說同僚或別的官署看不下去,就她自己想著也窩囊。
一想到下午劉珍量那句「去或不去,要問過尊師嗎?」,與她自己下意識地反應竟是當然要問師尊,再想到劉珍量與李元直臉上閃過的微笑,雖然看得出他們並沒有惡意,只是官場老鳥們的反應,菜鳥總是特別敏感些。虞璇璣已經覺得自己算是學習時很沒自尊意識的人,但是今天下午的那場會面,趕絕不是被輕視的憤怒,而是自己實在無能為力的不甘願。
「沒出息沒出息沒出息……」虞璇璣拿起腳底心的木棍,啪啪啪地狠狠敲著掌心,然後將木棍握在掌中。曾經以為,出了南陵就能掌握自己的命運;曾經以為,當了官就能掌握自己的命運;但是到了此時,橫在眼前的不只是她虞璇璣一人的命運,還有國家與百姓,一想到這裡,虞璇璣打了個冷顫:「要死了要死了,我沒打算這麼早就擔憂國家社稷的啊!」
她從來不是那種把國家天下視為己任的人,事實上,就算是女進士中,也沒有幾人是擔心國家擔心許多年的。除了女皇外,女人在梁國本不是政治的中心,偶然能參與政治的女人,像皇室中人、宮女命婦等,也沒有一人有能力繪出治國的藍圖、或者說沒有人有那樣的遠見能看見梁國的未來。虞璇璣常常在想這一點,從前想不明白,總覺得不過是臭男人能在官場、女人不能而已,但是等自己也跳進官場,才發現原來這不是性別的問題,而是經驗跟人數的問題。
若說官場是宦海,誰都知道波瀾萬丈,女人一向只能站在岸邊,指指點點說這個浪頭大、那處漩渦深,就是偶有幾人上過船,也不是親自持槳把舵。等到自己真的揚帆入海,這才發現,原來知道海深波險全是因為走得夠遠、走得夠久,見過哪艘船翻了、看過何處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