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青衫卷 第八章 一雙人

八千鐵騎,原本應是一派壯盛東行的景象,此時卻是偃兵息鼓,就連旌旗畫角都收了起來,只在前面樹起兩排列戟,表示隊伍中有三品高官。這八千人都穿著緣貂黑錦半背,風帽也緣著一圈毛皮,身披灰色的毛織斗篷,口中銜枚,在寒風中靜默前行。

夾在八千疾行的安靜軍隊中,虞璇璣將半個臉埋在厚厚的披巾里,輕輕摸了摸照夜白算是安撫。這匹跟著崔小八在京城中閑晃慣了的嬌貴白馬,此時突然被一大票戰馬挾著,真箇是『馬不停蹄』,不時發出唉唉哼哼的聲音以示抗議,但是又不敢不賣命跑,因為若是一停、後面一撞上來,只怕小命休矣。

雖說看官看到此處,多半要笑這照夜白不濟事,不過要換了看官可就笑不出來了,一日五驛連馳下來,莫說像照夜白這樣賣腳力,就是如虞璇璣一樣坐在照夜白上,也是顛得屁股發麻、腰椎錯位,頭一日下馬時,膝蓋一軟竟摔下來,差點把正在喘氣的照夜白給拉翻,後面的魏博軍官,竟不給面子地大笑起來。

虞璇璣嘆了口氣,很想給後面那票軍官一個大大的白眼,無奈的是她並不習慣這樣千里行軍,摔下來後光是要爬起來就已經很是吃力,果兒連忙過來攙了一把,但是全身骨頭還喀啦喀啦地響,痛得連回頭瞪人都有點困難。

一邊用撢子拍去身上塵土,一邊左右動著身子試圖減緩背痛,卻聽得旁邊傳來有些陌生卻又熟悉的嗓音:「沒事吧?」

「沒事……」虞璇璣說,但是一轉身還是疼得眼皮一抽:「我不耐久駕,一下來,骨頭像要散架似的。」

「小時候頭一回隨家父縱馬巡視,也是全身酸痛難耐,一回生二回熟,再跑個幾日就不痛了。」如此溫言軟語寬慰,順帶扳正虞璇璣肩膀,稍用巧勁一扳一擰,把骨架子推正了,卻又不多碰不該碰的地方,只順手將她鬢邊散落的一綹發擰到耳後……這等體貼的君子行徑,自然不是在一旁看得心頭醋意橫生的李千里做得出來的。

自打離家後,虞璇璣做男子裝束為多,平日往來,也都是些豪爽酒友、直性士人,此時,當年那個體貼溫柔的情人依然如故,她不禁臉泛紅雲,嘴角含笑低聲說:「謝過大帥。」

「我仍是當年的田十七郎。」田敦禮說,他深深地看了虞璇璣一眼,不知為何,眼神中隱隱有些倦態:「十二年了,能見到妳今日功名在身,我就放心了。」

「能有今日,也是拜你當年一語,我從未忘記你那時的話。」虞璇璣輕聲地說,眼睛給風吹得乾澀,纖指揉了揉眼皮,沒看見李千里一雙丹鳳眼微眯的危險表情:「且寬心吧,河北事未必沒有轉圜的餘地。」

田敦禮只淡淡一笑,沒有再說話,恰好旁邊有部下相請,他便告了罪離去,目送著他的背影,虞璇璣只覺得有些不祥,果兒在旁低低地說:「娘子,田大帥似乎有些失志呢……」

虞璇璣點點頭,擔憂地皺著眉,燕寒雲走來:「虞娘子,我家郎君說,今日趕路有些乏,就請各自休息,晚飯不用過來了。」

虞璇璣挑了挑眉,看燕寒雲意味深長地眨了眨眼,又一看後面快步走進正堂的身影,淡淡地說:「老師剛才就在了?」

燕寒雲點頭,張大眼睛似乎想傳遞什麼信息:「是,一見娘子摔下馬來便趕快跑來,沒想到還是大帥快了一步。」

「嘖……」虞璇璣勾了勾嘴角,有人又打翻了醋罈子……偏她是不吃這套的,她昨夜回去後就打定了主意,李千里一日不拉下那個老師架子、不剖白心意、不定下個一生一世的山盟海誓,那她就繼續做她的風流女官人,她微微一笑:「我說寒雲啊,我那老師多久沒有女人了?」

此言一出,當場把燕寒雲嚇得眼珠暴凸,見虞璇璣雖然含笑又不像玩笑,便吶吶地說:「這……自夫人離去後,差不多也有十五六年了……」

說到後來,燕寒雲都替自家郎君害羞,十多年無性生活,是個正常男人誰熬得住啊?虞璇璣卻很不給面子地大笑出聲,好不容易止了笑才說:「好了好了,我知道啦!今天晚上我出錢,你去尋個有才有貌的女校書伺候老師吧!」

燕寒雲卻瘋狂搖頭,連連擺手說:「娘子,這可使不得啊!我家郎君從來不召妓的。」

「我知道知道,不就是什麼不是能託付性命的人不能上床之類的嗎?我不會武,但是老師可是武功蓋世,難道還怕一個弱女子不成?大不了讓她穿著薄紗進去,有沒有帶武器一目了然哪。」虞璇璣說,燕寒雲與果兒一聽到這裡,臉上頓時冒出黑線來,有才無行真是一點不冤枉她啊……虞璇璣笑咪咪地活像個鴇母:「這種活色生香的場面,正常人都忍不住,更何況是禁慾十多年的老師?經此一役,將心中鬱結之氣紓盡,只剩一團和氣,往後必能與人為善,多做好事,這才能在官場上長長久久啊……」

燕寒雲楞了半晌,才勉強咳了一聲:「呃……小人去問了郎君再說吧……」

虞璇璣含笑點頭,燕寒雲一走,她與果兒說了幾句話,馬上跑了個無影無蹤,片刻後,只見正堂門裡衝出一主一仆,曠男鬱結之氣整個爆發的李千里衝到虞璇璣房門前:「虞璇璣!」

門應聲而開,卻是果兒,他抖著說:「台主,我我……我家娘子去去去函谷關上散散散心……」

李千里回頭便往關上趕,燕寒雲追不上,索性留在當場:「咍……虞娘子真是,我剛說了虞娘子要召妓給郎君,以表孝心,我家郎君就氣得衝出來……真是嚇死人了……」

「我說台主怎麼一遇到我家娘子就變了個人似的……」果兒說。

連他自己也完全想不通,為什麼一遇上虞璇璣就忍不住亂了方寸的李千里,此時不顧一切地往函谷關牆上跑,天色還沒全暗,他舉目一望,只見西邊關牆上有個比較瘦小的人影在走動,他便趕了上去,匆匆登上兩三百階高的關牆,果不其然,在面對著夕陽的方向,虞璇璣向他一揚手:「老師!」

「妳……」李千里三兩步趕過去,正待開口說她幾句,卻一時調不勻氣息無法成句,只瞪著她,一瞪過去,卻見火紅的陽光落在她臉上,映出她秀氣的遠山眉,一雙明眸閃閃發光,豐頰如醉一般染著胭脂紅,唇上口脂還帶著一抹亮光,不由得連口帶心一起放軟:「怎麼跑到上面來?」

虞璇璣不答,只掏出了汗巾搭在指上,手一長,李千里心頭一跳,愛途竟然主動幫他擦汗?額上只覺得輕輕地一點一點,確實是虞璇璣的手指,他偷偷往前挪了半步,呼吸可聞,整個人也就這樣暈呼呼地任由她擺弄。

「我說老師啊……」

「嗯?」李千里那一雙本來就不算很大的眼睛,此時眯得像只貓。

「你什麼時候才能爽爽快快地把自己的心思說出來啊?」

「呃……」李千里眸光半斂……噯呀……這種事不是『詞中有誓兩心知』就好了嗎?

「老師,我一開始真是恨死你了,覺得你是這世上最爛最討厭的男人,不過這一年相處下來,我其實越來越不討厭你了,若再過個幾年,也許會慢慢喜歡你也說不定……」虞璇璣緩緩地說,她眼風一掃四周,都沒有人,就放大了音量:「不過,我畢竟不是小女孩子了,這回我不幹沒把握的事,什麼時候你親口把心思說清楚講明白,讓我知道我沒看錯人,今生今世,必不負君。」

「璇璣……」

「我知道要讓你下定決心講出點人話不容易,不過……」虞璇璣低低地說,突然一笑,還在他頸間的手一勾,腳尖一踮,李千里只感覺她撲到懷中,火熱的唇瓣吻著他,他的心跳得奇快,而右胸膛傳來的是她一樣快速的心跳,他有些遲疑地伸手環抱住她,卻聽得唇間發出她低聲一嘆,她雙臂一長,又把他壓得更緊些……李千里偷偷地舔了她一口,原來她是這等滋味,熟悉的青木香中,舌尖傳來的感覺柔軟濕潤……虞璇璣大大方方地輕咬了他一口,這狗官哪,怎地羞澀得像個童男子?不知道過了多久,虞璇璣才放開了座師大人的嘴,卻不肯放手,在他耳邊低語,輕暖的語氣暖了耳朵卻癢了心,她說:「這是學生的一點孝心,在這種公開地方也只能這樣了……」

「我們可以趕快去不公開的地方……」李千里被她弄得心癢難搔,完全泄漏了他的曠男玫瑰色幻想。

「什麼時候你講出個有頭有尾有根有據有情有理的告白,就是公開的地方,我都敢對你做些不公開的事……」虞璇璣到了此時,也乾脆地豁出去了,她一側頭,吻住李千里的耳垂,感覺他身子輕輕一振,把她擁得更緊:「所以,老師啊……趕快去把那告白辭想出來吧?這可不像考進士,花團錦簇毫無真情的官樣文章我是不收的。」

「為師儘力就是。」李千里悶悶地說,大起膽子在她頸上吻了個印記:「這他娘的什麼世道,什麼時候輪到弟子給老師出作業了!還不能不寫,可恨!這是誰想出來的,我要參倒她!」

虞璇璣格格一笑,留了個心眼,她沒告訴李千里的是,其實她最喜歡的是他身上的味道……不過她打算等他在這場考試及第後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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