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哈哈……啊哈哈……啊哈……哎呀,璇璣,臉不要那麼臭嘛。」
兩道極具殺氣的目光砍向假笑中的韋中丞,虞璇璣腫著半邊臉,不悅地坐在中丞對面,旁邊一盆冷水,她一邊用手巾浸水後敷著青紫的鼻樑,一邊咳出止血時倒流的血,結果手巾上紅紅黑黑的,活像得了什麼重病似的。
鼻血稍止,講話時的鼻音也沒那麼重了,虞璇璣終於吼出早就想說的話:「中丞,你都知道門壞了,怎不叫人來修啊!」
「妳去叫一個來給我修。」
「這是什麼新式的台內笑話嗎?」虞璇璣眯了眯眼睛,結果肌肉一動扯到鼻子,痛得差點雙淚落君前。
「唷,不愧是台主座下首席大弟子,這句話帶表情宛如台主附身哪!」
「老師又還沒往生,哪來的附身……」濕手巾趕緊再敷住鼻樑。
「台主天縱英明、天生神力、天降奇才,自然不同凡響……」
虞璇璣瞄了瞄中丞異常陽光青春有活力的表情,搖頭說:「這種違心之論只有老師在場才說得出來,他在我後面吧?」
「聽說中丞把我家徒兒毆打了一頓,中丞,是小徒有什麼地方得罪了嗎?說來我聽聽,回頭我教訓她。」某黑心狗官的聲音果然從後面傳來。
「豈敢豈敢,不過是門板不長眼,打了台主首徒,回頭下官把門板劈了。」
韋中丞到底是在李千里身邊混過的,狗腿歸狗腿,倒也不真怕,起身讓座,李千里坐到上首,一見虞璇璣的臉便問:「給傷醫看過了嗎?」
「回稟老師,沒有,一點小傷,止血就好了。」
回去還是得尋個傷醫看一下……李千里沒有說話,知道她無大礙後,便不敢再看虞璇璣的臉,怕剋制不住也笑出來……
「台主消息真靈通,璇璣才剛受傷,台主就來了?」
「是東都留守這老混帳不知往何處去了,我留下個字條讓他回頭給我個摸魚的好理由,否則我先彈他一個『玩忽職守』,這才過來。」他端正臉色,轉臉問韋中丞:「河東、河南、淮南有沒有消息?」
韋中丞也一收嘻嘻哈哈的神色,正容道:「淮南河東還好,河南道柳監察已被崔帥趕出徐州,眼下正在徐州城外打探消息。」
「用什麼理由趕他?」
「沒有理由,說是清晨派了五十個人到柳監察住處,將他跟庶仆架出城外一丟。」韋中丞說,虞璇璣沉默不語,起身烹茶,只聽中丞與台主怎生說,卻見李千里劍眉一挑,撫了撫下巴上的短須,韋中丞將一份卷宗抽出來遞給他:「不過柳監察已探了一條確切消息,說是前任徐帥派往桂林的戍卒逾期未還,戍卒家人去帥府打探沒有結果,崔帥也不當一回事。戍卒家人群情激憤,似乎正醞釀著串連傳信給戍卒,柳監察已試圖安撫他們,不過此事只怕彈壓不住,若是家書一去,柳監察怕影響桂林軍情,回書台內,想請嶺南道那邊關注一下。」
虞璇璣將茶烹了奉上,韋中丞點了頭算是謝過,李千里接過茶盞啜了一口,淡淡地說:「沒個王法了,敢把御史丟出城外……姓崔的以為我這回來東邊必死無疑,才敢這麼上頭上臉,混帳,以為我忍他這幾年,當真是顧忌他娘的面子,不敢辦他嗎?」
聽到這句話,雖然是在嚴肅的談話中,虞璇璣的嘴角仍不爭氣地往上彎,韋尚書卻一笑:「回稟台主,崔帥他娘、也就是台主嫡親姑母、崔母李夫人,一聽得獨子把柳監察丟出城外,便派家人傳口信給柳監察,拜託他千萬不要跟台主提到這事,說以台主的性子,必把她兒子打入十八層地獄、這輩子別想翻身,看來倒是崔帥他娘顧忌台主多一些啊!」
「慈母多敗兒,養出這種混帳,就是姑母,我也不會手軟。」李千里一哂,眼睛眯了眯:「讓柳監察跟里行寫出彈狀,務必趁這混帳還沒惹出事來,先把他幹掉再說。」
「那台主姑母那邊怎麼辦?」
「不怎麼辦,是姑母沒把兒子養好,犯在我手裡,不搞垮他,豈不是對不起那些跟我不是親戚的貪官污吏?」李千里毫無商量餘地說。
韋中丞是事不關己,樂得由他去,倒是虞璇璣在旁看著李千里,神色間有些擔憂。李千里又與韋中丞問明了台務,便對虞璇璣說:「妳的事辦得如何了?」
「剛走進來就被夯了個七葷八素,還沒來得及跟中丞問事呢!」
「嗯,我去樓上辦公,妳問明了事再上來。」
李千里吩咐罷,便出了中丞廳,虞璇璣正要與韋中丞問事,卻聽樓上也是一聲轟然巨響,震下一大片灰塵來,韋中丞卻趴在案上大笑起來,虞璇璣問:「中丞,你怎麼了?」
「哈哈,我忘了跟台主說,樓上大夫廳的門也壞了……哈哈……」
敢情是一開始就準備看好戲?細細的遠山眉挑得快入髮際,虞璇璣搖著頭說:「呃……中丞,我有時候覺得你跟太老師還真像……都不怕死的嗎?」
「太老師?哈哈……」韋中丞問,見虞璇璣點頭,更是笑得肚子痛:「他就是我爹啊!」
果然黑心官員的代代相傳,除了言教身教之外,有時候是天生家族血統的問題……虞璇璣在心中暗道。
李千里在東都沒有宅邸,權且帶著虞璇璣一起住到韋尚書宅里去,身為韋尚書之子的韋中丞當然也住在此處,橫豎這座御賜大宅本是親王宅邸規模,房間多得住不完,因此御史台官從一開始也就都搬進去住了。照理來說,東都繁華並不下於西京,能夠省下一大筆住宿開銷,幾位御史應該高興才是,但是大家一聽得台主要搬進來住,無不要求搬出去,但是中丞遺憾地告訴他們:「二位同僚,台主有命,不許各位擅離此宅,若敢搬出去,右腳出去打斷右腳,左腳出去打斷左腳,頭出去也一起打斷,為了各位身家性命著想,還是請忍耐為好。」
「可以不要嗎!中丞啊!跟台主一起工作已經是我人生最大的夢魘,每天回家放鬆喝點小酒跳個小舞是我唯一的娛樂了,現在要跟台主一起住,這根本是要我的命啊!啊啊!我知道了,台主一定是想逼我離職,沒錯就是這樣!所以才會來這一招!天呼天呼……這是人身攻擊精神折磨司法迫害!」殿中石侍御語無倫次地捶地大慟不說,更抓著自己蜷曲的鬍子滾地不依:「我不要啊!我不要跟台主住在一起啊!娘!我不要啊!」
但是台主的話在御史台就是聖旨,儘管石侍御哭得堪稱『一枝梨花春帶雨,常使英雄淚滿襟』(對不起,我又亂湊詩句了),韋中丞還是無法無法阻擋李千里搬進來的事實、無法迴避晚飯必須同食的必然、更無法免去晚上起床解手遇到長官時疑似見鬼的驚聲尖叫與認清是真人後的必須禮讓……一聽到這裡,不只石侍御落淚,就是另外幾位跟著來的台官跟小吏都默默啜泣起來。
「咦?大家都在嗎?」
眾人淚眼婆娑地回頭去看,那一身綠袍、半邊紅腫的臉與青紫的鼻子,正是台主首徒虞里行,韋中丞得意地說:「就跟你們說了嘛,這回璇璣也來了,只要有女人在場,台主不會發狠動手的。」
「真的不會嗎?上次被台主揍的那次,害我到現在還痛呢!」石侍御問。
「那次不就是因為女官都沒去嘛。」韋中丞回答,笑咪咪地對虞璇璣說:「璇璣啊,一眾同僚的身家性命都在妳手上啊,拜託你把台主盯緊點,千萬別讓他跟我們獨處,要不然他如果又喝多了,心情鬱悶下可能會揍人的,萬事拜託萬事拜託。」
「我盡量。」虞璇璣聳了聳肩說,她現在只有下半臉可以動,因此表情非常僵硬:「不過,老師心煩之下除了動手之外可能也會動嘴,不能動手的時候,嘴可能會更賤一百萬倍,各位受得住嗎?」
此言一出,石侍御好不容易止住的淚水又再次潰堤。
就在李虞師生住進韋家的第四天,恰逢旬假,本來在這種時候理當繼續加班,但是韋中丞難得地大發慈心,在前一天晚飯後,拉了虞璇璣作陪,認真地跟李千里報告了台官們的狀況。
「這幾日與台主朝夕相處,台官們都感受到了台主夙夜匪懈、為國操勞、鞠躬盡瘁一片公忠體國之心……」
韋中丞成篇累牘地把成語一串串搬出來連用,虞璇璣學著座師大人端出一臉嚴肅正直的表情,心裡卻暗贊韋中丞胡說八道的本領真不是蓋的,明明就是台官們承受過大壓力,不放鬆會精神崩潰,卻先繞了這麼大個彎子,灌了一缸迷湯給李千里,只不知……虞璇璣偷瞄李千里一眼,不知這招受不受用?
「中丞,講重點。」李千里簡單扼要地回了五個字。
「諾。」中丞如夢初醒似地應了一聲,又搖頭晃腦地說:「是以,下官對台主的景仰之情,更有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又有如河水泛濫一發不可收拾……」
「韋保泰!講重點!」這次是六個字。
「呃……台主,你不要這麼猴急嘛……」
『咳』……虞璇璣一口茶差點噴出來,好不容易咽下後,不爭氣的笑意爬上嘴角,李千里就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