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青衫卷 第六章 入潼關

因是無風無雪的天氣,照規定是日行六驛,不過李虞二人是午後才出發,只需走三驛即可,但是李千里想先至潼關,所以足足趕了百里,才能在擊鼓前衝進潼關。沿線驛站都已收到御史大夫將至的消息,因此潼關驛早就收拾停當,李千里一入潼關,在關口出示過所,便有驛卒過來將一行人領到驛站去。

潼關是天下十關之一,送往迎來相當頻繁,因此驛站佔地相當大,中軸前堂是驛官辦公之地,穿過二門,便是正堂,雖不高卻面寬三間,青石鋪階,顯然是給高官皇親所居,後堂稍矮,是給女眷住的。沿著中軸線東西拓出四個跨院,全是一色平房,是給一般的官員跟驛使住的。

此番李千里把塞鴻的兒子也帶來了,剛才在路上,虞璇璣問了他名姓,原來姓燕名寒雲,問是誰取了這麼俠氣的名字,才知道燕家三代都是李氏家人,塞鴻寒雲的名字都是李千里的祖父取的。

一入驛站,寒雲便去張羅人吃馬嚼,李千里被驛丞讓到正堂,驛丞的妻子則將虞璇璣引到西院去:「虞官人,這邊請。」

西院在正堂旁邊,卻與正堂不相通,需先出了正堂回到前堂,再走中間的夾巷到西院門外,小院不大,但是正中種了一樹老柏,顯得十分清幽,虞璇璣問那驛丞妻:「大娘子,這院子除我之外還住了誰?」

「今日只有官人您一位。」驛丞妻笑臉迎人,直將她讓進西院正房,裡面一明兩暗,用具並不奢華,不過看來很牢固耐用,一個火盆放在地上,燒得正旺,正廳上放著几案,西間是卧室,以一架素屏風隔開,東間放著茶具棋盤,是起居之所……驛丞妻子領著虞璇璣一一介紹,又指了何處能取水、燒水,夜裡若不想出去解手,何處放有夜壺等等,最後才說:「官人若有什麼需用的,只管到東院那頭尋我。」

虞璇璣謝了,送驛丞妻出去,便見果兒扛著行李進來:「娘子,這些放哪裡好?」

「就放在正廳牆角吧,反正明天還要搬出去。」虞璇璣幫著把東西搬進來,又問果兒:「果兒,你住哪裡?」

「從前都與翁郎君住一間,方便聽傳……」說起翁監察,果兒就有些無精打采,半晌才說:「不過小人可不能與娘子一間住,崔郎君那匹馬又嬌貴得很,小人還是住在馬廄那裡看緊些才好。適才卸行李時,問了驛卒可有供娘子使喚的人,有個驛卒說他有個小女兒,十三歲上,可以送來伺候娘子梳頭更衣,明天走的時候娘子隨便賞幾文給孩子買糖吃也就是了。」

「你想的周到,就這樣吧。」

果兒應了一聲,卻沒有馬上就走,幫著把行李成堆棧好,輕的在上、重的在下,又等到那驛卒的女人牽著女孩子來,給她們引見後,又交代那女孩子一些事才離去,虞璇璣冷眼旁觀,暗自驚嘆御史台連個庶仆都訓練得這樣出色。御史台的庶仆雖然連流外都算不上,但是他們的薪資比其它官署高一倍,任職的時間也都相當長,有些甚至是父子相傳,早就聽說御史台的庶仆手腳麻利、耳聰目明且嫻熟於台內各種公務流程,今日一見果然不假。

果兒走後,那女孩子過來幫著虞璇璣換下滿是塵土的衣衫,又打了水來與她篦頭、洗手洗臉,卻聽外面有人叩門:「虞娘子,小人燕寒雲。」

「稍等。」虞璇璣先打發那女孩子去招呼燕寒雲,將頭髮扭成辮子盤上才出去:「失禮了。」

「哪裡,打擾娘子梳洗,小人才是失禮。」燕寒雲賠了禮,這才說:「我家郎君請娘子過去一道用飯。」

「好的,我這就過去。」虞璇璣說,燕寒雲知道她還需整理儀容,便退了出去,一待他出去,虞璇璣就趕緊跑進西間散了辮子,用力擦乾,一面要那女孩子給她調粉施朱,自己則開了箱子要挑衣衫,因為李寄蘭將換洗的綠衫青袍打成包袱,女裝則放在箱中,其實不過去吃個飯,就穿男裝也沒什麼,但是不知怎地,她下意識地就去開衣箱。

不過一開就犯了躊躇,因為最上面的麻包袱里,赫然包著那套繚綾衣裙,她想起上次穿這套衣衫時被李千里一扯差點走光,又打開另一包,卻是玉台宴上的輕容裝,她一看見這套衣衫就覺得臉上發燙,搖搖頭又包回去,底下卻按著大袖衫、窄袖衫、襦裙、褲子、胡服……分門別類包著,一時之間也不知穿什麼好,又似乎聽得外面有人聲,怕是來催駕的,只得一咬牙,抓了那包繚綾衣裙,入內換了,也不忘抽了件訶子把胸部托高些。

「娘子這套衣衫好漂亮。」那女孩子見她換了衣衫,贊了一聲,自幫她將長發在右側攏成半偏髻,垂下一束在胸前,簪上一枝翠玉葉步搖,虞璇璣趕緊撲上輕粉,只點了半點朱唇,鼠須筆沾胭脂在眼尾勾了一勾,在額上畫個花形,便趕緊起身往正堂去。

天色已經晚了,前方雖有燈火,但是夾道還有些暗,虞璇璣小心地走過去,一陣冷風吹來,她才突然想起自己應該套上件錦半臂才是,這身衣衫到底算是春裝,在深冬穿有些彆扭,眼看著已經走到正堂門前,若要回去換耽誤時間又太刻意,不換嘛……透過正堂前的燈火,她看見繚綾上的光澤,如果不換,又把這頓飯看得太重要了……思來想去,正在躊躇間,燕寒雲從正堂出來,遠遠便喊:「虞娘子,宴已齊備,快請進來吧。」

虞璇璣臉上一跳,要死了……這一喊不去也得去……她硬著頭皮往裡走,剛走到庭中,就看見正堂門開,李千里一身玄色道袍手持燭台走出來……燈油雖比蠟燭便宜,但是驛站畢竟要節省開支,不會沒事把整院都點上燈,只在正堂檐下掛著兩個油燈,燈火闌珊間,李千裏手持燭台直下庭階,走到虞璇璣前面:「庭中有幾個小坑,當心腳下。」

「謝過老師。」虞璇璣謝了,李千里便以燭引路,直至堂上,在燈下猛見得她一身趙州綾亳州紗宣州紵鳳翔纈配著臉上淡妝,竟站在當場有些愣住地直盯著她,虞璇璣不自在地僵著身子試圖解釋:「呃……來不及開包袱隨便抓了一套就穿上,這身衣裳……」

「很好。」李千里似乎發覺自己的失態,連忙接了一句,一出口就想扇自己一巴掌,什麼很好……是贊衣服質料很好、穿起來很好還是妳穿了這身衣服很好……虞璇璣也尷尬地住了嘴。

燕寒雲跟木訥的父親與豪爽的母親完全不同,他見兩人尷尬,便說:「筵席齊備,請郎君娘子入席。」

最後一句話又讓這兩人一個羞在心底、一個喜在心頭,燕寒雲卻更適趣地開了門將他們讓進去,便關了門,把這大好機會做成個球丟給自家郎君,只是這麼好的球能不能拋上一整夜不落地?燕寒雲回頭看了一眼,就憑這位思想比五陵闊少還放蕩、行為卻比老道姑還矜持的郎君,能在外頭搖旗吶喊『雙雙對對,萬年富貴』以壯郎君之威的日子,還不知何年何月得償所望啊得償所望。

正堂中的師生二人各自坐了,席面都是些家常菜,虞璇璣心中未免有些疑惑,本來李千里這種層級的大官應當有接風洗塵宴,但是兼領潼關防禦鎮國軍使的華州刺史卻沒有下帖子來設宴,實在有些奇怪,就算李千里作人太差,至少也該來拜會吧?不及多想,李千里已拿起空盞,虞璇璣連忙過去這是師生親戚間的家禮,長輩的第一杯酒必要由晚輩親斟,她持壺斟了一盞,一聞酒味,是用米釀的新酒,李千里喝了,她才退回去坐好。

「妳那邊都收拾停當了?小院還好吧?」

「是,一切都好,臨時雇了個小婢。」

師生二人扯了些閑話,李千里夾了一口山菜,似乎在思考什麼:「為師此來潼關,華州刺史應該知道,但是他竟然沒出現也沒留話,似乎不太合常理,妳一路上有看到什麼不尋常的事嗎?」

「只有一事,潼關上有這麼多兵嗎?適才進城雖然天色已晚,城垛上的兵也還正常,但是關內走動的兵好像多了很多,記得往昔經過時,不是這樣的……」虞璇璣有些擔憂地問。

「此事為師也注意到了,適才已遣人去問,應該等等就有回覆。」李千里點頭說,他一路上看到的兵似乎也不是同一掛的,服色跟長相也不相近,是新募的兵嗎?也不像,募兵都是開春,深冬何來新兵?不過華州刺史是太師的門生,不可能反叛朝廷,但是潼關駐這麼多兵是為什麼呢?

虞璇璣見他呆著臉,知道他在想事情,沒有打擾,吃著自己的東西,突然,眼角似乎瞄到什麼,定睛看去,卻見正廳角落一個黑釉陶瓶中,插著一枝柳,柳上扎著紅巾,便連忙收回目光,卻沒逃過李千里的眼睛,他淡淡地說:「不過今日為師卻沒想到玉環倒是個有心人。」

到底是告白了……虞璇璣微微挑了挑眉,有些訝異自己竟沒有很想追問,只敷衍地問:「老師何出此言?」

「她攔下我來,說『河北之事若不成還有後圖,請老師珍惜己身,務必與璇璣姊姊一同回來』,難得有人這樣關心你我師生,為師很是感動。」李千里徐徐說來,見虞璇璣一臉不敢置信地看著他,便問:「怎麼了?」

「玉環就只說這些?」

「還有一些,什麼保重身體、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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